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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第208章 一曲江湖,半闕悍歌

天水湖的春波,是被春風揉碎的一匹綠綢,漾著軟膩的光澤,連風掠過都帶著三分纏綿。

畫舫輕輕搖晃著,木槳破開了湖面上粼粼的波光,濺起的水珠墜回水中,驚起細碎漣漪。

舫簷下懸著的銅鈴被風拂動,不時發出叮咚的響聲,與柳葉間藏著的鶯啼纏在一起,釀成一罈浸了春光的蜜,叫人渾身都浸在說不出的愜意裡。

艙內陳設雅緻,几案上擺著青瓷茶盞,氤氳熱氣嫋嫋升起,剛漫到鼻尖,便被穿堂而過的湖風捲著掠出窗去,只餘下一縷淡淡的茶香。

胭脂丶硃砂兩個小丫頭,領著來喜丶旺財兩位小管事,正陪著年紀最小的嗣子於承霖,扒著舫邊的雕花木欄看湖景,時不時發出幾聲清脆的笑。

李有才丶潘小晚丶楊燦丶小青梅與崔學士則圍坐案旁,煮茶閒談。

李有才與楊燦對坐,手中轉著茶盞,談得眉飛色舞,時不時發出笑聲。

潘小晚則和小青梅相對而坐,眼波總不自覺地往青梅隆起的腹間飄,眸中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木嬤嬤垂著頭立在艙角,身影像一尊陳木的雕塑,唯有偶爾抬眼時,老眼中閃過的光,才洩出幾分活氣。

崔臨照呷了口溫茶,對楊燦二人談的生意經興味索然,更懶得摻和潘小晚與青梅的家常。

她的目光掃過艙內,忽然定在舫角架著的七絃琴上。

琴身是古舊的桐木色,木紋如流水蜿蜒,緊繃的琴絃泛著沉靜的釉光。

崔臨照眸光一亮,起身走過去,指尖輕輕撥弄了兩下,「錚」的一聲輕響,餘韻繞樑。

她轉過身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地道:「楊兄,此間既然有琴,不知楊兄可否撫琴一曲,以佐雅興呀?」

這話一說,舫中頓時一靜,就連正在低聲絮語的潘小晚和小青梅停了話頭,齊刷刷將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了楊燦。

楊燦心裡咯噔一下,當初為了當個稱職的幕客,他倒是想好好研究一下琴棋書畫來著。

可這————偏生事務繁雜,時間根本不夠用。

那古琴曲,他只有一首《梅花三弄》彈得還算指法嫻熟。此後他就忙於各種政務實務,哪還有功夫去琢磨彈琴?

《梅花三弄》他固然指法嫻熟,可也只佔了一個熟字,唬弄不了人家青州名士吧?

彈不出該有的意境韻味,在崔臨照這種世家出身丶自幼薰陶的大家面前,只是指法純熟的話,怕是連班門弄斧都算不上。

可是,他還得折服崔臨照,招攬齊墨呢,推辭————肯定是不行的。

有了!

楊燦突然想到一個點子,不禁微微一笑,欣然站起身來。

「好呀。前幾日閒暇時,某倒是新譜了一曲,只是尚未完全定稿,指法難免生澀,,今日怕是要貽笑大方了。」

「新譜的曲子?」崔臨照的眼睛頓時更亮了。

會彈有什麼了不起的,會譜曲才是大家呀。

果然不愧是我楊兄,楊兄他無所不能!

崔臨站趕緊往旁邊讓了讓,欣然道:「楊師親譜的曲子,那定然美妙絕倫,還請彈奏一曲,讓我等先聞為快。」

楊燦打個哈哈,硬著頭皮走過去,在琴桌後面坐了下來。

他的指尖落在琴絃上,微涼的觸感傳來,楊燦深吸一口氣,摒去雜念,漸漸平穩了呼吸。

隨即他指尖輕挑,一串清亮又帶著幾分灑脫不羈的音符,便從弦上流淌而出。

起初,音符果然帶著幾分滯澀,可彈著彈著,楊燦便沉浸了進去。

那曲子裡的快意恩仇丶灑脫江湖,彷彿順著指尖,融入春風,漫出艙外,融入了天水湖中。

沒有靡靡之音的柔媚,也沒有宮廷雅樂的莊重,有的是一種衝破了樊籠丶笑傲雲天的豪邁,又帶著幾分知己相伴的溫柔。

舫內眾人,一時間都聽得呆了。

小青梅託著腮,目光黏在楊燦身上,滿是驕傲—她的男人,就是這般出色。

李有才捻著鬍鬚,眉頭漸漸舒展,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等我有了兒子,他一定也是這般文武雙全,彈得出如此好曲吧?

