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滿草原氈帳時,尉遲崑崙已備妥夜宴,款待他的外甥女。
他也遣人去請了外甥女婿慕容宏昭,奈何對方正與歸返部落的白崖王對飲暢談,只得作罷。
需商議的要事,午後早已逐條敲定,這夜宴便純粹是親友相聚丶把酒言歡的閒敘。
尉遲崑崙與妻子阿依慕並坐主位,上首的席位是按草原部族的尊卑禮數安排的。
崑崙左手邊,是尉遲芳芳,尉遲伽羅和尉遲曼陀作陪,依次居於下首。
崑崙右手邊,則是破多羅叱干與破多羅嘟嘟叔侄,再接著是楊燦丶摩詞丶拔都丶沙伽四人。
眾人呈半圓圍坐,各守一張矮几,目光皆能落向大帳中央那口燃得正烈的火塘。
摩訶丶拔都丶沙伽三兄弟身著輕薄閒適的錦袍,端坐於楊燦下首,往日裡的跳脫收斂了大半,瞧著竟有幾分文靜。
只是他們的眼角餘光總是忍不住偷偷瞟向楊燦,藏著幾分未散的侷促與異樣。
半圓對面的尉遲伽羅,換了一身西域風味的晚服,衣料輕軟,襯得她眉眼愈發靈動。
明明與楊燦隔案相對,她卻偏生異常活躍,左顧右盼間,不是與表姐尉遲芳芳低聲說笑,便是湊到小妹尉遲曼陀耳邊嘀咕悄悄話,刻意避開了對面的身影。
偶有目光需掃過對面時,她便先垂落眼眸,待視線匆匆掠過後,才緩緩揚眸。
若是實在避無可避,與楊燦的目光撞個正著,她那雙本就很大的眼眸便會狠狠一瞪,眼底翻湧著幾分羞惱。
落河便落河,可他竟用腳踢,你禮貌嗎?
塘裡的火燒得正旺,烘得她冷白皮的臉頰泛起了淺淡的緋紅,眸底映著塘中的火光,似也燃著兩簇小小的火苗。
反倒是年紀最小的尉遲曼陀,望向楊燦時,眼神裡滿是不加掩飾的崇拜。
草原之上,向來強者為尊,女子亦偏愛崇拜強者。
坦白說,楊燦這般模樣,並非草原女兒心中最中意的型別。
便是熱娜,依著她從小養成的審美,也覺得楊燦算不上完美。
她們偏愛那般陽剛悍勇丶身形強壯魁梧,如雄獅猛虎般的男子。
而楊燦身形不算粗獷,更非虎背熊腰,自然與她們心中的完美模樣差了一籌。
可楊燦的權勢與地位,於熱娜而言,無疑大大增添了他的男性魅力。
而對曼陀而言,楊燦能輕而易舉將他們兄妹五人丟進木蘭河,這份實力便足夠讓她傾心敬佩。
她的大哥尉遲摩訶年方十七,雖未完全長成,卻已是部落中身手不俗的少年,跤術更是勝過七成以上的青壯族人。
可她大哥在這位「王燦」手下,竟連一個回合都未曾撐過。
經此一事,楊燦在小曼陀心中的形象,早已變得無比高大威猛。
下午,他們五個落湯雞狼狽地從河裡爬上來後,便灰溜溜地逃回帳篷換了衣裳。
沒有人氣急敗壞,也沒有人敢指著楊燦撂下狠話。
輸了並不可恥,狼群中,總有更強者脫穎而出。
可若是輸了便惱羞成怒,甚至哭哭啼啼地去告家長,才是最讓人不齒的行徑。
是以,河邊那一幕,除了他們兄妹五人,再無人知曉。
尉遲崑崙與妻子阿依慕低語了幾句,隨即轉頭與尉遲芳芳閒談。
阿依慕卻忽然覺出幾分異樣,今日這五個孩子,似乎格外沉默。
她抬眼掃過幾個孩子,仔細地觀察了一下。
摩訶與拔都並非她親生的,乃是前族長尉遲鐵勒的子嗣,原本該喚她一聲嬸孃。
尉遲鐵勒離世後,其夫人被弟弟尉遲崑崙收為繼室,子女也一併歸到尉遲崑崙名下,她這嬸孃,便成了他們名正言順的孃親。
而伽羅丶沙伽與曼陀,才是她的親生骨肉,這三個孩子年紀稍小,性情素來最為活潑跳脫,今日怎的這般斯文安分?
