夏日常盛的日頭懶洋洋地趴在天空,慕容宏昭匆匆掀簾闖入議事大帳,把裹著青草與馬糞的燥熱氣息帶了進來。
上首的尉遲芳芳驟然一怔,握著羊骨酒盞的手指微微一緊,眼底掠過幾分猝不及防的意外。
但那詫異不過轉瞬即逝,她旋即斂衽起身,語氣溫婉地道:「夫君,你怎麼來了?」
她自掙脫父親尉遲烈加諸於她的桎梏,便再也不願被慕容氏的韁繩縛住手腳,任人擺佈一生了。
眼下這般光景,尉遲部既無力再做慕容氏一統草原諸部的前驅,更無餘力為其效命。
尉遲烈一死,於他們而言,不過是掃去了大哥尉遲野被廢的隱患,同時清除了他登臨黑石部落族長之位的最大障壁。
可這族長之位難得,族長之權更難得。
那可不是得了那個名分,就能自然而然擁有相應權力的。
權力來自於下,藏在組成黑石部落的各廂各支的歸心與臣服之中。
是以,無論尉遲野要靠文爭拉攏各部,還是以武鬥震懾異己,都需要些時日方能塵埃落定。
這期間,黑石部落自顧不暇,何來餘力相助慕容氏?
可慕容氏的起事之期已近,以其眼下的急切,必然會另尋合適的盟友。
尉遲家於慕容氏而言,從來都只是可利用的一枚棋子,有用時捧在手心,無用時,自然也可隨手丟棄。
她與慕容宏昭這對夫妻,向來貌合神離丶同床異夢。
若能就此拆離,她非但沒有半分遲疑,反倒會生出幾分解脫的輕快。
天知道,每一次與他同床共枕,他都要強裝歡悅,暗服湯藥,閉緊雙眼,才能勉強與她完成夫妻之事。
這於她而言,是何等刻入骨髓的羞辱。
真當她感覺不出那個男人眼底的厭惡與排斥嗎?
這般虛假的溫情,這般刻意的敷衍,她寧可委身於一根胡瓜,也不願再承受這虛假的溫度。
可要說就此與慕容家徹底決裂,她心中卻尚未拿定主意:慕容氏的勢力,仍是她此刻不敢輕易招惹的存在。
慕容宏昭臉上迅速漾開幾分深深的情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嗔怪,緩步走上前。
他溫聲道:「岳丈大人遭此橫禍,不幸薨逝,我既得知訊息,安能不來送他最後一程?」
說罷,他抬眼掃過帳中兩側端坐的諸部落首領,又道:「草原部族的內務,我慕容氏自然不便置喙。
可芳芳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室,我慕容宏昭自當陪伴於側。我的女人,可是不容人欺辱的。」
說罷,他便徑直走到尉遲芳芳身側,大模大樣地在她身旁的氈墊上坐下,擲地有聲地道:「娘子,你自管繼續議事,為夫便是你最堅實的盾。」
他一邊說著,目光便似有若無地掃過白崖王,最終落在符乞真身上,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算計。
先前合謀對付尉遲烈時,他與這二人曾私下會晤,相談甚歡,約定共分草原利益。
可如今尉遲烈已死,這二人的立場與心思,怕是也已生了變數。
可恨尉遲芳芳先前極力阻撓他出營,致使他未能事先與這二人接洽,好生遊說一番,提前穩住這兩股勢力。
尉遲芳芳壓下心底翻湧的思緒,平靜地道:「先父生前召集諸部,欲結聯盟,共抗禿髮部。
如今先父離世,此事總要有個著落,故今日邀諸位前來,共商對策。」
符乞真輕咳一聲,帶著幾分刻意的惋惜道:「芳芳姑娘,令尊不幸,死於————」
他話鋒一頓,眼角餘光下意識掃向立在尉遲芳芳身側的楊燦,只見那廝正漫不經心地擦拭著手中的長槊。
符乞真心頭一凜,暗哼一聲,壓下心底的忌憚,繼續說道:「死於禿髮部的無恥偷襲之下。為人子女,此等血仇,自當必報,絕無姑息。」
「昨夜帳中亂戰,形同營嘯,諸部間死傷慘重,究其根源,也是禿髮部的奇襲所致。」
符乞真抬高聲音,目光掃過諸部首領:「我勸諸位族長,莫要再互相苛責丶
內耗不止了,這筆帳,理應一併算在禿髮部落頭上。
眼下,我們當同心協力,滅了禿髮部這個禍害才是。這,也當是尉遲烈大人的遺願啊。」
乙氈賀聞言,立刻高聲附和道:「符乞真大人所言極是!