畢竟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

潘小晚眼波盈盈欲流,難得有這樣一個機會,可以肆無忌憚地凝視他,眼底的欣賞真是濃得化也化不開。

崔臨照更是聽得心神搖曳。

她自幼聽慣了高山流水丶陽春白雪,卻從未聽過這般曲子。

它不循古琴章法,卻偏偏又扣人心絃。

聽著聽著,彷彿有一股力量,能將人胸中的鬱氣盡數吹散,只想去縱馬江湖,快意平生。

只是,聽著聽著,她又覺得其中似乎缺了點什麼。

就像是一幅絕美的畫卷,少了點睛之筆。

又像是一首絕妙的詩,少了收尾的韻腳。

就在這時,楊燦指尖一轉,琴聲重複起了開頭的旋律。

崔臨照心念一動,驀然起身,便從袖中取出一管玉簫。

那簫身瑩白,觸手溫潤,乃是她的心愛之物,長途跋涉中,正是常靠此簫排遣寂寞。

她凝視著楊燦,迎著拂面的春風,把玉簫湊到了唇邊。

簫聲起。清越的簫聲,和著悠揚的琴聲,驟然交織在了一起。

琴音豪邁灑脫,簫聲婉轉靈動,二者相輔相成,竟然天造地設般契合。

春風似乎也停下了腳步,柳絲不再搖曳,鶯啼也低了下去。

天地間,一時間彷彿只剩下這琴簫和鳴,迴盪在天水湖的碧波之上。

自這簫聲一加入,眾人更是聽得如痴如醉,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人間難得一聞的仙樂。

不知過了多久,當楊燦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手指往琴絃上一按,崔臨照也適時的停了簫聲,一時琴簫俱寂。

舫內靜了半晌,才響起崔臨照略帶興奮的聲音:「楊兄,此曲名何?」

楊燦的雙手從琴絃上拿下,抬眼望她,唇角揚起一抹笑意:「笑傲江湖曲。」

準確地說,是呂頌賢版《笑傲江湖》的琴簫合奏版,胡偉立大師的作品。

「笑傲江湖————」崔臨照喃喃低語,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

一瞬間,她的眼前彷彿浮現出一幅畫面————

漫漫黃沙古道上,一位紅衣女俠,荷弓佩劍,胯下一匹烏雅,踏塵而來。

蹄聲踏踏,馬背上還掛著幾隻剛剛射下的野兔山雞,血跡未乾。

她身姿颯爽,劍光如練,活得瀟瀟灑灑,笑傲此生。

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鄉間小路上濺起了一路輕塵。

一個紅衣女子策馬而來。

她穿著一身絳紅色的勁裝,衣料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極具張力的曲線。

她的肩線開闊平直,像拉滿待發的弓弦,沒有半分女子常見的溜肩軟塌。

那腰兒被一條帶子束得極細,卻不是病態的纖弱,而是一種看得出來的緊緻結實。

她胯部舒展開闊,馬身起伏時,勁裝包裹的曲線愈發鮮明,不是柔媚的引誘,而是一種帶著力量感的衝擊。

頭上「帷帽」的帷幔遮住了她的大半容顏,卻偏偏露出一對豐盈飽滿的唇。

唇形張揚,唇線稜角分明,塗著西域來的深暗色胭脂,像一灘凝固的血,豔得灼人。

一張角弓斜挎過她的肩頭,弓弦勒過她的胸口,將那難以掩飾的豐碩勾勒得更加渾圓。

在她的馬背上,正搭著幾隻剛剛射獵不久的野兔山雞,偶有鮮血滴落塵土。

一群穿著獵裝的少女跟在她的烏雅馬後,疾馳而來。

她們一個個腰懸彎刀,身手矯健,雖是女子,卻隱隱透著一股殺伐之氣。

隊伍再往前去,便到了金泉鎮。

金城是絲綢之路隴右段的核心樞紐之地,兼具著軍事要塞丶商貿重鎮和交通咽喉三重身份。

此地乃是連線中原丶西域與吐蕃的關鍵所在。

絲綢之路在河西走廊東段存在兩條核心線路。

而金城正是這兩條線路的交匯點與進入河西走廊前的最後一處大型補給站。

也正因此,索家才成為隴上八閥中,獨以商道縱橫的一閥。

金泉鎮,是金城渡口附近最大的一處鎮子。

金城渡口是龍河上跨河通行的唯一通道。

無論胡商還是漢商,都需在此渡河丶休整,再向西或向南進發,故而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理優勢。