可她仔細打量,卻又沒發現什麼明顯的異常,只得按下心頭的疑惑。
大帳中央的火塘,是就地挖掘的地灶,坑邊壘著三塊石頭,石上架著一口碩大的鐵釜。
灶中幹牛糞與柴炭燒得正旺,釜中大塊的羊肉在沸湯裡翻滾沉浮,濃郁的肉香伴著熱氣蒸騰而上,漸漸瀰漫了整個氈帳,勾得人食指大動。
尉遲崑崙停下話語,撫著鬍鬚笑道:「摩訶,你去給大家分肉。」
摩訶應聲起身,就在此時,一直與破多羅嘟嘟低聲閒談家族瑣事的破多羅叱幹,才緩緩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嘟嘟右手邊的楊燦,不由一怔。
先前他並未仔細打量過此人,只當是尉遲芳芳身邊的一名統領,此刻凝神一看,濃眉頓時緊緊皺起。
這不就是今日比箭三箭皆空,給芳芳公主丟盡臉面的那人嗎?
叱幹當即開口,語氣中滿是不悅:「摩詞,且慢!此人是誰?他也配與我們同席吃肉?
「」
破多羅叱幹一指楊燦,很是不悅。
楊燦方才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對面尉遲伽羅那副羞惱交加的模樣,只覺頗為有趣。
眼下羊肉燉熟,他正想大快朵頤,卻不想又有人翻出他今日比箭倒數第一的舊事,當即抬眼看向破多羅叱幹。
尉遲摩訶見父親麾下大將向楊燦發難,眼中頓時閃過一絲幸災樂禍,剛站起身的身子,又緩緩坐了回去。
叱幹叔叔的勇武,絲毫不遜於他的父親,乃是尉遲左廂大支的兩大武士之一。
他曾與叱幹叔叔較量過,拼盡全力也只撐了五個回合便敗下陣來。
今日叱幹叔叔是要與「王燦」動手嗎?
若是叱幹叔叔輸了,那他那日的慘敗,便也不算丟人了。
這般想著,尉遲摩訶臉上已悄悄漾開了笑意,滿心期待著後續。
楊燦望著與他隔了一個席位的叱幹,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楊燦開口問道:「叱幹大人,我乃是芳芳公主麾下突騎將。
莫非只因為箭技較量輸了,便連坐在這裡吃一盤羊肉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叱乾冷哼一聲,語氣不屑地道:「你箭術輸了,倒也不算什麼大事。
可你為何明日還要執意參賽?你不怕自己丟人,難道就不怕丟了芳芳公主的臉面嗎?」
楊燦聞言,忍不住覺得好笑,開口問道:「叱幹大人,我箭術輸了,明日角抵便一定也會輸嗎?
箭術與跤術,本就各有門道,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必然的關聯嗎?」
叱幹聽他還要狡辯,忍不住猛地一拍矮几,震得案上杯碗一陣晃動。
「你箭術尚且如此低劣,還敢與人較量摔跤?
你瞧瞧你這副身板,雖然說不上弱不禁風,可也並不強壯。
我從帳外隨便喚一個人進來,都比你壯上一圈!
就憑你,也敢與諸部精挑細選的勇士們比試角抵?」
他這番話一說,摩訶五兄妹臉上不禁都湧上一抹古怪的神色。
嗯————,叱幹大叔,說的好,我們下午,就是這麼想的。
拔都下意識地想開口幫楊燦辯解幾句,卻被摩訶悄悄扯了扯衣袍。
他疑惑地瞟了大哥一眼,看到大哥眼中幸災樂禍的神色,瞬間會意。
於是,他剛抬起來的屁股又穩穩坐了回去,到了嘴邊的話也嚥了回去。
倒是沙伽性子單純,一聽叱幹叔叔這般貶低楊燦,頓時按捺不住了。
「叱幹大叔,駿馬好壞不在皮毛,勇士強弱亦不在相貌。
王燦雖然不精於箭技,可也未必就不擅長摔跤啊。」
十三歲的沙伽是阿依慕夫人的長子,眉眼生得極為精緻,竟有幾分雌雄難辨的風姿,是兄弟幾人中容貌最出眾的一個。
叱幹只當他是因為他自己身形偏於纖弱,不及兩位兄長強壯,故而對這話格外敏感。
叱幹便笑著說道:「沙伽啊,大叔不是看不起他,是看不起他輸不起的模樣。
技不如人,爽快認輸便是,偏要硬撐。就他這副身板,怎麼可能在角抵中出彩?
