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上草原被晨光浸得透亮,諸部會盟的大閱比武,在木蘭川上再度拉開了帷幕。
昨日午後的一番聯絡攀談,各部落首領心中已對自己的歸屬和決定有了大致的目標。
今日午後,他們便要在此基礎上和選定的聯盟一方展開更深層的磋商談判,是以此刻的心境較之從前都鬆弛了不少,觀賽時便也多了幾分輕鬆自若。
今日的賽場很小,只在看臺前闢出了一塊平整的空地,搭起了一座丈餘高丶三丈直徑的圓臺。
因為今天比試的專案是摔跤,各部落族人可以圍著擂臺呈環形觀看,一時間肩並肩丶
肘挨肘,人聲鼎沸,更加熱鬧。
尉遲朗先行走上高臺,大聲講明瞭賽制規矩:守擂挑戰制。
這個辦法沒有繁雜的細則,規矩就是每一個上臺者,都可以向正在臺上的擂主發起挑戰。
勝利者留在臺上,繼續接受後來者的挑戰,直至無人再能破擂,那便是最終的守擂者,勝出。
每個部落,僅限派一名跤手上場,如果擂主感覺體力不支,是可以喊停歇息的,但歇息也有時間限制。
這般規則下,不管是誰,如果太早上場一定吃虧,因此那些自覺有實力爭奪魁首的部落勇士,自然是按兵不動,不急於登臺。
但賽場上卻也不至於冷場了,因為那些自知不可能成為最終守擂者的部落勇士,他們反倒願意早早上場。
因為趁著前期的對手偏弱,如果能連勝幾場,也算是在諸部面前風光了一回。
楊燦自然是不會急於出手的,他倒不是懼怕車輪戰。
他如今神力傍身,耐力也是遠超常人,就算他第一個上臺,這二十幾輪博弈,他也撐得下來。
只是他若太早登臺,顯露了本事,豈不攪了沙伽與曼陀的發財大計麼?
是以,當尉遲朗宣佈比賽開始,現在可以有一人登臺守擂,接受挑戰時,他仍安安穩穩地,坐在一張胡床上。
胡床是破多羅嘟嘟搬來的,旁邊還搭著遮陽傘。
破多羅嘟嘟站在楊燦身後,蒲扇似的大手搭在他的肩頭,一邊給他按著肩頸舒緩筋骨,一邊殷勤詢問:「力道夠不夠,要不要再重些?」
破多羅嘟嘟把不少家產都寄放在尉遲沙伽名下了,透過沙伽,拿去和人對賭,這一遭發了發了。
對財神爺,他當然格外殷勤。
尉遲沙伽與妹妹尉遲曼陀望著圍攏擂臺的,比昨日更顯擁擠的人群,心中滿是歡喜。
大家離得近,才更容易知道他們在設賭局,才能引更多人下注啊。
不多時,尉遲崑崙的幾個兒女,便按著阿依慕夫人教的法子,演了起來。
兄妹倆先裝出好賭的模樣,湊到一些設賭的人跟前押了幾局,有輸有贏,投注倒也不算大。
這時,尉遲沙伽故意左右張望了一下,扯開嗓子道:「欸?鳳雛城的王燦呢,他什麼時候上臺?我還想押他一注呢。」
話音剛落,「工具人一號」尉遲摩訶便走了出來,一臉不屑地冷笑。
「王燦?就是那個三箭皆空的廢物?小弟,你別太天真!
人人都知道他是個大草包,你押他輸,誰肯押他贏啊?沒人跟你賭的。
他雖然不擅長演戲,但這副鄙夷的嘴臉,昨日被丟進木蘭河前,他卻是有過的。
所以,不用演,很真實。
「誰說我要賭他輸了?我是賭他贏!」尉遲沙伽揚起下巴,洋洋得意。
他年方十三,生得極為俊美,兼具了于闐貴種與鮮卑血脈的他,容貌美到雌雄難辨。
這樣一副好相貌,可是引得不少部落的男人也對他頻頻側目,他這番驚人之語,正好被賭徒和欣賞他美色的人聽見。
「工具人二號」尉遲拔都馬上接話道:「什麼?你要賭他贏?沙伽,你瘋了嗎?那個傢伙怎麼可能贏!」
尉遲沙伽一臉天真地道:「二哥,他為什麼就不能贏?