依我之見,諸部聯盟還當儘快建立,只是禿髮部如此兇殘狡詐,咱們理應廢去三帳共議」之制,推舉一位大聯盟長。
如此,才好集結各部所有力量,全力討伐禿髮部這匹害群之馬!」
他四下掃視一圈,聲音愈發響亮:「我提議,推選符乞真大人為聯盟長,主持諸部事務,統領我們討伐禿髮部!」
他這般賣力討好,是因為方才為避楊燦那煞星的威嚇,斬了黑石部落的知情者,卻也開罪了符乞真。
此刻見機,他自然要極力巴結取悅符乞真一番,好挽回局面。
白崖王輕笑一聲,緩緩道:「禿髮部就在這片草原之上,縱是逃得再遠,難不成還能逃出這片天地不成?
眼下這般光景,於黑石部而言,什麼才是最要緊的事,難道不是一目瞭然嗎?」
他的目光落在尉遲芳芳身上,繼續道:「尉遲烈大人歸天,黑石部的善後之事千頭萬緒,部族內部亦需穩住人心,一時半晌怕是難以完成。
此時不談安內,反倒急著結盟復仇,未免本末倒置了。」
慕容宏昭聞言,當即故作怒色,拍案而起,大聲反駁道:「白崖王此言差矣!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豈能拖延?
芳芳,你大哥若想坐穩族長之位,更當為先父報仇,為部族雪恨!
唯有如此,方能收服各部人心,讓族中上下歸服,坐穩族長之位啊。」
安琉伽嬌媚地一笑,道:「慕容公子,你說的那什麼殺父仇人,不就是禿髮烏延麼?
他呀,已經被燦·巴特爾殺了,屍骨都涼透了呢。」
說罷,她眼波流轉,落落大方地拋了個媚眼給楊燦,那般姿態,全然沒將帳中諸部首領放在眼裡,更沒顧及慕容宏昭的顏面。
慕容宏昭暗自咬牙咒罵,這騷女人先前對他眉來眼去丶搔首弄姿的,他還以為只是個一心貪戀男歡女愛的浪蕩女子。
想不到此刻她竟突然跑出來攪局,當眾拆他的臺,壞他的好事。
他強壓下心頭的怒火,沉著面色道:「斬了一個禿髮烏延,何足解恨?
當滅其全族,誅其黨羽,血洗禿髮部,我大舅兄方能名正言順地繼任族長之位,安撫部族人心,也能告慰岳丈大人的在天之靈。」
白崖王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朗聲道:「諸位,我等身為部落族長,行事當以部族的生存與長遠發展為重,不可被一時的怒火衝昏頭腦。
為了部族的存續與壯大,縱使是我自己,或是我的妻兒,皆可捨棄,豈可沉溺於復仇的快意之中,置部族安危於不顧呢?
這,才是一族之長應盡的責任與擔當。」
帳中諸部落首領聞言,都紛紛點頭,深以為然。
草原之上,部族的存續才是頭等大事,復仇固然重要,可若因此賠上整個部落,便是本末倒置了。
尉遲芳芳趁機附和道:「白崖王所言甚是。我大哥之所以未在此處,便是先回部落穩定大局丶安撫人心去了。
我贊成白崖王的意見,眼下之事,應當先安內,而後圖外,不可急於一時。
「」
慕容宏昭一聽,頓時坐不住了:「諸位,草原如今群龍無首,亂象叢生。
唯有儘快組建聯盟,推選出一位聯盟長,方能凝聚諸部之力,共抗外患,穩住草原局勢。
我慕容氏願意全力支援設立一位聯盟長!