若只是技不如人,不丟人。死撐著輸不起,那才是真的丟人現眼了。」
小天人似的尉遲曼陀聽了,忍不住開口反駁道:「叱幹大叔,王燦還沒有比呢,您怎麼就斷定他一定會輸呢?
這樣說可不好。我讀書時,看到中國有句古話,叫做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就是說的你這種錯誤。」
她記不住這話是誰說的了,便籠統地說了「中國」。
中國的話,就不是單指中原了,而是囊括了長江南北的廣闊區域。
這樣一來,這句話的出處自然就不錯了。
在當時,中原乃至長江以南廣大區域,就是統稱中國的。
「自中國喪亂,分而為南北」「隴右隔絕,不通中國久矣」,這裡的「中國」,指的就是這片比中原更廣泛的區域。
叱幹聽了卻嗤之以鼻,不以為然地道:「曼陀啊,摔跤靠的是強健的體魄和過人的力氣,即便技巧再好,沒有力氣也是枉然。」
「可王燦很強壯啊,他的力氣可大了!」曼陀急忙辯解,話一出口,心裡頓時一慌。
叱幹大叔要是問起怎麼辦,她總不能說,自己是親眼見過王燦把他們兄妹五人丟進河裡的吧。
叱幹挑眉追問:「哦?你怎麼知道?」
曼陀臉頰一紅,慌忙找了個藉口:「我————我眼光好,看出來的!」
叱幹聞言,當即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來,沙伽與曼陀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們當然明白,叱幹大叔這是根本不相信他們的話,還順手對他們釋放了一個「我不跟你小孩子計較」的嘲諷技能。
楊燦笑吟吟地聽著沙伽與曼陀兄妹二人替自己辯解,待叱乾笑聲稍歇,才緩緩開口:「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自然不敢妄稱自己有多強壯,可要說叱幹大人能從帳下隨便喚來一位勇士,便能勝過我,我卻不信。」
叱幹聞言,頓時瞪起眼睛:「好!那我現在就喚人來————」
「且慢。」楊燦抬手打斷他,眼底閃過一絲狡黠:「不如,我與叱幹大人打個賭。」
叱幹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主動提出打賭:「和我打賭?」
一旁的尉遲崑崙早已聽得興致勃勃,此時忍不住放聲大笑:「哈哈哈,好!叱幹,人家這是公然向你發起挑戰了!
你們便比一比,瞧瞧是芳芳麾下的突騎將厲害,還是我麾下的千騎將勇猛!」
叱幹被這話一激,也來了興致,當即道:「好!你說,比什麼?」
楊燦微微一笑,目光掃過沙伽與曼陀,緩緩說道:「傍晚時分,我見過沙伽與曼陀兩位小主的坐騎,雖算雄駿,卻還稱不上一等一的良駒。」
他口中的「小主」這個稱呼,古已有之。
《呂氏春秋》中曾用以指代小王子,《三國志》裡亦曾指代小公主。
彼時,但凡年紀尚幼丶未曾婚配的王公子女,皆可這般相稱。
楊燦不便用漢人「小公子」「小郎君」的稱呼,便統以「小主」相稱了,既得體,又不顯突兀。
「叱幹大人說我身形單薄,無力參與角抵賽事,那我今日便做一件需盡全力的事。
若是叱幹大人能找到任何人,重複我所做之事,便算我輸。
那樣的話,我明日便找個合理的藉口退賽,絕不給芳芳公主當眾丟臉。
可若是我做到了,叱幹大人這邊卻無人能及,便請叱幹大人送沙伽丶曼陀兩位小主各一匹上等良駒,如何?」
楊燦此舉,既是回應叱乾的挑釁,也是感念沙伽與曼陀方才為自己辯解的心意。
草原之上,賭注與賞賜,最貴重丶也最常見的便是良駒。
而他即便贏了,賭注最終也還是歸於尉遲部族的子弟,這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尉遲芳芳坐在一旁,原本還想開口阻攔,可轉念一想,她曾見識過楊燦的神力,雖不知究竟強到何種地步,今日正好藉機看一看。
這般想著,便收起了阻攔的心思,靜候二人定下賭約。
尉遲崑崙聽得這話,頓時撫掌大樂,先前還暗盼著破多羅叱幹能贏,此刻反倒真心期許著「王燦」這個身形單薄的漢人能旗開得勝。
贏了,便是自家兒女各得一匹上等良駒,部落的好馬並未外流分毫,這般穩賺不賠的好事,何樂而不為?