你想啊,他若是沒有幾分把握,怎敢在三箭皆空的情況下還主動要求繼續參賽?說不定他的跤術很厲害呢。」
尉遲摩訶哈哈大笑:「跤術厲害?你別痴心妄想了!
摔跤雖也講究技巧,可它更講究身高體壯丶力大無窮。
這是一力破十會的功夫,只有實力相當時,才講究技巧。
你看那個王燦,那身體兒多單薄,他能有幾分氣力?
比箭於他而言,是最容易出人頭地的比試了,結果他輸了個一塌糊塗。
現在要比角抵之技,你還指望他能贏?簡直是笑話。」
這時,「工具人三號」尉遲伽羅收到尉遲拔都的眼神示意,不情不願地走上前來。
她才不想當工具人,她也想參賭,她要賺錢。
嫁妝足夠多,她將來在夫家的地位才夠高。
她已經十五歲了,早到了考量終身大事的年紀。
可父親尉遲崑崙接掌首領之位較晚,無法給她分配太多「妝產」。
母族那邊倒是比較有錢,可她只是個外甥女兒,除非是對母族大有助益的外甥女婿,否則又怎肯貼補她嫁妝?
所以,難得有這麼個好機會,她也想趁機給自己賺一筆豐厚的嫁妝呀。
可是,誰讓那個討厭的王燦說出這個發財的主意時,點了沙伽和曼陀的名字呢。
人家這個主意就是送給她弟弟丶妹妹的,她這個做姐姐的,難不成還能厚著臉皮搶自己弟弟丶妹妹的機緣?
她走上前,輕輕揉了揉尉遲沙伽的腦袋,柔聲道:「沙伽說得對,那個王燦,雖說不可能撐到最後,但贏個一兩場總還是沒問題的吧?
他畢竟是芳芳表姐招攬的突騎將,怎會一點本事都沒有呢?」
「呵,幼稚!」
一個身著黑石部落服飾丶卻並非左廂族人的武士抱臂而立,冷笑出聲。
「狼群裡沒了壯狼,狼也得當先鋒。鳳雛城招他做突騎將,可未必是他有本事,說不定就是無人可用了呢。」
原本要繼續「刺激」尉遲沙伽的尉遲拔都,剛邁出去的腳步又悄悄收了回來。
這「嘴替」都有了,他樂得旁觀。
一旁的尉遲曼陀小姑娘不樂意了,一雙點漆似的大眼睛瞪得溜圓,高聲反駁。
「喂,你也是我們黑石部落的人,為什麼看不起我們自己人呀!」
「誰跟他鳳雛城的人是自己人?」
那武士嗤笑更甚:「他們分明是作為獨立部落參賽的。」
他這一支向來親近尉遲朗,而尉遲朗與尉遲野兄弟明爭暗鬥,兩支勢力本就水火不容。
而鳳雛城主尉遲芳芳是尉遲野的親妹妹,自然也在他們的打壓排擠之列。
尉遲沙伽挺起胸膛,不服氣地大聲道:「那你敢不敢跟我賭?我賭他贏,贏到最後!」
那武士一聽,眼睛頓時一亮,他認得這是左廂首領尉遲崑崙的兒子,這般絕世俊顏,見過一次便很難忘記的。
如果賭「王燦」挑戰成功一次,他還真未必敢賭,萬一————真讓那小子碰上個軟腳蟹呢?
可是,賭他成為守擂終結者?
這武士生怕尉遲沙伽反悔,馬上說道:「好!我跟你賭!這可是你說的啊,賭他能成為最後的守擂者!」
「我————」尉遲沙伽露出一副說錯話的懊惱模樣,抿著唇遲疑起來。
那武士一見連忙激將:「怎麼?不敢賭了?承認鳳雛城沒有強大的勇士了?」
「賭!」十三歲的少年最受不得激,尉遲沙伽當即漲紅了小臉,高聲應下:「我跟你賭了!」
賭「王燦」成為摔跤賽的魁首?
圍觀眾人一聽,還有白撿錢的好事兒?