如今我岳父不幸離世,論威望丶論資歷丶論實力,符乞真大人已然是草原諸部中,當之無愧的第一人選!」
符乞真一聽,立刻露出喜色,當即投桃報李,對著慕容宏昭拱手笑道:「承蒙慕容公子抬愛,符乞真愧不敢當。
但為了草原諸部的安寧,為了不負尉遲烈大人的遺願,我也願為草原諸部效力,盡綿薄之力。
尤其是,願與慕容氏和睦友好,同心同德,共同進退,共安草原。」
安琉伽又嬌笑起來,聲音裡滿是嘲諷:「喲~,你們兩位三言兩語的,這是就替我們所有人做主,把結盟推舉聯盟長的事兒定下來了,是麼?
那還請我們來議事做什麼?不如你們兩位直接給我們大家下命令便是了。」
她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瞟嚮慕容宏昭:「慕容公子,你這般急切,怕不是為了你的娘子,也不是為了草原諸部,而是為了你慕容氏自己的打算吧?
嘁!打著為草原著想的幌子,實則是想借聯盟之手,操控草原諸部,為你們慕容氏所用,當誰看不出來呢?」
慕容宏昭被她說中心事,頓時惱羞成怒,猛地拍案喝道:「放肆!
此間乃草原諸部首領議事之所,何等莊重,哪裡輪得到你一個無職無份的婦人插嘴多言?
難不成,白崖國已經是你當家做主了麼?給本公子出去!」
安琉伽非但不懼,反倒妖嬈地換了個坐姿,軟綿綿地靠在了白崖王身上,挑釁地向他丟了個媚眼兒。
「要我出去?我當然可以出去,可你呢?慕容公子!
你一個黑石部落的貴婿,難道就有資格坐在這裡,插手我們草原諸部的議事嗎?」
她抬眼掃過帳中諸人,嬌滴滴地道:「諸位族長,你們說,是黑石族長的女婿有資格坐在這裡議事,還是我這白崖王妃更有資格呢?」
慕容宏昭一時語塞,面色一陣青一陣白,窘迫又憤怒。
尉遲芳芳見狀,低低一嘆,勸道:「夫君,休得再言,莫要壞了規矩。」
可慕容宏昭正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勸?
他轉頭看向尉遲芳芳,擺起了丈夫的架子,語氣強硬地道:「娘子,你是我慕容宏昭明媒正娶的妻子,難道我還不能做你的主嗎?
你大哥如今手中,只掌握著黑石部落三成的勢力吧?
若是沒有我慕容氏的支援,他能坐穩族長之位嗎?能震懾住族中的異己嗎?
如此種種,在這大帳之中,難道就沒有我一席之地?」
尉遲芳芳被他這赤裸裸的威脅說得心頭一滯。
她之所以沒有馬上與慕容氏決裂,就是還沒想好如何應對慕容家族可能帶來的壓力。
雖然她也清楚,只要黑石部落不能滿足慕容家族的需要,遲早會被拋棄,從所謂的「盟友」變成被隨意利用的棋子。
可眼下,多拖延一日,便能多一分準備的時間,現在,真的能徹底決裂嗎?
楊燦見狀,心中不禁暗急。
眼見著諸部首領已然動搖,結盟之事即將泡湯,眾人馬上就要散夥分行李了。
這大好形勢,可不能被慕容宏昭這蠢貨給破壞了!
他當即把手中的長槊往地上一插,緩步從尉遲芳芳身側走出去。
「不然,不然。慕容公子,你是我家城主的丈夫不假,可你更是慕容家的嫡長子,是慕容氏未來的掌權人。
敢問慕容公子,這兩個身份,究竟哪個於你而言更加重要?哪個更能代表你慕容公子的真實身份呢?」
慕容宏昭一怔,隨即怒道:「我慕容氏與尉遲部早已聯姻,同氣連枝,休慼與共,本就無分彼此!
