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上,楊燦端坐在紫檀公案後,一身玄袍,面色陰沉似水。
堂下,張薪火那身粗布衣衫浸著暗紅色的血漬,幾處破損處露出了青紫色的傷痕。
亂髮黏在他汗汙的臉上,遮住了大半眉眼,看著倒不像平時那麼醜了。
「跪下!」兩名執役呵斥,見張薪火紋絲不動,頓時怒意上湧,水火棍帶著破風之聲,狠狠戳向他膝彎的軟肉。
膝蓋一麻,張薪火支撐不住,「噗嗵」一聲重重地砸在地上,額頭竟結結實實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啪!」驚堂木與公案相撞,脆響刺人雙耳。
楊燦厲聲喝道:「張薪火,你聚眾為匪丶劫掠商旅,攪得整個上邽雞犬不寧!
如今樁樁件件,鐵案如山,皆是不赦之罪!」
他霍然起身,聲音更加有力:「本城主初臨治所,正要整肅綱紀丶安撫民心,你倒好,偏要自投羅網!」
「威~~~武~~~」兩側執役齊齊一頓水火棍,渾厚的堂威聲滾過藻井,震得樑上積灰簌簌落下。
張薪火偏頭掃過左右執役,濃眉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沉聲道:「楊城主明鑑,草民有隱情稟報。」
「楊某的公堂之上,沒有「隱情」二字!」
楊燦袖袍一甩,正氣凜然:「人證在堂,贓物入冊,鐵證如山!
本城主今日升堂,不是要審你,是要親自斷你這條狗命!」
又是一聲驚堂木響,震得人心發顫。
「楊某判你————腰斬之刑!明日午時三刻,十字街頭,當眾行刑,以做效尤!」
同為死罪,腰斬卻比砍頭慘烈百倍。
重斧斷腰之後,受刑者不會即刻氣絕,往往要在劇痛與絕望中握到血盡。
那滋味,想想都令人齒冷。
這年月尚無凌遲之刑,車裂又多適用於謀逆之罪首,腰斬已是對他頂格的酷刑了。
「腰斬」二字入耳,張薪火渾身猛地一顫,亂髮下的臉瞬間失了血色。
他猛地弓起身子要掙起來,嘶啞喊道:「城主且慢!
楊城主,草民確有天大的秘辛,關乎上邽安危!」
兩名執役把水火棍交叉壓在他肩上,硬生生將他撼回地上。
青磚的涼意透過破爛衣衫滲進來,張薪火卻似渾然不覺,嘶吼道:「此秘可救上邽於水火!
城主聽了,不僅能將功折罪,更能立下奇功!楊城主,切勿自誤啊!」
「哦?」
楊燦怒極反笑,指尖叩了叩公案:「好得很!我倒要聽聽,你這匪類能說出什麼驚天秘密,竟能換你一條死罪。」
他朝壓著張薪火的執役擺了擺手:「讓他說!」
執役們撤了棍,張薪火掙扎著跪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喘息道:「此事牽連甚廣,還請城主屏退左右。」
楊燦眉峰驟然挑起,銳利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了半晌,似要穿透那層汙垢看清真偽。
良久,他猛地揮手:「所有人,退下!」
一時間,文吏丶執役們魚貫而出,厚重的堂門「吱呀」一聲合上,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政事堂內只剩下他們兩人,顯得空寂一片。
「現在,可以說了。」楊燦重新落座,冷冷地道。
張薪火藉著膝蓋的力氣,竟揹著綁繩站直了身子,聲音陡然也沉了幾分。
「楊城主,張某並非馬匪,實乃代來城第三軍第一幢幢主,受於桓虎大人差遣而來!
「」
「什麼?」楊燦猛地抬手按住公案,身子前傾,眼底滿是驚色。
「代來城————於二爺?他會派你為匪,禍亂自家領地?」
張薪火早料到他不信,苦聲道:「並非禍亂於氏江山,是為了阻截索家滲透!
索家近年勢力膨脹,藉著聯姻步步蠶食於家基業,二爺為此憂心忡忡。
所以,二爺才派我等六幢兵馬,分扮六路馬匪,攪亂索家的部署。」
「竟有此事————」楊燦的臉色忽青忽白,猛地一拍公案,茶盞都震得跳了起來。
「張薪火!你休要花言巧語!本城主新官上任,你在我的治下燒殺劫掠!
此等行為,不就是打我的臉麼?如今罪責難逃,便想編謊話來誆騙於我?」
張薪火忽然低低笑了一聲,乾裂的唇瓣扯出個苦澀的弧度:「楊城主,張某知道,你,也是二爺的人。」
「你說什麼?」楊燦如遭雷擊,猛地站起身,袍袖掃翻了案上的卷宗。
他下意識地望向堂門,見四下空無一人,才大大地鬆了口氣,快步繞過公案,又在階前站定,壓低聲音叱道:「張薪火,你休要胡言亂語!」
「楊城主,你心中自然明白,張某有沒有說謊。」
張薪火舔了舔皸裂的唇,繼續道:「不瞞城主,二爺派來的六幢兵馬,以我為總領。
臨行前他特意單獨囑咐我,說當時還是楊執事的您,是自己人。
二爺讓我等在上邽附近活動時,若遇上您或您的人,萬萬不可自相殘殺。」
楊燦僵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裡滿是驚疑:「你————當真是二爺的人?」
「若非如此,張某怎會知曉這等隱秘?」張薪火反問。
「哎呀呀!」
楊燦猛地跺了跺腳,三步並作兩步上前,親自為他解開繩結。
粗糙的麻繩落地,發出輕響。
「你竟是二爺麾下的一名幢主,這可真是————出乎我的預料。」
張薪火活動著勒出紅痕的手腕,苦笑道:「若非落到這般境地,張某也絕不會洩露此事。
二爺之前可是特意吩咐過,不許我擅自與城主接觸。」
楊燦臉色驟然沉了下來,語氣裡滿是憤懣:「可你既然是二爺的人,我倒要問上一問了,二爺這是什麼意思?