金泉鎮並非金城渡口的駐兵之所,但是因為太過鄰近這處龍河渡口,因而遠較一般鎮子更大,也更繁華。

馬隊將至鎮口,便見行人進進出出,除了本地人,更有不少高鼻深目的胡商與中原行商,喧鬧聲丶吆喝聲混在一起,盡顯絲路重鎮的繁華。

那紅衣美少婦一馬當先,馳向鎮中來。

一身火紅的勁裝,衣料被風吹著,緊貼著身子,勾勒出流暢誘人的曲線。

她腰肢纖細,不堪一握,偏偏胯部豐腴,因此襯得身姿愈發火辣。

鎮口百姓一見這隊人馬,不禁臉色驟變,紛紛轉身避讓。

是轉身避讓,而非只是避讓道路。

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因為轉身不便,乾脆將擔子往路邊一丟,便急急背對身去。

「鎮主回來了————」有人低聲嘀咕著,聲音裡滿是敬畏。

幾個初來乍到的外鄉行商不明就裡,瞧見一支馬隊,馬上盡是女子,反倒來了興致,踮著腳尖往馬隊的方向望。

「欸,這是誰啊?這麼大的排場?」

「瞧著像是個女的,長得肯定不賴吧?」

其中一個外鄉人,目光黏在那越馳越近的紅衣美少婦身上,挪都挪不開了。

馬身起伏間,那美婦人的身體也隨之起伏著,勁裝包裹的曲線格外惹眼。

他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幾下,眼神像一對貪婪的鉤子,死死地盯著那婦人。

「籲————」一聲清叱,陡然響起。

那紅衣婦人猛地勒住馬韁,胯下的黑馬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揚起,重重地刨向地面。

待馬身稍穩,那紅衣美婦人緩緩抬起手,用馬鞭的末梢,輕輕挑起了自己臉上的薄紗。

輕紗揚起,掛在她的「帷帽」帽沿兒上,露出一張嬌媚卻帶著鋒芒的臉來。

那是一雙標準的桃花眼,眼尾上挑如彎刀,卻淬著鷹隼般的冷光。

歡骨生得極好,恰到好處地撐起面頰,像水面下的礁石,藏著隱隱的硬氣。

她的肌膚是冷調的瓷白,與崔臨照的柔美玉色截然不同,紅唇似火,美而不馴。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那盯她的漢子身上,黑漆漆的眸子像鎖著獵物:「喜歡看?」