我慕容氏的利益,自然便是黑石部的利益,何來哪個更重要之說?」
「非也,非也。」
楊燦笑吟吟地搖頭:「就只怕,在公子心中,慕容家的利益,始終是慕容家的。
而尉遲部的利益,也被公子看成了慕容家可以隨意支配的私產吧!」
慕容宏昭勃然大怒,指著楊燦,厲聲呵斥道:「狂徒!大膽!放肆!
竟敢在此胡言亂語,詆譭我慕容氏的聲譽,離間我與娘子的夫妻情感,本公子今天定要斬了你,以正視聽!」
楊燦攤了攤手,轉頭對著帳中諸部落首領道:「吶,大家都看到了吧?
草原諸部在此共商大事,一個外人,卻跑到這裡來,揚言要斬了諸部共立的第一巴特爾,好威風,好霸氣!
依我看,這位慕容公子,怕是已經把他自己當成咱們諸部之主了呢!」
帳中諸首領聽了,看向慕容宏昭的目光,頓時都多了幾分不善。
他們不是不知道楊燦在挑唆,但,事兒確實是這麼回事啊。
慕容宏昭見狀,轉頭看向尉遲芳芳,厲聲道:「娘子,你要坐視你的人,對我如此無禮嗎?」
尉遲芳芳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底的猶豫與遲疑已然消失不見,神色恢復了平靜:「夫君,你又何曾在乎過我的面子呢?」
「什麼?」慕容宏昭一怔,有些不敢置信。
尉遲芳芳迎著他震驚的目光,不再退讓:「今日,是我草原諸部共商內務之事,與慕容氏無關。
還請夫君出帳等候吧。至於王燦冒犯了夫君,回頭我自會處罰他,給夫君一個交代。」
諸部落首領聽了,嘴角不禁微微一抽,暗自腹誹:處罰?怎麼處罰?怕不是像剛才那樣,罰他一隻羊?
慕容宏昭氣得渾身發抖,厲聲道:「你說什麼?讓我出帳?
尉遲芳芳,你別忘了,你是我慕容宏昭的妻室!是我慕容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
尉遲芳芳神色肅然,語氣中沒有半分波瀾:「夫君,我此刻代表的,不是你的妻子尉遲芳芳,而是我大哥尉遲野,是整個黑石部落。
今日議事,無關慕容氏,還請夫君莫要再為難我,莫要再插手草原諸部的事「」
。
慕容宏昭惱羞成怒,連說了三個「好」字,眼中滿是怨毒與不甘:「好,好得很!尉遲芳芳,你好自為之!」
說罷,他憤然拂袖,大步朝著帳外走去,帳簾被他狠狠甩得「嘩啦」作響。
慕容宏昭一走,帳中的緊張氣氛頓時緩和了幾分。
符乞真眉頭微皺,壓下心底的失落與不甘,緩緩開口道:「諸位,慕容公子既然已經離去,咱們還是回歸正題吧。
眼下草原局勢糜爛,諸部傷亡無算,先前約定的會盟之事如何了斷?
還有,禿髮部落該如何懲罰,還有諸部的善後之事,趁著各位族長都在這裡,還是應當儘快商議個妥當的法子才是。」
楊燦上前一步,平靜地道:「符乞真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須向諸位請教。
敕勒草原諸部,大小二十有餘,彼此各有生計,各有領地。
平日裡大家雖有往來,卻也互不統屬,這般光景,究竟有無結盟的必要?」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結盟之事,利弊幾何,諸位族長可有深思?
再者,這結盟之事,又對哪個部族最為有利?