帳中氣氛愈發熱烈,阿依慕夫人也淺眉含笑,眼底漾開幾分期許,顯然也被這賭約勾起了興致。
唯有尉遲伽羅,忍不住飛快地瞟了楊燦一眼,眼底翻湧著細碎的懊惱與嗔怪。
你要打賭便打賭,為何賭注只算沙伽和曼陀的?
我弟有份,我妹也有份,偏偏落下我,我是被你踢進河裡的啊,不該趁機道歉嗎?可惡!
她心底莫名的就有些氣鼓鼓起來。
破多羅叱幹聞言,當即放聲大笑,語氣裡滿是自信:「成!不就是兩匹好馬嗎?
我前幾日剛重金購得兩匹大宛寶馬,雖不及大首領大閱時用作獎賞的那匹神駿,卻也是一等一的良駒!
你若真能贏,我便把它們親手送給沙伽和曼陀!」
這話一出,沙伽與曼陀頓時喜形於色,眉眼間滿是雀躍,唯有尉遲伽羅的幽怨更甚,一雙俏眼直直地盯著楊燦,堪稱「死亡凝視」。
只可惜楊燦此刻卻壓根沒有留意到她的目光。
破多羅嘟嘟性子憨厚,見狀不由得替楊燦捏了把汗,緊張地問道:「王兄弟,你行不行呀?」
楊燦拍了拍他的手臂,笑道:「嘟嘟大哥,咱們男人,可不興說不行」啊!」
說罷,他緩緩站起身,繞過身前的矮几,一步步走向大帳中央的火塘,目光落在那口架在巨石上的大鐵釜上。
眾人見狀,皆是一愣,臉上滿是疑惑,他這是要做什麼?
那鐵釜通體黑沉,常年經煙火烘烤,外壁凝著一層黑亮的包漿,邊緣佈滿了磕碰的痕跡,透著厚重的煙火氣,一看便是常年使用的舊物。
它是三足的,和鼎的區別主要是鍋型,而非方方正正的鼎形。
這鐵釜是用厚鐵一體鍛打而成,口徑足有三尺,深兩尺有餘,壁厚近兩指,便是空釜,怕也有八九十斤重。
先前這空釜,是由兩個壯漢合力抬進帳中的,如今釜中盛滿了羊肉與沸湯,總重量怕是要逼近兩百斤!