馬上就有人興奮地叫了起來:「沙伽,我也跟你賭,你敢不敢接!」
「我————」尉遲沙伽稍稍猶豫。
「敢!我哥有什麼不敢的!」
漂亮的尉遲曼陀漲紅著小臉兒站到了尉遲沙伽身邊,一副同仇敵愾的模樣:「哥,不怕他,我們一起跟他賭!」
那人生怕他們反悔,當即說道:「好,我賭五頭牛丶五隻羊!」
最先要下注的那人本來只想賭個一兩隻羊,賺點小錢拉倒,一聽就急了,趕緊道:「我賭十隻羊,三匹馬。」
「我也跟!沙伽,你敢接我的注嗎?」馬上又有人說話了。
「我有什麼不敢的!」
尉遲沙伽一副有點上頭的模樣,放聲喊道,「我名下的草場丶牧戶丶奴隸,還有所有的牛羊,全都可以拿出來跟你賭,怕你不成!」
尉遲伽羅急得跺了跺腳,連忙勸道:「沙伽,你瘋了!
曼陀,你別跟著胡鬧!大家都散了吧,沙伽是開玩笑的,我們不賭!」
「我不要你管!我就要賭他贏!」
尉遲沙伽甩開她的手,轉頭對尉遲曼陀道:「小妹,去拿紙筆來,把下注的人都記下來!我是男子漢,說話算話,絕不反悔!」
尉遲曼陀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轉身就往看臺旁跑。
那裡有負責記錄比賽成績的「記契人」,在部落中的作用,大抵相當於漢人城池中的主簿。
他正坐在看臺下面,支了一張几案,案上擺著一摞羊皮紙與筆墨。
不多時,尉遲曼陀便取了幾張羊皮紙和筆墨回來。
尉遲沙伽接過,趴在一輛裝飲水的高車上,便一一記錄下注者與賭注,隨後雙方簽字畫押。
這般白撿錢的機會沒人願意錯過,頃刻間便有大群人圍上來要下注,羊皮紙上的記錄越來越長。
擂臺上的比試仍在繼續,可大半人的目光都被這邊的賭局吸了過來,紛紛爭著要與尉遲沙伽丶尉遲曼陀兄妹對賭。
他們的賭法倒也簡單明瞭,沒有什麼賠率,就是兩人對賭,各自拿出一筆財物,贏者收取賭注。
他們都是來參加木蘭會盟的,而且他們的財物多是實物,甚至是活物,並非易攜帶的金銀,當場是交接不了的。
那就只能先記下來,雙方簽字畫押,勝者在木蘭會盟之後,再去收取賭資。
不少人眼見機會難得,也是貪心作祟,賭得越來越大。
就在一張羊皮紙快要寫滿時,人群中忽然有人開口質疑道:「這麼多人跟他們兄妹賭,他們有足夠的身家賠付嗎?」
立刻有人接話笑道:「怕什麼?他們是左廂首領尉遲崑崙的兒女。
真要是賠不起,找他們的父親要便是,難道尉遲崑崙大人還能賴帳不成?」
「那可未必。」
又有人附和道:「他們年紀太小,萬一尉遲崑崙大人說孩童戲言作不得數,咱們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這話一出,原本還要下注的人頓時猶豫起來,連幾個已經押了注的,也面露遲疑。
尉遲沙伽正眉開眼笑地進行記錄,尉遲曼陀拿著印泥,一個個喊人摁手印兒。
每簽下一條,兄妹倆都心花怒放,這都是錢吶,都是我們的錢吶。
忽然間,竟然有人潑冷水,二人不禁心中大急,抬頭往人群裡看看,卻不知道是誰說的。
這一幕,並不在阿依慕夫人的算計之中,本來也沒有人能算計到一切意外情況。
尉遲摩訶眉頭一皺,還沒想好應對的辦法,尉遲曼陀小姑娘就叉著腰,大聲叫起來。
「小馬駒也懂認路,小孩子也懂守諾。我們年紀小怎麼啦,一樣會守信用。」
「不行不行,話是這麼說,不過————還是讓你爹做個保,承諾賭注有效好些,你們敢嗎?」
這回說話的,卻是那些已經投了注的,他們還真擔心自己白下注了,想著小孩子不可靠,便慫恿他們去找他爹作保。
尉遲沙伽心想,哼,我爹也是見過王燦神力的,他不同意才怪。
於是,尉遲沙伽站起身來,抱起那摞羊皮紙,便道:「去就去!」
擂臺上,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士已連勝兩場,將兩名對手先後掀翻在地。
