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44章 第241章 迷蹤倩影

馬車轆轆碾過上邽街頭,這座扼守絲路咽喉的古城,夜不宵禁。

雖比不得江南夜市的笙歌鼎沸丶十里繁華,卻也是燈火搖曳,行人往來不絕,透著一股邊塞獨有的煙火氣。

車廂內,潘小晚抬手撫上臉頰,指尖觸到的熱度剛褪去幾分,餘溫卻似還烙在面板上。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綿軟的身子輕輕靠向車壁的軟墊,眸子裡暈開一片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在感情裡,潘小晚是帶著點偏執性格的。

自打第一眼看見楊燦,那顆心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從此,他便成了她的「心魔」。

她發瘋似的想靠近他丶觸碰他丶完完全全地擁有他,偏生求而不得,這份執念便在心底瘋長,愈發不可收拾了。

直到,巫門尋到了出路,有了掙脫慕容家的桎梏,以自由之身行走於天地間的機會。

那一刻,她才驚覺,自己以後可以不必再委曲求全,不必再屈從於慕容家的擺佈,她終於有了做回自己的希望。

可也正是這份希望,讓她情怯了。

從前,她被迫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一個廢人,只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心如死灰,索性破罐子破摔。

所以,遇上楊燦這般讓她心動的人,她才會不管不顧地放低身段去撩撥,去放縱。

做一個「蕩婦」,便放蕩些,那也是天經地義的。

這樣,她就能騙過自己,不用去面對那內心的羞恥感。

可現在不一樣了。當掙脫泥沼的希望就在眼前,她再也沒有理由作踐自己。

她在意的,早已不是能不能得到那個男人,而是怕他看不起自己,怕他覺得她輕浮丶

浪蕩,怕他眼中的自己,是那般不堪。

原以為永墮地獄了,所以她不在乎這些。

現在,她能如巫門一樣,重新活在陽光下,她不能不在乎。

正是這份患得患失的小心思,像一團亂麻似的,纏得她滿心糾結。

馬車緩緩駛過街角,街邊小販的叫賣聲斷斷續續飄進來,還有小吃的香氣,順著車簾的縫隙鑽進來,勾得人胃裡發空。

潘小晚望著窗外掠過的燈火,眸子裡的迷茫更濃了。

她不知道未來的自己,該是什麼模樣。

但至少,她清楚明白一件事:很快,她就不必再像從前那般活了。

隴上春酒樓深處,慕容宏濟和慕容淵包下的小院裡,正房的窗欞半敞著。

時值初夏,晚風裹著隴上特有的沙棗花香穿堂而入,拂得帳幔輕輕搖曳,燭火也跟著晃了晃,映得滿室暖黃。

雕花梨木鏡臺前,吳靖剛沐浴完畢,一身月白輕衫鬆鬆垮垮地裹著身子,正握著一支牛角梳,一下一下,慢條斯理地梳理著濡溼的長髮。

剛出浴的肌膚泛著誘人的薄紅,肩頭的衣衫滑落半分,露出一截細膩如羊脂的脖頸。

他生就一副男生女相的好皮囊,長髮披散下來時,掩映著他一張秀氣的小臉。

眉峰偏柔,眼尾微微上挑,一雙星眸浸在燭火裡,氤氳著幾分不自知的媚色,看得人心頭髮癢。

榻上,慕容宏濟袒著胸膛,只穿了件素色中單,斜斜臥著。

旁邊案几上擱著半壺殘酒,酒杯握在他手中,酒液晃盪,映出他絡腮虯髯的臉,還有那雙黏在鏡中人身上的眼睛。

那目光,竟帶著幾分與他粗獷外形格格不入的溫柔遣綣。

在他眼裡,鏡前的那個人是完美無瑕的。笑時他是勾人的妖,靜時他是蝕骨的魅,便是看上一輩子,也不覺厭煩。

「公子,」吳靖的聲音輕得像窗外掠過的風:「我覺得,你堂兄說的是對的。

和獨孤家聯姻,才能確保慕容家的利益,也能保住————公子在家族裡的地位。」

慕容宏濟「嗯」了一聲,沒有發怒,指尖輕輕摩挲著鬍鬚,語氣淡得很:「慕容淵不知道她為何拒婚,你又不是不清楚。

說起來,婧瑤妹子也算給我留足了面子,寧可被人罵作任性,也沒把你我的事說出去。你讓我,怎麼去逼她?」

吳靖握著梳子的手猛地一頓,鏡中映出他緊抿的紅唇:「要我說呢,婧瑤姑娘就是太任性了。

士族門閥立身,靠的是門第清望,講的是風骨風雅。誰家郎君養個嬖童,那都是性情,是才情,更是放達。

那些嫁過去的婦人,哪個不是睜一眼閉一眼佯作不知?她們真正該擔心的,是他的郎君專寵別的女子才對。」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鏡中的慕容宏濟,聲音軟了幾分:「似公子你這般的,她若嫁入慕容家,便永遠不用擔心後院爭寵。