如今禿髮部落已是殘部,首領禿髮烏延已死,部族元氣大傷,內部紛爭不斷,早已不足為懼。
我們還有必要為了這樣一個殘部,強行組建聯盟,給自己添一個盟主,受其約束嗎?」
符乞真面色一沉,厲聲呵斥道:「放肆!諸部首領在此議事,輪得到你插嘴嗎?」
安琉伽嬌笑道:「怎麼就輪不到他了?只要他言之有理,我倒很歡迎他插嘴呢。」
尉遲芳芳也開口道:「王燦,可以代表我。」
白崖王撫著頜下蜷曲的鬍鬚,笑眯眯地道:「既然芳芳姑娘都這麼說了,那就讓他說下去嘛。
咱們草原上的人,向來敬重有勇有謀之士,王燦乃是諸部共立的第一巴特爾,還是有這個權利的。」
符乞真見狀,知道自己再反對也無用,只得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楊燦見狀,繼續說道:「諸位族長,我方才已經說過,禿髮部落如今已是殘部,首領已死,元氣大傷,內亂不止,早已不足為懼。
各位首領所統領的部落,雖然有大有小,實力有強有弱,但各位都是一時之豪傑,心中所求,皆是寧為雞首,不為牛後。
所以,為了一個已經不成氣候的禿髮部落,真的需要再給自己捧一個回報不多丶責任不少,還會約束自己的盟主出來嗎?」
這話一出,帳中的諸部落首領頓時竊竊私語起來。
楊燦的話,正說到了他們的心坎裡,誰也不願被一個盟主約束,更不願自己的部落,成為別人謀求利益的工具。
符乞真心頭一凜,急忙開口道:「諸部聯盟的好處,可不只在於討伐禿髮部這一點!
聯盟之後,諸部可以互通有無,共度難關,共御外患。
若是遭遇天災人禍,也能互相扶持,這對諸部而言,都是天大的好處啊!」
「不錯,聯盟的好處,的確不只這一點!」
楊燦立刻截斷了他的話,笑吟吟地道:「諸部聯盟,還可以共度難關,共禦外侮。
可我還是那句話,諸位族長,你們今年是遭受了什麼過不去的坎兒嗎?
是遭遇了白災丶黑災這樣的天災,還是遭遇了什麼人禍?
到底有什麼大事,需要你們捧個聯盟長出來,統領你們諸部,約束你們的部族?」
這一下,帳中的議論聲愈發熱烈了,諸部首領紛紛交頭接耳,神色動搖起來O
眼下草原雖有亂象,但並未到生死存亡的地步,確實沒有必要強行結盟,給自己平添約束。
楊燦見狀,趁熱打鐵,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事實上,草原諸部聯盟之事,從來都不是尉遲烈大人的本意,而是慕容家族一手促成,一手操控的!
慕容宏昭利用尉遲烈大人對他的信任,欺騙了這位威望隆重的老人,打著共抗禿髮部的幌子,實則是為了慕容氏自己的野心!」
「什麼?」
諸部首領聞言,頓時譁然,臉上滿是驚訝與難以置信。
其中一位部落族長忍不住開口道:「王燦勇士,你這話可不能亂說!」
慕容氏乃是中原大族,與尉遲部聯姻,向來和睦,怎麼會欺騙尉遲烈大人,操控聯盟之事?你這話,可有憑據?」
楊燦點了點頭:「有!諸位族長,在下被芳芳城主招攬之前,乃是一個行商之人,常年往來於中原與草原之間,曾多次出入慕容家的地盤。
想必各位族長也都知道,慕容家最近已經封城鎖界,禁止任何人出入,至今已有十數日了吧?」
諸部首領紛紛點頭,此事,他們確實有所耳聞,只是一直不知慕容家為何要這般做。
楊燦環顧帳中眾人,沉聲道:「你們知道,慕容家這麼做的真正原因嗎?
真正原因就是,慕容閥謀劃多年,欲一統隴上,建國稱帝,獨霸一方!
他們封城鎖界,便是在暗中籌備,準備起事了!」
這個訊息,如石破天驚一般,瞬間震撼了帳中諸多尚不知內情的部落首領。
他們齊齊轉頭,看向尉遲芳芳,眼中滿是疑惑與求證。
尉遲芳芳目光閃動,事已至此,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終是下定了主動與慕容氏徹底切割的決心。
她挺起胸膛,沉聲道:「不錯!王燦說的都是真的!