楊燦繞著鐵釜轉了半圈,目光掃過釜耳,隨即從腰間扯下一方漢巾,層層纏在右手上,隔絕釜身的灼熱。
緊接著,他探臂上前,右手穩穩扣住鐵釜一側粗壯的鐵耳,指尖發力,身形微微下沉。
此刻,眾人終於摸清了他的意圖,皆是驚得紛紛起身,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
便是早已見識過楊燦幾分神力的尉遲芳芳,也猛地站起身,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這般重的鐵釜,他竟想單手提起來?還要單手盛肉?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喝!」楊燦低喝一聲,腰腹發力,臂膀肌肉隱隱繃緊。
下一刻,那口沸湯翻滾的大鐵釜,竟真的被他單手提了起來,緩緩挪離了三塊巨石的支架。
釜中的肉湯微微晃盪,卻沒有半滴灑出,滾燙的熱氣蒸騰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楊燦忙將手臂伸遠,避開熱氣,這也就意味著,他的手臂所要承擔的重量,已經不是兩百斤那麼簡單,可他神色依舊平靜,氣息勻長,未有半分滯澀。
大帳之內,瞬間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僵立在原地,滿臉的驚愕,連呼吸都忘了調勻。
尉遲曼陀雙眼瞪得溜圓,小嘴錯愕地張成了0型,久久合不攏,眼底滿是崇拜與震撼。
摩河丶拔都兄弟二人,先前的幸災樂禍早已煙消雲散,只剩難以置信的怔忡。
他們從未想過,這看似單薄的漢人,竟有這般通天偉力。
楊燦右臂穩如鐵鑄,提著近兩百斤的鐵釜,一步步走向主位,每一步落下,腳下的草地都被壓得微微下陷,留下淺淺的足印。
他走到尉遲崑崙面前時,左手順勢摘下掛在釜上的木勺,舀起幾塊肥嫩的羊肉,穩穩放進對方的食盤裡,動作流暢,未有半分晃動。
緊接著,他又轉向阿依慕夫人,同樣舀了羊肉放進她的食盤。
阿依慕望著他穩穩提著鐵釜的模樣,又看了看盤中熱氣蒸騰的羊肉,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眼底滿是讚歎。
楊燦提著鐵釜,依次為叱幹丶嘟嘟丶自己丶摩訶等人盛好羊肉,隨後轉身走向對面的女眷席,為尉遲芳芳丶伽羅與曼陀添肉。
尉遲伽羅垂眸看著自己盤中的羊肉,又飛快膘了眼沙伽與曼陀的,心底的酸意更甚。
哼,就連盛肉,我的似乎都比他們要少一點,這人當真可惡至極!
待給所有人都盛完肉,楊燦才提著鐵釜,一步步走回火塘邊,目光掃過三塊巨石的位置,微微調整姿勢,隨後緩緩鬆手。
「咚」的一聲悶響,鐵釜穩穩落在支架上,釜中的肉湯微微晃悠了兩下,便又恢復了沸騰的模樣,依舊熱氣蒸騰。
楊燦緩緩收回右手,解下手上的汗巾,未有半分狼狽,連氣息都未曾紊亂半分。
他抬眼望向眾人,語氣平靜地道:「以此釜煮肉,一釜可養百眾;然此釜之重,在我手中,與草芥無異!」
沉默,是今晚的大帳,帳中依舊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還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之中,久久未能回神,唯有火塘中柴炭燃燒的啪聲,清晰地迴盪在帳內。
過了片刻,破多羅叱幹才猛地回過神,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失態地大叫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你簡直是個怪物!」
楊燦笑吟吟地道:「叱幹大人,願賭服輸否?」
他壓根未曾追問,叱幹或是其麾下侍衛,是否有人能復刻此舉,就是這般自信。
叱幹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終只能頹然嘆道:「服!我服了!那兩匹大宛良駒,是沙伽和曼陀的了!」
話音落下,死寂的大帳瞬間被沸騰的喧鬧取代。
尉遲芳芳丶摩河丶拔都等人早已按捺不住興奮,低聲交談著,眼底滿是讚歎。
他們雖知楊燦強悍,卻從未想過,他竟強到這般地步!
