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晚俏生生地站在廊下,廊簷下懸掛的燈籠透出暖黃色的光暈,將她的眉眼暈染得如同一幅上好的油彩畫,柔和又明豔。
瘤腿老辛丶亢正陽丶程大寬三人依次從書房出來,自光掃過廊下,瞬間便定格在潘小晚身上。
「老辛見過嫂夫人。」
「亢某見過嫂夫人。」
「嫂夫人好。」程大寬早年在鳳凰山莊便與潘小晚相識,語氣比起老辛的拘謹丶亢正陽的鄭重,多了幾分熟稔的輕鬆。
潘小晚含笑頷首回禮,心底卻莫名的有些不得勁兒。
叫她嫂夫人,倒也不算錯,他們總歸要稱李有才一聲李兄吧。
可她總覺得,這些人不喚她「李夫人」,也不叫她「潘夫人」,偏揀了個「嫂夫人」的稱呼,約莫著是心裡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戲謔。
「夫人,城主請您入內。」旺財從書房快步走出,立在門口微微欠身,禮數週全。
這聲「夫人」才算規整————不對,也不盡然。
潘小晚款款走到旺財身旁,溫聲細語地道:「旺財啊,你從前雖是我府上的人,可如今畢竟侍奉了楊城主,稱呼上該當內外有別才是。」
「是,夫人,多謝夫人提點。」
旺財笑得一臉憨厚,眉眼間透著一股傻氣,可潘小晚卻總覺得,這小子未必如他表面看上去那般缺心眼兒。
書房內,楊燦望著一道倩影姍姍而入。
她身著一襲水綠色的襦裙,髮髻簡單地挽著,僅插了一支棗木簪子,沒有半分華麗的飾件,有種簡約而不失雅緻的氣韻。
「楊城主。」潘小晚微微屈膝行禮,白玉似的臉頰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紅,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楊燦含笑回禮:「嫂夫人不必多禮,請坐。」
待小廝奉上清茶,楊燦才開口問道:「嫂夫人深夜前來,可是有什麼要事麼?」
「嗯————」
潘小晚抿了抿唇,神色間帶著幾分難為情:「算學館與天象署打地基時,發現那塊地土質鬆軟。
要築牢地基的話,需要額外再添置夯土和石料,人工開銷因此也得增加,所以————」
細白的牙齒輕輕咬住了嫣紅的唇瓣,後面的話,她實在難以啟齒了。
一個人,最不想的,就是在他心儀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狼狽的一面,更遑論開口向人家借錢了。
若她還是從前那個巫門小徒,她大可以置身事外。
可如今,她是「巫咸」,肩上扛著整個巫門的生計,她又不能不說。
潘小晚雙手交疊地放在膝上,姿態端莊得如同一位大家閨秀,語氣卻吞吞吐吐的:「所以,所以————先前撥付的款項,就有些不夠用了。」
「哦,我當是什麼難事,原是一期工程款需要追加嗎?」
楊燦鬆了口氣,方才見她一副遲疑不定的模樣,他還以為出了多大的麻煩。
楊燦心頭很興奮,老辛他們三個方才可是剛剛向他彙報,把一筆鉅額財富藏進了天水工坊。
他正愁這些多以貨物形式的錢財,如何悄無聲息地轉入城主府的私庫呢。
如今潘小晚竟要借錢,簡直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嘛!
我把錢直接借給她,經過她的手一轉,這不就順理成章地「洗」乾淨了麼?
楊燦當即笑道:「沒問題,嫂夫人稍候,我這就寫張條子。」
他扯過一張宣紙,提筆便寫,一邊寫一邊叮囑:「回頭你拿我的條子去找李建武和阿依莎,他們自會把錢撥付給你。」
潘小晚一下子愣住了,萬萬沒想到楊燦竟答應得如此爽快。
望著伏案疾書的那道身影,潘小晚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了。
她自然清楚,楊燦肯這般費心為巫門謀劃出路,未必沒有拉攏巫門為己所用的心思。
可他用的是「合則兩利」的法子,而非慕容家那般圈養丶操控的手段,這便很難得了,細論起來,還是楊燦付出更多。
她本以為,這又是一個向巫門示恩的機會,楊燦會藉著這個機會多少提點幾句,卻沒成想他竟二話不說便應了下來,連一句多餘話都沒有————
難道,只因為借錢的那個人————是我?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潘小晚心頭頓時翻湧起了複雜的情緒。既有難言的羞怯,又有被他重視的歡喜,更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只怨他當初不解風情,自己舍了麵皮百般糾纏勾引,他卻始終不為所動。
如今人家偃旗息鼓了,他可倒好,偏又跟人家示起好來,這個惱人的小冤家————
「對了,嫂夫人你需要追加多少啊?」楊燦忽然停筆,抬頭問道。
「啊?」潘小晚猛地回過神來,不禁又好笑,又感動,他————竟沒問過我要多少錢便已答應了呢。
潘小晚連忙答道:「原定總投入一百萬錢,一期三十萬。匠作師傅說因地基問題,需追加七萬,所以————」
「好,那就按一百一十萬的總投入算。先前已經撥了三十萬,剩下的八十萬,我一次性撥付給你。」
「啊?」潘小晚再次愣住,嘴唇囁嚅了幾下,卻說不出半個字。
所謂「人窮志短丶馬瘦毛長」,此刻攻守易形也,再也不是她面對楊燦步步緊逼的時候了,如今在楊燦面前,她就像一個怯懦的小媳婦一般無助。
楊燦匆匆把紙條寫好,取出私鈐鄭重地蓋下,而後將紙條遞到潘小晚面前。
「嫂夫人,明日你持此手令去找李建武便可。」
「多謝楊城主。待我巫門能光明正大地立足,這筆錢,我一定會盡快籌措歸還的。」
「好好好,不急不急,我一點都不急。」
楊燦笑吟吟地看著她,語氣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就算一時間還不上也不要緊,這還錢的方式啊,可不止一種。」
今兒從「六疾館」趕來的那些老郎中是如何為傷兵們醫治的,他也是親眼見過的。
還不上錢怕什麼?他巴不得巫門還不上呢。
於家和慕容家很快就要開戰了,到時候把巫門的人拉去做軍醫,這筆買賣,賺大發了啊!