此事,不僅我爹矇在鼓裡,被慕容氏欺騙,我也全然不知內情。」
她頓了一頓,帶著幾分黯然與悲痛,哽咽地道:「王燦將此事告訴我之後,我立刻派人前往慕容家的地盤查探,昨日才收到準確訊息。
我本想,今日便把慕容氏的狼子野心,把他們的圖謀告訴父親,勸他放棄結盟之事。
可誰知,昨夜便發生了那樣的事,父親他————他竟不幸遇害了。」
眾部落首領聽了,心中不禁暗自思忖,難怪慕容宏昭與尉遲芳芳這對夫妻,向來夫唱婦隨丶恩愛無比,今日卻突然反目成仇,原來是因為這個原因。
更有多疑者,忍不住暗自揣測:事情真的有這麼巧嗎?
尉遲芳芳剛剛收到準確訊息,她的父親就不幸遇害,這裡邊,會不會有慕容家的手筆?
會不會是慕容氏怕尉遲烈大人得知真相後,破壞他們的謀劃,所以才痛下殺手?
楊燦繼續道:「諸位族長!慕容家恿尉遲烈大人建立聯盟的真正原因,從來都不是為了討伐禿髮部落,更不是為了草原諸部的安寧!
若是真的只是為了討伐禿髮部落,那如同先前諸部結夥打草谷」一樣,設立一個臨時的盟主,集結各部力量,打完便散,足矣。
又何須大費周章,成立一個長期的聯盟,約束諸部呢?
慕容家的真正目的,是為了讓諸部為其所用,成為他們一統天下的前驅!
畢竟,諸部一旦聯合起來,立時就能給慕容家提供一支強大的騎兵隊伍。
這支騎兵,便是他們起事之後,衝鋒陷陣丶橫掃天下的利器!
而我們草原諸部的族人,便是他們爭權奪利的棋子,是他們用來鋪向帝王路的奠基石!」
諸部落首領聞言,紛紛交頭接耳,神色愈發凝重起來,楊燦的話,句句在理,由不得他們不信。
乙氈賀悄悄接收到符乞真冷冷的眼神,心中一慌,硬著頭皮站起身來。
「草原上向來艱苦,無論是白災還是黑災,一旦遭遇天災,部落便會顆粒無收,餓死人,許多小部落更是會因此覆滅。
那時候,我們便只能結夥南下襲掠,方能求得一線生機。
如今慕容氏既有志於天下,我等若是追隨他,成為他的從龍之臣,將來他一統天下,我們便能分得一片沃土。
從此結束這種逐水草而居丶朝不保夕的遊牧生活,過上安定富足的日子,這,也並非壞事吧?」
符乞真立刻點頭附和道:「乙氈賀族長所言極是!這不過是互惠互利之事,談不上誰利用誰,更談不上白做犧牲。
慕容氏需要我們的騎兵,我們需要慕容氏給我們安定的生活,各取所需,何樂而不為?」
此言一出,竟有不少小部落首領紛紛點頭附和。
他們常年遭受天災人禍,過夠了顛沛流離丶朝不保夕的生活。
若是真的能有安定的生活,能住上大宅丶吃上糧食,擺脫苦寒,他們確實願意冒險一試。
真當他們天生喜歡這種逐水草而居丶食不果腹的遊牧生活嗎?
若是有機會成為中原的貴族,過上安定富足的日子,他們也願意追隨慕容氏O
楊燦見了,非但不慌,反倒「啪啪」地鼓起掌來:「這位乙氈賀族長所言,確有道理。」
安居樂業,擺脫苦寒,過上安定富足的日子,乃是每一個人的心願,這本無可厚非,也無可指責。
可在下本是行商之人,行商之道,最講究貨賣識家,擇木而棲。
諸位族長不妨仔細想想,慕容氏,當真就是你們最好的選擇嗎?
慕容氏,就一定是那個能給你們沃土丶讓你們安居樂業的識家」嗎?」
安琉伽立刻配合起來,嬌笑道:「燦·巴特爾,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不成,慕容家還包藏了什麼更大的禍心,要對我們不利?」
楊燦搖了搖頭:「那倒不是,只是有野心丶有實力,想要一統天下的,可不只慕容氏一家吧?
諸閥並起,實力相當,一旦戰火燃起,你們就如此確定,慕容氏能一統天下,給你們承諾的沃土與安定生活嗎?」
他環目四顧,道:「諸位,何如靜觀其變,看看中原諸閥爭鬥,究竟誰能脫穎而出,誰最有希望一統天下,誰能給你們最好的條件?