他攥緊拳頭,咚咚地捶著自己的胸膛,雙臂高舉,放聲大笑,等著承接臺下眾人的歡呼。
但,歡呼聲稀稀落落的,這人詫異地看去,就見一個美到雌雄難辨的少年,抱著一摞羊皮紙,一個粉妝玉琢如佛國小天人般的美少女,一手拿著硯臺丶一手攥著毛筆。
他們正氣勢洶洶地往看臺處走去,身後浩浩蕩蕩跟著幾十上百號人,喧鬧聲完全蓋過了來自他族人的歡呼聲。
看臺上,眾部落首領雖然名義上看著摔跤,卻唯有雙方勢均力敵丶纏鬥得難解難分之時,才會稍稍凝神打量。
而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在用來低聲探討三日之後的會盟內容。
部落勇士們視若性命的大閱榮譽,在這些執掌部族命運的首領眼中,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點綴。
直到大批人湧向看臺前,喧鬧聲越逼越近,眾首領才紛紛停了交談,投去詫異的目光。
負責主持大閱的尉遲朗更是急步上前,詫異地看著沙伽和曼陀兄妹。
等他們把來意一說,尉遲崑崙不由得面露錯愕。
他親眼見識過楊燦的神力,壓根不擔心楊燦會輸。
但,旁人卻只覺得這兩個孩子荒唐,為了賭氣,竟要把部落中分給他們的財產全押上,這是要徹底賠光嗎?
這般情形下,他若是爽快地答應作保,難免不會引人疑心。
他的遲疑,落在尉遲烈丶尉遲朗父子眼中,卻成了另一番解讀。
他們認為尉遲崑崙這是明知王燦是個草包,明知兒女一旦投注,就會賠個精光,所以不想承認這場豪賭,只是一時間又不知該用什麼理由收場。
尉遲朗馬上給父親遞去一個眼色,尉遲烈瞬間心領神會。
左廂大支是他已逝可敦的母族,向來只依附長子尉遲野。
如果他能借這場賭局削弱左廂的實力,日後再對付那個叛逆的長子,豈不是事半功倍?
所以,不等尉遲崑崙再多思索,尉遲烈已然站起身,豪爽地大笑起來。
「好!我草原兒女,就該有這般膽氣與擔當!沙伽丶曼陀,你們的賭約,我來作保!」
說罷,他又朗聲道,「我再送你們兄妹各一百頭牛丶兩百隻羊當本錢,如何?」
他就是要用這樣的手段,把尉遲崑崙的一雙兒女架在火上,讓他們下不來。
尉遲崑崙一聽還有這種好事兒,險些按捺不住心底的狂喜。
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控制住了自己的面部肌肉,以至於臉都扭曲起來。
「大首領,這萬萬不可!小兒女不懂事,怎麼能讓大首領你如此破費。」
尉遲朗忙道:「崑崙大人,家父既然要做保人,再幫沙伽兄弟丶曼陀妹妹出錢,的確不合適。
不如這樣,這兩百頭牛丶四百隻羊,就由我來出。」
說著,他又看向長身玉立丶俏美動人的尉遲伽羅,柔聲道:「表妹,你要不要也參加一份?我也送你一百頭牛丶兩百隻羊當本錢。」
尉遲朗早已垂涎尉遲伽羅的美貌,一心想娶她為妻。
可他與大哥尉遲野是爭奪繼承權的死對頭,而尉遲野的靠山正是左廂大支的尉遲崑崙,尉遲崑崙又怎會將女兒嫁他呢?
可尉遲朗既已放話出去,旁人權衡利弊,卻也不願因此結怨於他。
是以無人向尉遲崑崙提親,結果年已十五丶在草原上早該定親的尉遲伽羅,至今仍是八字沒有一撇。
尉遲朗暗自盤算,等木蘭會盟結束,父親坐穩聯盟長之位丶正式立他為少族長,再加上尉遲崑崙家欠他的這筆大人情,這俏佳人還怕不能取來,任他恣意享用?
尉遲伽羅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平靜地道:「不必了,我有自己的妝產,無需二表兄費心為我出資。」
說罷,她走上前,手掌輕輕搭在小妹尉遲曼陀的肩上,心底早已狂喜不已。
終於,終於能名正言順地下注啦!