我如今身為上邽城主,要的是吏治清明丶百姓安居,才能坐穩這個位置。
你們倒好,在我眼皮子底下作亂,叫我如何向閥主覆命?又如何在上邽立足?」
「楊城主有所不知,」張薪火嘆了口氣,「二爺派我們出來時,上邽城主還是李凌霄,並非您啊。」
「即便如此,我赴任之後,你們為何依舊不加收斂?」楊燦的火氣更盛了。
張薪火沉默了片刻,頭垂得更低了,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頹喪:「實不相瞞————有些甜頭,一旦嚐到了,就再也捨不得放手了。」
他這話,像是在對楊燦說,又像是在和曾經那個恪守軍紀的自己道別。
楊燦眸中閃過一絲冷厲的殺機,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隨即正了正神色,沉聲道:「我與索家素來不睦,你們要針對索家,我不僅沒有異議,還樂見其成。
但有一條,你們不許在我的治境內行事!
你們在此作亂,敗壞的是我的治績,耽誤的是我的前程!」
「這————」
張薪火面露難色:「楊城主,於家地盤裡,唯有上邽是絲路必經之地。
我們若是撤去上邽的部署,只在其他城池活動,要打擊索家的商隊,效果怕是要大打折扣。」
「那是你們的事,若任由你們這般下去,我這上邽城主之位就坐不安穩。二爺也不想看到我被閥主拿下吧?」
「這————」張薪火一臉為難,正在猶豫,楊燦突然一頓,似乎想到了什麼。
楊燦的眸光忽明忽暗,像是在捕捉什麼關鍵線索。
片刻之後,他猛地兩眼一亮,喜道:「且慢!我有一計!」
「嗯?」張薪火那張佈滿汙垢的醜臉上滿是疑惑,怔怔地看著他。
楊燦快步走到他身邊,將聲音壓得極低:「如今上邽的司法功曹袁成舉,你可知曉?
此人表面上是治獄官,實則是閥主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日日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掣肘楊某。」
張薪火眼神一動,湊近了些問道:「城主之意是?」
「他近來仗著閥主的勢,風頭正盛,都快騎到我頭上來了。」
楊燦冷笑一聲,眼底滿是陰鷙:「上邽,不允許有這麼牛逼的人存在。」
張薪火瞬間明白過來,興奮地道:「城主是想————與張某聯手,除了他?」
他早就恨透了袁成舉,若不是這狗東西拿他立威,他也不會落到這般田地。
「正是。」
楊燦摸著下巴,眼中算計的光芒更甚:「他既想借新官上任之機立威,咱們便順水推舟,給他設個死局。」
楊燦頓了頓,繼續道,「我先尋個由頭,把你暫時打入大牢。
一來藉此麻痺索家,二來也能穩住袁成舉。
不日索二就要返回金城,我會提前打探好他的行蹤路線。
到時候,你聯絡其他幾幢的弟兄,依舊扮作馬匪,在半路截殺索弘————」
說到這裡,楊燦並掌成刀,狠狠向下一劈,臉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索家在咱們地盤上出事,閥主總要給索家一個交代。
到時候,袁成舉這治獄不利」的黑鍋,是背定了,閥主必然會殺他以平索家怒火。」
張薪火眼睛一亮:「如此一來,楊城主不僅除掉了袁成舉這顆釘子,還能把索家的眼釘也拔了?這是一石二鳥啊!」
「不止。」
楊燦笑得更得意了:「你不是貪戀做馬賊的逍遙麼?
此事一成,我便親自領兵征討」你們。
到時候你故作不敵,帶著弟兄們撤出上邽地界便是。」
張薪火臉上的興奮淡了些,面露難色:「可若我們撤了,就沒法再阻撓索家佈局了。
沒了用處,二爺定然會召我們回代來城,到時候————」
他既捨不得馬匪生涯的無拘無束,又不願放棄於家幢主的正途身份。
「這有何難?」
楊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撤到周邊城主的地界,又不是不能來我上邽生事。
只要你們根基在別處,不在我的治境內,我對上對下便都有了交代。」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我還會暗中給你們供給糧草和情報。
若是你們在別處遇了險,也能臨時退入上邽境內暫避,我自會為你們遮掩。」
張薪火聽罷,雙目瞬間發亮,拱手讚道:「楊城主此計甚妙!
果然還得是你們讀書人夠陰險,這哪裡是一石二鳥,分明是一舉四得啊!」
「哈哈,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楊燦哈哈一笑,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但此事關係重大,你且受些委屈,先在牢裡住幾日。」
「住牢算什麼?比我之前鑽山洞舒服多了。」
張薪火滿不在乎地道:「城主放心,張某曉得輕重,定當守口如瓶,絕不洩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