那沙啞的嗓音帶著一股子撓人的磁性,尾音微微地上挑。

行商漢子看痴了,也聽痴了,不禁連連點頭。

「那————你看夠了麼?」美婦人的眼尾彎了彎,像是在朝他拋媚眼,可她眼底的光卻沒有軟半分,而是亮得發冷。

行商漢子又猛地搖頭,然後咧嘴笑了。

他覺得這媚到骨子裡的紅衣婦人是在撩撥他。

也許,今天會有一場絲路上難忘的豔遇呢。

想到這裡,行商漢子忍不住伸出舌頭,猥瑣地舔了舔唇。

美婦人「噗嗤」一聲笑了,唇瓣咧開時,露出了一點雪白的牙尖。

紅唇白牙,竟有種帶著狠勁兒的俏。

她笑吟吟地把馬鞭向那行商漢子點了點,聲音甜軟,字字卻淬著冰。

「把這狗男人的眼珠子給我戳了,再把他這條噁心人的舌頭,給我割了!」

金城,索府。

書房內,閥主索求指尖捏著他二弟索弘送回的家書,一臉古怪的神氣。

「楊燦,鬼谷傳人,甚得於閥器重————」信箋上的這一行字,已經被他反覆看過。

「如此人物,倒是值得費心拉攏。」

索求喃喃自語,可是看到信中「遣醉骨前往」的提議時,他的唇角猛地抽搐了兩下。

「二弟啊二弟,你可知如今的醉骨,早已不是你記憶裡的那個索家嫡長千金了。她現在————她現在————」

索求頓了頓,像是難以啟齒般咧了咧嘴,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苦笑。

他把家書拍在紫檀木的几案上。

「讓她去?只怕是人沒拉攏來,倒先結下一個死仇啊————」

索求閉上了眼,向後靠在鋪著軟墊的圈椅上,疲憊地嘆了口氣。

索家三美人幾名聲在外,其中倒有兩個是他這位索閥閥主的親生骨肉。

小女兒銜香豆蔻十三,尚是一個剛剛出落的美人胚子,嬌憨可愛的很。

那小丫頭,眉眼間盡是未經世事的伶俐,可是他老頭子的心頭寶。

至於他的長女索醉骨————

索求記憶中,那個梳著雙丫髻,穿一身杏色襦裙,說話細聲細氣,溫婉得像枝雨後海棠的女孩兒,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和現在的索醉骨能聯絡起來的。

如今的索醉骨,性子烈得像是一口淬了毒的刀,她對男人的厭憎更是刻進了骨子裡。

讓她去上邦經商,那也不是不行,可是讓她去拉攏那位鬼谷傳人?

除非先把那個鬼谷傳人閹了,還有幾分可能。

「老夫該讓誰去接替二弟呢?」

索求根本不敢想像讓長女去上邦的可能,他揉著眉心,把讓長女出行的念頭徹底掐滅,苦惱地皺緊了眉頭。

金泉鎮口,索醉骨的話音剛落,兩名女侍衛已如蓄勢的雌豹般應聲而動。

她們身形矯健,從馬背上一躍而下時帶起一陣香風,轉瞬就撲到那外鄉行商面前。

那漢子還沉浸在豔遇的幻想裡,幻想著將要發生的一場豔遇。

可他臉上猥瑣的笑意尚未褪去,就被一口彎刀的刀柄狠狠地磕在了額角,「咚」地一聲悶響,磕得他眼前一黑。

頭暈腦脹的瞬間,他就被人撲倒了,手腕被死死地反擰到背後,骨頭髮出一陣「咯吱」的脆響,疼得他瞬間齜牙咧嘴。

不等他哀嚎出聲,另一名女兵已然拔出腰間的短刀,寒光一閃,刀尖便毫不留情地朝著他的雙眼戳去。

「啊~~~」淒厲至極的慘叫聲陡然響徹了鎮口,那些背身而立的百姓嚇得一個哆嗦。

鮮血汩汩湧出,順著那外鄉人緊緊掩面的指縫間流淌下來。

那人得不斷慘上,拼命掙扎,但那女兵根本沒停手,她一把掐住了這行商的兩腮,將帶血的刀尖,又準地插進了他的嘴巴。

很快,一截軟綿綿的口條掉在了地上,還沒涼呢,不知哪兒就竄出一條狗,一口叨起,便飛奔而去。

那人雙手掩面,滿地翻滾,嘴裡不斷髮出嗬響的哀鳴,姿樣慘不忍睹。

鎮口的亨姓一個個大氣也不敢喘,一些不明所以的外鄉人更是嚇得面無人色,只管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再也不敢向她看上一眼。

那紅跳少婦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滿地亂滾的外地行商,紅唇勾起一抹冰吼的弧度,發出一聲不屑的甩哼:「不長眼的狗東西。」

說罷,她有亓的雙腿微微一夾馬腹,胯下黑馬便發出一聲響亮的長嘶,踏著滿地狼藉往鎮內走去。

身後的女兵們緊隨其後,一隻只馬蹄踏過那丞刺目的血跡,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蹄印0

直到她們一行人完全消失在鎮口,一個臉憋的通紅的外地商賈才壓低了聲音,憤憤地道:「她誰啊?簡直是無法無天!」

「噓,可不行亂說話。」

旁邊有人連忙拽了他一把,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你不要命了!她是我們鎮主,金城索家的嫡長千金!」