如今八字還沒一撇,便把自己部落的存亡和未來,繫結在慕容氏身上,成為他們家爭權奪利的一枚棋子,這個風險,是不是太大了?」
「說的好!」
白崖王拍案讚歎:「好一個貨賣識家,擇木而棲!
我們草原上也有句話,叫做不見獵物不彎弓,不辨風向不放馬」。
王燦勇士此言,算是說到我心坎裡去了!」
安琉伽也嬌聲道:「是呀,風未吹定先搭帳,早晚被風掀翻梁」。
我覺得,王燦小兄弟說得極是,追隨誰,可得擦亮眼睛,這要跟對了人啊,才有甜頭吃呀。」
她說著,眼波盈盈欲流,卻是望著楊燦,顯然是在暗示他,跟著尉遲芳芳,可沒有跟著她得到的實惠多。
這個妖精!
楊燦不動聲色地從安琉伽那邊抽回目光,若有深意地看了眼符乞真。
他意味深長地道:「若是此刻,有人不顧諸部長遠利益,一味鼓動諸位組建聯盟,那麼此人,定然是包藏禍心。
此等人不過是想借著聯盟之事,滿足一己私慾,謀求一己之利,哪裡是真的為諸位族長著想,為草原諸部著想?」
饒是符乞真頗有城府,臉皮夠厚,被楊燦這般暗搓搓一通損,也忍不住老臉一紅。
乙氈賀眼神飄忽,四下亂轉,眼見如此形勢,心中清楚,追隨符乞真丶組建聯盟之事,已然沒有希望。
他當即見風轉舵,「啪」地一拍几案,滿面怒色道:「好一個慕容氏!竟打著這般狼子野心的主意,實在可恨!」
說罷,他轉頭看向尉遲芳芳,恭恭敬敬地拱手道:「芳芳姑娘做得對!
大草原才是您的孃家,慕容宏昭雖是您的丈夫,您也應該站在這片養育了您的大草原一邊!
先前是老夫糊塗,未能看清慕容氏的真面目,一味附和結盟之事,實在慚愧,還請芳芳姑娘恕罪。」
符乞真暗自苦笑,眼見如此形勢,他知道已經不可能再促成聯盟之事了。
眼下,他也只能順風轉舵,繼續為自己謀求名望,積攢聲勢,日後再做圖謀。
想到這裡,符乞真輕咳一聲,緩緩頷首,道:「老夫先前不知慕容氏的陰謀詭計,只當這結盟之事,是尉遲烈大人為我草原諸部長遠計,所做的謀劃。
因此老夫才一心想要促成,為草原諸部謀一個安寧。
卻沒想到,竟連尉遲烈大人,也被慕容氏矇蔽其中,淪為了他們野心的棋子O
既然如此,這結盟之事,於情於理,都不宜再提,我等便就此罷議,如何?」
眾部落首領聽了,紛紛點頭稱是,臉上都露出了釋然的神色。
白崖王眼見聯盟之事徹底黃了,禿髮部落已然頹敗,不足為懼。
黑石部落又因尉遲烈之死,內部動盪,自顧不暇。
如今只剩下一個玄川部落的符乞真,雖是老狐狸,心眼不少,但霸氣卻嫌不足,難以對他的氐人王國構成威脅。
如此一來,他的氐人王國,今後在草原上的日子,定然會好過許多,不由得心懷大暢,臉上露出了笑意。
白崖王起身,朗聲道:「諸位族長,既然結盟之事已然罷議,那今日的議事,也便沒有旁的事好談了。
昨夜的混戰,本是黑暗之中敵我難辨所致,並非諸部有意為之,諸部彼此之間,也不必再追究不休,各自安好便是。」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至於禿髮部落,如今已是殘部,首領已死,內亂不止,元氣大傷,早已不足為懼。
本王與符乞真大人,無論哪一方出手,都能輕易彈壓他們,諒他們也不敢再生事,不敢再危害草原諸部的安寧。
尉遲烈大人遭此橫禍,不幸離世,本王甚是心痛,眼下議事已畢,我想去祭拜一番尉遲烈大人,以表哀思。」
其餘部落首領紛紛附和,齊聲說道:「不錯不錯,白崖王所言極是!