她儘可一人執掌中饋,教養嫡子,扶持孃家。這於她而言,有何不好?」

慕容宏濟啞然失笑,拍了拍肚皮,說道:「說得不錯!我慕容宏濟,就偏愛解語識趣的少年郎。

婦人嘛————便是婧瑤妹妹那般天仙似的人物,一旦嫁人生子,也難免要變得俗不可耐。

倒不如不聯姻,我心裡,便永遠記著那個如水一般乾淨的女郎。」

「啪」的一聲,牛角梳被重重拍在妝臺上。

吳靖回眸,嗔怪地瞪了慕容宏濟一眼:「人家是勸你去求娶獨孤女郎,怎麼又說這樣的話來。」

慕容宏濟懶洋洋地嘆了口氣,又拍了拍肚皮:「可婧瑤妹妹不點頭,我總不能逼著她嫁吧?」

吳靖轉過身來,長髮如瀑垂落肩頭,襯得那張臉愈發昳麗動人。

他望著榻上的男人,眼神幽幽的,像蒙了一層薄霧:「其實我從不奢求什麼,只要能這樣,一直留在公子身邊,就已知足了。」

他垂下眼睫,聲音低了幾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哽咽:「公子總要娶妻生子,傳宗接代的。

若家主知道,是我礙了公子的親事————只怕,會活活打殺了我————」

說到最後,他鼻子一酸,眼眶便紅了,淚珠兒在裡面打轉,看得慕容宏濟心尖兒發顫0

慕容宏濟頓時心疼得不行,連忙赤著腳從榻上下來,大步走到他身邊,伸手將他攬進懷裡。

慕容宏濟柔聲道:「妻,我自然是要娶的;後嗣,也定然是要留的。

但我慕容家要成就大業,未必非得靠著和獨孤家聯姻。」

吳靖抬起頭,霧濛濛的眼睛望著他,緊張地追問:「可索家就在獨孤家前面,只有獨孤家能幫我慕容家牽制索家。

聯姻,才是最管用的手段呀!」

慕容宏濟聽到這兒,反倒笑了,他伸手捏住吳靖尖尖的下巴,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聯姻的確是個好法子,卻不是唯一的好法子。」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這些時日,遊覽於閥疆域,我不僅在思考來日一旦至此該如何征戰,也在想獨孤家的事,終於被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吳靖一聽,急忙眨眨眼,眨去了眼中水霧,緊張地看著他:「公子有什麼好主意了?

「」

「這法子,我想出來之後,就寫成秘信送回了家,連我那堂兄都不知道。你聽了能安心便好,萬萬不可對旁人提及。」

吳靖嬌嗔地白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我倒是想講,日日與你形影不離的,我能講給誰聽去?」

慕容宏濟被他這一眼撩得心頭火熱,哈哈大笑兩聲,俯下身,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如果,有一個索家的重要人物,死在了獨孤家人的手裡。

又或者,有一個獨孤家的重要人物,死在了索家人手裡————

你說,就算我們未和獨孤家聯姻,索家和獨孤家,從此要不要互相提防,不死不休呢?」

吳靖長而密的睫毛猛地一顫。

這麼陰毒的算計,這麼敏感的秘辛————

他忽然後悔了,後悔不該打破砂鍋問到底。

潘小晚的馬車,不緊不慢地行駛在上邽街頭,渾然不知數丈之外,一道身影正悄無聲息地綴著。

慕容淵不敢貿然攔車,倒不是顧忌街上的行人,而是忌憚潘小晚身邊的丫鬟和車伕。

他並不知道巫門早已生出反心,更不知道木嬤嬤已死於潘小晚的算計。

縱然對木嬤嬤的死心存疑慮,他也萬萬不信,向來對慕容家逆來順受的巫門,連被逼嫁人都只能乖乖服從的潘小晚,敢對慕容家起了異心。

在他眼裡,潘小晚依舊是慕容家的人,是慕容家安插在於閥的一枚棋子。

這種情況下,他若當著車伕和丫鬟的面攔下馬車,事後要如何封口?