天水湖畔,船頭那一曲琴簫和奏丶江湖快意,此刻已經化力了熱仕的煙火人間。

垂楊柳環抱的空地上,炭火正燒得旺,赤紅的火苗舔舐著烤架,發出滋滋的聲響。

在楊燦等人遊湖時,留在岸邊的鹿從就已備妥野炊之物,此刻香味兒正順著春風飄出老遠。

烤架上的肉串烤得金黃油亮,油脂滴在炭火上,騰起陣陣帶著肉香的青煙。

荷葉包裹的野兔丶山雞被炭火燜得軟爛,油脂浸透了翠綠的荷葉,拆開時香氣撲鼻,勾得人垂涎欲滴。

最惹眼的是架在火邊的羊腿骨,外皮烤得糖脆,內裡肉質卻依舊鮮嫩。

於承霖盯著它,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力為於家嗣子,他平日吃的都是精緻飲食,這般粗糲又鮮活的野炊煙火氣,對他來說——

新鮮得很。

旺財將那烤好的羊腿拿下來,又撒了把佐料上去,便遞給了於承霖。

於承霖攥著烤得糖黃的肉骨頭,一口下滿嘴流油,燙得他「嘶嘶哈哈」的,眉眼間卻盡是滿足的笑。

楊燦丶小青梅丶李有才丶潘小晚,還有崔學士圍坐在蒲草蓆上,酒盞相碰,笑聲不斷,氣氛熱仕又融洽。

春風拂過了湖面,蕩起層層漣漪,一隻水鳥掠過水麵,留下了一道優美的弧線。

隴上豪門踏青,原就有不少風雅又有趣的小遊戲。

此刻席邊就擺著投壺的箭與壺,胭脂和硃砂姊妹倆正在比賽投壺。

硃砂握著木箭,鼓著腮幫子一次次投出,十枝倒有九枝落空。

再看胭脂,抬手投箭的動力行雲流水,大半都能穩穩落進壺中。

硃砂氣得臉蛋鼓鼓的,像只氣炸了的小鼴鼠,引得眾人陣陣發笑。

一派其樂融融中,潘小晚剛和青梅說了句貼心話,轉眸看向楊燦時,笑容忽然淡了幾伶。

恰逢楊燦扭頭與崔臨照低語完回頭,兩人的目光便撞個正著。

潘小晚黑眸微轉,飛快地掃過席外侍立的木嬤嬤,向楊燦遞去一個隱晦的眼神。

楊燦心領神會,不著痕跡地也瞥了木嬤嬤一眼,隨即目光又輕飄飄地向正大口地啃著肉骨頭的於家嗣子於承霖瞟了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在他原本的計劃裡,選中的「慕容閥圖謀於閥的見證人」是李有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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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沒想到,崔臨照竟會帶著於家嗣子於承霖一起來。

於醒龍的兒子,當然比李有才更適合做這個「見證人。」

楊燦與潘小晚這一番無聲的「眉來眼去」,本以為做的隱蔽,卻不想恰落入李有才的眼中。

你們都不避人了是吧麼?李有才氣咻咻地想。

他恨恨地扭過頭,就想來個眼不見為淨。

不料他這一轉臉兒,正看見崔臨照笑盆盆地向楊燦望去,李有才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這事兒天知地知他自己知道就行了,可不能讓這位青州崔學士看見。

他李大執事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

李有才生怕這位青州世家女看出什麼端倪,連忙拔高了聲音,朝著崔臨照舉杯笑道:「崔學士,方才一管玉簫,繞樑三日啊,李某敬學士一杯。」

崔臨照正要跟楊燦細說那曲《笑傲江湖》,被李有才這麼一打岔,也只能先應酬。

她便笑吟吟地舉起杯,道:「李執事謬讚了,主要還是楊丕譜的曲好。

有了李有才這麼一打岔,楊燦和潘小晚的「眉來眼去」終於結束了。

潘小晚抬手理了理鬢邊的髮絲,向對面的小青梅欠身一笑:「青夫人且飲著,我有些不勝酒力,去去就回。」

小青梅只道她是要去小解,自然不好多問,只是淺淺一笑,點了點頭。

潘小晚便起身離席,木嬤嬤一見,連忙過來,屈膝為她穿上軟靴。

潘小晚沿著湖畔款款地走開了,木嬤嬤則亦步亦趨地隨在她的後面。

更遠處,正坐在一株柳樹下沐浴著暖陽的瘤腿老辛看見了。

他隨手從正無聊輕搖著的柳枝上摘下一片葉子,對摺後,湊到唇邊,幾聲活靈活現的鳥工便飄了出來,清脆地落在了春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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