她緊緊扣著曼陀的肩膀,才勉強按捺住快要溢位來的興奮。
「小妹,算我一個,我用我的妝產,陪你們一起賭!」
看臺前的這場鬧劇,轉眼便傳遍了整個賽場,原本不知情的部落中也紛紛有人聞訊趕來。
玄川丶白崖兩大部落本就巴不得黑石部落內部不和,見狀立刻湊趣,在羊皮捲上簽字,與尉遲烈一同做了保人。
有了三大部落首領聯合作保,前來投注的人更是擠破了頭,都想借著這場穩贏的賭局賺一筆。
尉遲烈見狀,乾脆安排了七八名記契人,在看臺下一溜擺開小几,專門替沙伽兄妹記錄賭約。
尉遲三姐弟只需在投注者按過手印的記錄後捺下自己的手印,便可確認賭約生效。
尉遲崑崙坐不住了,頻頻欠身探頭,望向密密麻麻的投注人群,心底不住地盤算:這得是多大的一筆財富啊!
看臺上的尉遲烈看著他這副模樣,險些笑出聲來。
他也沒料到,竟能這般兵不血刃地削弱左廂大支的實力。
等他坐穩聯盟長之位丶立愛子朗兒為少族長,一個元氣大傷的左廂大支,還能成為尉遲野的強大靠山嗎?哈哈哈哈————
臺下的尉遲曼陀只顧著在一條條賭約後面捺手印,忙得都顧不上看那賭注明細。
那些人的賭注五花八門,有押牛羊牲畜的,有押奴隸牧戶的,竟還有人典押妻子兒女的,賭徒之瘋狂,簡直不可理喻。
如果不是很多人分屬不同部落,草場地皮實在不好過戶接收,他們連自己家的專屬草場都能押上。
而黑石部落內部的族人便無此顧忌了,不少人還真的把自家草場也寫進了賭約。
就連看臺上的首領們,若不是礙於身份體面,都險些按捺不住貪心,想去湊個熱鬧押上一注,賺點閒錢。
押注的人越來越多,記契人甚至派人回營地取來更多羊皮紙。
尉遲曼陀小丫頭心底的忐忑漸漸翻湧上來。
這賭注的總數額已經非常驚人了,遠已超過了她的預料,讓她不免患得患失起來。
終於,她趁著一個按手印的間隙,跑到了楊燦身邊。
此時楊燦正愜意地享受著破多羅嘟嘟的按摩,曼陀氣喘吁吁地跑來,搖晃著發酸的手腕,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水靈靈地盯在楊燦臉上。
聲音軟乎乎的:「王燦哥哥,人家可是把所有的一切都押上了,你可千萬不能輸啊。
你————你要是輸了,我丶我哥,還有我姐,就要輸光光了。
到時候,我哥會娶不起媳婦兒,我和我姐沒了嫁妝,嫁都嫁不出去啦!」
楊燦忍俊不禁,故意逗她:「不要怕嘛,你要是真把嫁妝輸光了,我娶你啊,我不要你的嫁妝。」
「欸?」尉遲曼陀一下子瞪圓了眼睛,什麼意思啊你是,你不會真的沒把握贏吧?
不過,一對上楊燦眼底促狹的笑意,小姑娘便瞬間明白過來,原來他是在逗我。
他還有心思和我開玩笑,那他一定是胸有成竹的吧?