「哦,好————」潘小晚的臉頰瞬間燒得滾燙,腦子裡亂哄哄的,只剩下那句「還錢的方式可不只一種」在反覆迴響。
這是什麼虎狼之詞?他是那個意思吧?肯定是那個意思!
潘小晚暈暈乎乎的,連自己是怎麼道謝丶怎麼揣好紙條丶怎麼走出城主府的都記不清了。
楊燦望著她如同夢遊般遠去的背影,心底納罕不已。
原以為潘夫人今日又要鬧出什麼驚人之舉,結果就這?
暗暗鬆了口氣的同時,他的心底卻又莫名地泛起一絲失望的感覺。
袁成舉從傷兵房間走出來時,病腿老辛三人剛進去探視。
他已經探視了一遍了,出來透透氣。
——
袁成舉立在廊下時,恰好望見正廳院中,有一道窈窕迷人的身影款款離去,衣袂輕揚,風姿綽約。
「袁兄如今在上邽的名聲,可真是如日中天啊。」
一道聲音突然響起,王禕如同幽靈般出現在袁成舉身旁。
袁成舉扭頭一見,連忙拱手見禮:「王司戶。」
王禕笑著打趣:「袁司法,今日之後,你在上邽的名氣,恐怕不亞於楊城主了。」
「嗨,哪兒能呢!」
袁成舉摸著後腦勺憨笑起來,語氣中帶著幾分實誠:「我不過是剿滅了幾股山匪罷了。
如今山匪沒了,我也沒仗可打了。楊城主掌管著整個上邽的吃穿住行,都是百姓們一日也缺不得的東西,我怎麼敢跟他比?」
王禕挑了挑眉。
他與袁成舉都是被於閥主從各地青年才俊中選中,一同調來上邽的。
起初,他自覺才智本領遠勝這個憨直的傢伙,篤定自己能很快脫穎而出,成為繼楊燦之後,上邽最舉足輕重的人物。
尤其是,他任職司戶功曹,掌管上邦所有農戶商戶,既管人又管錢,職權本就是關鍵。
可誰曾想,袁成舉反倒先混得風生水起,而他自己卻漸漸流於平庸。
都是年輕人,王禕心底難免不服氣。
而且他也隱隱感覺到,楊燦對袁成舉似有「捧殺」之意。
可他能看出「捧」的痕跡,卻猜不透「殺」的手段。
結果眼前這個憨貨竟毫無自知之明,還能說出這般實在的話來。
王禕怔了一瞬,才幹笑道:「袁司法倒是想得通透。
只是你畢竟不是城主一手帶出來的人,初來乍到,還是該低調些。萬一功高震主————
呵呵————」
王禕話鋒一轉,又懇切地道:「當然,或許是我多心了。
只是你我兄弟同日報到,都是外鄉人,王某難免對你有同仇敵愾之心。若是我說錯了,還請袁兄莫怪。」
袁成舉感動不已,一把握住王禕的手,熱情地搖了搖:「怎麼會呢,說到底,王兄也是為了我好。王兄放心吧,袁某知道該怎麼做了。」
王禕又是一呆,你知道怎麼做了?你要怎麼做啊?你倒是說出來啊!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領會我的意思?
可是,看著袁成舉那雙如同山澗清泉般清澈透亮的眼睛,王禕到了嘴邊的話又慢慢嚥了回去。
對著這麼一個實心眼的傢伙,他連推心置腹的話都不敢多說,生怕這傻子轉頭就把話原封不動地傳出去。
王禕欲言又止,最終只能搖了搖頭,帶著幾分挫敗感轉身走開了。
袁成舉憨笑著目送他走遠,臉上的笑容漸漸沉了下去。
他輕輕冷哼一聲,扭過臉兒去,心底開始盤算,是不是該用這次剿匪分得的財貨,先置辦一套大宅子。
剛剛和病腿老辛他們遇見時,他們已經悄悄把城主的分配方案說與他聽了。
聽說屈侯那幢宅子還沒賣出去,鳳凰山莊最近還在發賣那些貶為奴婢的權貴美妾。
比起自己漫天撒網的找,顯然那些人多年搜刮的美人兒檔次更高。
或許,我能一次置辦齊全了?
潘小晚出了城主府,徑直走向等候在街角的馬車。
城主府門前成串的燈籠將門楣下照得一片敞亮,映著她窈窕的身姿,曲線愈發優美動人。
斜對面的衚衕陰影裡,慕容淵悄悄往後退了兩步,將自己藏得更深。
可他的目光,卻如同捕獵的猛獸般,死死鎖著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個小巫女,倒是出落得愈發標緻動人了。
待那輛馬車駛過長街,慕容淵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壓了壓斗笠的帽簷,便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