難不成,把這兩個人都殺了?

所以,慕容淵只能耐著性子,一路尾隨,尋找機會。

直到,那輛馬車緩緩駛進李府的大門。

慕容淵閃身藏在街角的陰影裡,看著朱漆大門「吱呀」一聲合攏,才舔了舔嘴唇,舉步拐進了李府側面的一條僻靜小巷。

見巷子裡空無一人,慕容淵便腳下發力,縱身躍上了路旁一棵老槐樹,藏身於濃密的枝丫間,鷹隼般的目光,仔細觀察著李府的院落。

三進三出的宅子,規整得很。正房定然在中軸線最深處。

出身門閥的慕容淵,對於這種建築格局的講究,當然是瞭如指掌。

潘小晚是李府的夫人,自然應該和李有才一起住在正房。

想到這裡,慕容淵眯起眼睛,又仔細打量著府中的假山池水丶曲徑迴廊,留意著巡夜家丁的路線,將一切都牢牢記在了心裡。

等他觀察仔細之後,腳尖在樹枝上輕輕一點,身形便如狸貓一般輕盈地落下,悄無聲息地翻進了李府院牆,隨即矮身鑽進了一叢茂密的花木裡。

藉著花木丶廊柱的掩護,慕容淵像一道鬼魅,悄無聲息地向第三進院落的正房摸去。

到了窗下,他又警惕地四下張望一番,確認無人,這才斂聲屏氣,緩緩貼了上去。

「哈哈,娘子啊,你沐浴之後,渾身香馥馥的,果然是秀色可餐啊!」

屋內傳來男人的一聲浪笑,慕容淵聽了心頭頓時一喜,原來潘小晚剛剛沐浴已畢,這可不就是為我而浴麼?

他急急掃了一眼四周,從懷中摸出一支細長的吹管,又從錦囊中取出一枚黑色藥囊塞進去,用火摺子點燃。

這迷藥,還是他從巫門敲竹槓得來的呢。

對付潘小晚這個小巫女,這玩意兒或許沒什麼用,但要放倒李有才那個廢物,綽綽有餘了。

至於潘小晚————她嗅到迷煙,定然能認出這是巫門的手段,便不會貿然出手了。

此時正值初夏,窗扇只是虛掩著。

慕容淵小心翼翼地推開一道縫隙,將吹管對準裡面,輕輕向內鼓吹。

淡青色的煙霧,像一條無聲的細蛇,順著縫隙,緩緩鑽入屋內。

慕容淵屏氣凝神,待那藥囊燃盡,又靜靜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估摸著藥效已然發作了。

他這才取出解藥塞進鼻孔,將吹管隨手丟進欄外的花叢,輕輕一推窗扇,便縱身翻了進去。

屋內燈火通明。一個體態肥胖的男人,像是在禮佛時睡著了似的,躬著身子,撅著屁股趴在榻下,鼾聲如雷,睡得正沉。

慕容淵眉頭微皺,不曉得這廝之前在做什麼,怎麼暈也暈得這般別緻?

他再往榻上一看,心中更加疑惑。

帷幔半著,榻上玉體橫陳,看不見頭尾,只有一截胴體,肌膚在燈下泛著瑩潤的光。

慕容淵不禁大皺眉頭,潘小晚怎麼也被迷倒了?

難不成她在李家做這夫人太久了,本門的功夫都擱下了不成?

慕容淵放輕腳步悄悄走進了去,看看地上還在「禮佛」的胖男人,再一撥床頭帷幔,向榻上看去,登時兩眼一直。

榻上的女人,根本不是潘小晚!

雖然已經很久未見,潘小晚養尊處優的,應該也不再是當初那個山野間的小巫女了。

但慕容淵還是一眼看出,榻上的女人不是她。

不僅姿色遠不及她,這貌相的年齡也對不上啊。

奇怪————這裡是正房,她一個正室夫人,不睡在這裡,又能去哪裡?

慕容淵正疑惑間,剛剛翻進來時便被他順手虛掩上的窗子「嗒」地一聲輕響。

慕容淵心頭一凜,猛地轉身,掌心已扣住了一柄匕首。

燭火映照下,一道纖細的身影,如蝴蝶穿花般翩然落入屋內。

一身水綠色的襦裙,被風揚起的裙裾輕揚著,正在緩緩落下,遮住那銀綾長緊緊裹束著的美腿,正是潘小晚。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