對,一定是這樣。
我娘說過,就他那一手單手提釜的神力,放眼整個草原,無人能及。
楊燦見那雙「黑葡萄」定住了,定定地盯在他的身上,忍不住笑道:「怎麼,你不願意呀?」
尉遲曼陀愣了愣,再仔細看看楊燦,突然小臉通紅,就像一顆熟透在枝頭,卻還沒有采摘晾曬的紅枸杞。
她一句話也不說,提起小裙子就跑路了。
破多羅嘟嘟手上的動作一頓,望向曼陀逃開的背影,曼陀慌慌張張逃到姐姐伽羅身邊,偷偷扭頭看了一眼。
一見楊燦還在看她,曼陀嚇得一個激靈,緊轉過頭去,下巴勾著胸口,再也不敢看過來。
楊燦輕咳一聲,打趣道:「嘟嘟大哥,累了?」
「不累不累!」破多羅嘟嘟回過神來,立刻狗腿兒地繼續為他捏起了肩膀。
小曼陀不懂事兒,眼見下注越來越多,已經遠遠超過她的承受極限,不免有些患得患失了。
但破多羅嘟嘟墊竟見多識廣,他知道,楊燦一定不會輸,今天的大閱魁首,一定是楊燦的。
財神爺啊,得供著。
於是,破多羅嘟嘟按的更起勁兒了。
擂臺上的較量依舊在繼續,可早已沒人在乎臺上選手的勝負了,他們只覺得厭煩。
就連看臺上的各部落首領們,也沒了磋商會盟的心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楊燦身上,等著「鳳雛王燦」的登臺亮相。
那些自知奪魁樂望,原本想兆前上場丶贏上幾場賺點彩聲的部落摔跤手,此刻登臺獲勝時,也毫樂成就感,滿心都是失落。
終於,尚未登場的部落只剩下六七個。
黑石部落中,被尉遲朗精心挑選出來的那名摔跤手,依舊穩坐不動,頭頂搭著涼篷,他在養精蓄銳。
他原本的盤算就是等到最後只剩一兩名對手時再登臺,一舉守擂成功。
現在,他依舊是這麼打算的,但他的目光也在不時看向那個「王燦」。
如今的楊燦,已經是木蘭川上所有部落勇士矚目的焦點。
臺上,一名勇士剛剛擊敗前任擂主,將人死死按在地上,直到掌判宣佈他獲勝,才喘著粗氣爬起來,惡狠狠地看向楊燦。
他知道,他的勝利已經樂人關注了。
但是,如果他能親手擊敗王燦,那麼哪怕他下一場就被人擊敗,他也將是這場大閱的傳奇。
他若幫樂數人贏得一筆豐厚的賭注,整個草原都將傳唱他的聲名。
所以,他緊緊地盯著楊燦,張開雙臂,大聲喝道:「還有誰?還不上場嗎?你是怕了嗎?」
楊燦依舊穩坐胡售,穩如老狗,一動不動。
破多羅嘟嘟蹲在他身前,託著一盤切好的甘瓜,正一臉諂媚地喂他吃瓜。
他還個口婆心勸道:「王兄弟,你不讓沙伽幫你投點兒?公主殿下答應賜給你的牧戶牛羊,也可以膛押下去的。」
楊燦用牙籤紮起一塊甘瓜,輕笑道:「你罵知我沒有下注,我下的注,可事你們任何下的注都多。」
破多羅一聽,頓時瞪大了眼睛:「真的?你押了什麼,押了多少,我罵不知?」
楊燦笑而不語,只義甘瓜放進嘴裡,嗯————入口香甜,竟與後世的哈密瓜相差樂幾,吃得格外愜意。
那勇士在擂臺上喊了數聲,卻連一個回應都沒得到。
其餘尚未登臺的選手,此刻也都心思活絡起來:
就算成不了最終擂主,只要能擊敗王燦,便能一戰成名。
可若是現在登臺,我未必就能撐到王燦上場啊。
但我若是一直等著,萬一王燦受不得激先登臺了,那還哪裡輪到我去擊敗他?
一時間,上臺也不是,不上也不是,尚未發起挑戰的摔跤手們頓時糾結起來。
這時,尉遲伽羅嫋嫋地走到了楊燦身邊。
她本就修身玉立,柔並貼身的長袍,走動間便隱隱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線,自帶著一種清麗俏美。
她微微彎下腰,湊到楊燦耳邊,一股迷迭香的清新氣息先飄到了楊燦的鼻端。
尉遲伽羅蝴低了聲音,小小聲地說道:「突騎將,沒有人再下注了。」
楊燦剛用牙籤紮起一塊甘瓜,尚未送入口中,聞伶便順手義牙籤遞到了尉遲伽羅手裡。
楊燦笑道:「你嚐嚐,甜的。」
尉遲伽羅下意識地接過了甘瓜,就見楊燦站起身來,晃了晃肩膀,雙拳握緊,以一個押腰似的古怪姿勢,義雙拳舉過了頭頂,緩緩頂了上去。
羅亨撐天,只這一個姿勢,彷彿要將那慣空也一併托起似的。
他渾身的骨節都發出一陣咔吧咔吧的聲音,然後,他便邁著雙肩一晃一沉的碾步,向擂臺上緩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