我等同去,祭拜尉遲烈大人,送他最後一程,以表我們的哀思!」
當下,諸部落首領紛紛起身,一同朝著尉遲烈的靈帳走去,準備上香祭拜。
按照草原上的習俗,祭拜逝者的禮儀十分簡單,沒有中原那般繁瑣。
可諸位首領的神色,倒也肅穆莊重,畢竟,尉遲烈乃是草原上威望極高的首領。
昨日,他還是草原上呼風喚雨丶威望隆重的黑石部落族長,是木蘭川上二十三部的領袖。
今日,卻成了一具無知無識的屍體,靜靜地躺在靈帳之中。
這般落差,不免令眾部酋生出幾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祭拜完畢,諸部首領又一同前往探望重傷的尉遲崑崙。
昨夜混戰之中,尉遲崑崙被禿髮部的人重傷,一直昏迷不醒,此刻正在帳中養傷。
眾人不宜一起進入探視,以免驚擾了傷者,自然要分個先後次序。
白崖王身份尊貴,乃是白崖國的國王,自然與玄川族長符乞真,一同成為最先一批進入尉遲崑崙養傷大帳的人。
帳中的尉遲崑崙,面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身上蓋著厚厚的氈毯,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
尉遲烈慣用長刀,那一刀自腹部斜貫而上,力道極大,已然傷了他的肺腑。
如今雖經診治,暫時保住了性命,卻一直昏迷不醒,最終能否熬過去,還是未知數。
白崖王與符乞真在帳中停留了片刻,便悄然退了出來,與後續入內探望的其他部落族長擦肩而過。
就在這時,安琉伽忽然「咭」地輕笑了一聲,這種祭拜逝者丶探望傷者的場合,若是被人聽到她發笑,定然會惹人非議。
是以,安琉伽王妃趕緊捂住嘴,俏臉憋得一紅。
白崖王詫異地瞟了她一眼,道:「王妃因何發笑?」
安琉伽以手掩口,湊到白崖王耳邊,輕笑道:「大王,人家是在想,這尉遲家,以後倒是夠亂的。」
白崖王疑惑地道:「哦?這話怎麼說?尉遲烈雖死,但只要黑石部落還在,左廂大支便沒太大影響吧?」
「不是那個,大王,你想啊。」
安琉伽戲謔地道:「先前尉遲鐵勒病死,他的弟弟尉遲崑崙收了繼婚,娶了他的嫂子,收了他的侄子。
這麼一來,嫂子變娘子,那侄子也就變成他的兒子了。
可如今,看尉遲崑崙那樣子,顯然是活不成了。等他一死,黑石部左廂大支,便該是尉遲摩訶當家。
到時候,尉遲摩訶也得收繼婚,娶了阿依慕夫人。昨日的嬸孃丶今日的孃親,明日便要變成他的妻室。
而他昨日的堂弟堂妹丶今日的弟弟妹妹,日後就要變成他的兒女,喚他一聲爹,你說,亂不亂?」
安琉伽說著,終是沒忍住,又「咕」地一聲笑了出來。
白崖王聽了,卻是哭笑不得,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們女人吶,關注的事情總是那麼奇怪。」
此時,楊燦已回到了他在鳳雛部落的寢帳。
帳中,一刀仙蕭修倒是一點也不見外,叫人端了一盤烹煮得香氣四溢的羊肉,又擺上一壺烈酒,正獨自坐在几案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吃得不亦樂乎。
楊燦掀簾進來,問道:「慕容宏昭可回來了?」
一刀仙翻個白眼兒道:「我怎知道,我在這帳中,就沒出去過。」
楊燦在几案對面坐下,按住了他舉杯的手:「肉隨便吃,酒不要喝了。
蕭修道:「為何?」
楊燦微笑道:「我想麻煩你一刀仙,替我出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