阿依慕夫人臉上笑意更濃,眉眼間滿是明媚,看向楊燦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敬重。
她盈盈起身,從侍從手中取過一柄西域風格的細長銀酒壺,身姿款款地走到楊燦的矮几前,緩緩蹲下身。
這般蹲身斟酒,就能避免彎腰時,她那近乎成了負擔的胸口洩了春光。
人是這般侍酒,本該是侍女做的差事,可帳中眾人卻無一人覺得不妥。
便是尉遲崑崙,也點頭頷首,覺得這般禮遇,配得上楊燦的神勇。
銀壺微微傾斜,一線銀亮的酒液緩緩湧出,穩穩注入楊燦面前的空酒碗中,甘醇的蒲桃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楊燦望著眼前這嫵媚溫婉的女子,心頭怦然一動,這般成熟風韻,實非青澀少女所能擁有的風情。
他忽然————理解魏武了。
酒碗注滿,阿依慕緩緩起身,語氣恭敬又溫婉:「王壯士神力無雙,阿依慕敬您一杯。」
「多謝夫人。」
楊燦抬手捧起酒碗,仰頭一飲而盡,酒液入喉,甘醇中帶著幾分烈意。
阿依慕尚未走回主位,尉遲沙伽便舉著酒碗,快步走上前來,眼底滿是崇拜與敬畏。
這美少年午後被楊燦輕鬆制服的窘迫,此刻也早已被敬佩取代。
「突騎將,沙伽敬您一碗!」
楊燦微微一笑,抬手自斟一碗,與他的酒碗輕輕相碰,二人同時仰頭飲盡。
緊接著,尉遲曼陀也笑如花地跑了過來,捧著一隻盛著酪漿的小碗。
她甜甜地道:「突騎將,謝謝你幫我贏了一匹好馬!」
楊燦哈哈一笑,彎腰看著她,目光與她平齊,帶著幾分戲謔道:「曼陀小主,你想不想贏更多?」
一旁的破多羅叱幹頓時急了,怪叫道:「沒了沒了!我就這兩匹大宛良駒,再沒有好馬了!」
楊燦不理會他的急惱,繼續對曼陀說道:「明日大閱角抵,諸部沒人看好我能贏。
你若是與人設賭,什麼玄川部落啊丶白崖王國啊,想必能賺個盆滿缽滿吧。」
他也是先前看其他部落神射手比試時,見有勇士設賭,才生出的這個主意。
草原之上,賭風盛行,與酒相伴,貫穿了牧人的日常生活。
宴飲之時,更是酒賭不分家,酒過三巡必開賭,不賭便算不得盡興,不算真勇士。
醉時賭丶醒時賭,戰前賭勝負,戰後賭戰利品,皆是常態。
在草原文化裡,敢賭,便是自信丶有擔當丶不怕輸的象徵。
而且他們是全民皆賭,不分貴賤。
貴族賭城邦丶部眾丶牛羊良馬,乃至美人甲仗。
勇士賭戰馬丶弓矢丶佩刀裘皮。
平民便賭牛羊丶氈毯丶皮囊,甚至賭自身向領主的服役期。
你若輸了,該我向領主服役時,就由你替我去。
尉遲曼陀聽得興奮地跳了起來,拉著沙伽的衣袖道:「太好了!我能掙一份豐厚的嫁妝了!沙伽啊,我們一起去!」
這話一出,不止尉遲伽羅心頭更酸,便是摩河丶拔都兄弟二人,也滿臉豔羨了。
他們已然想到,沙伽與曼陀明日若是真能依言設賭,定能賺得鉅額財富。
他們是前左廂大支族長的子嗣,如今歸到尉遲崑崙名下,分得的草場丶部民與牛羊,本就比沙伽丶伽羅與曼陀多。
可明日之後,沙伽與曼陀怕是要成為左廂大支的小富翁丶小富婆,遠超他們二人。
因為,沒有人看好「王燦」,這就註定了賠率會大到驚人。
但這主意是楊燦為沙伽與曼陀所出,他們勢必不好與弟妹爭搶,更不好另開一盤也賭楊燦贏。
他們只能紅著眼睛,滿心羨慕地望著這對即將「財神附體」的弟妹。
尉遲伽羅心裡更酸了。
她現在有一種衝動,她想拔出彎刀,把這個可惡的突騎將剁剁剁,斬成十七八塊,丟進大鐵釜煮熟了,蘸著韭菜花醬吃。
不行,還得配點芝麻醬,因為————太酸了!
真的好酸啊————
尉遲伽羅用小銀刀,咬著牙根切著盤子裡的肉,切呀切呀,都快切成細細的臊子了。
尉遲崑崙拍腿大笑,他覺得這個主意挺損的,但是————好開心呀。
阿依慕夫人眉眼彎彎,笑吟吟地看著沙伽和曼陀。
她丈夫是繼任的左廂大支首領,幾女們能分到的草場與財物有限。
她先前還在發愁,日後兒女嫁娶的彩禮與嫁妝太過寒酸,需從自己的嫁妝中貼補,甚至向孃家求助,如今這機會,簡直是千載難逢!
我得幫他們好好謀劃一下,多引一些人下注。
等等————
阿依慕突然反應過來,當即吩咐道:「傳我命令,今晚帳中侍候的侍從與帳口的侍衛,統統不許離開半步,也不許與帳外任何人接觸,直至明日大閱結束!」
她生怕訊息洩露,斷了她兒女的財路。
尉遲伽羅把切成了肉糜的羊肉用勺兒舀進了嘴裡。
好酸啊,我明明蘸了芝麻醬的,為什麼還是這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