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拂過天水湖畔的垂柳,垂柳嫋娜地拂過天水湖的水面。
那嫋嫋娜娜的弧度,就像正款款而行的潘小晚的腰肢。
她款步而行時,纖腰款擺,每一寸起伏都透著說不盡的韻律美。
只可惜跟在這道倩影后面的,不是一位惜花憐玉的俏公子,而是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太婆。
木嬤嬤望著潘小晚那步步含韻的模樣,枯瘦的嘴角往旁一撇,眼底的嫌棄幾乎要溢位來。
前方,潘小晚自無所覺,行處草木漸深處,她便優雅地提起裙裾,白色滾銀綾邊的褻褲下角兒若隱若現。
腳下青草綿軟,腐土的沉鬱混著野花的甜香鑽進鼻腔,一想到即將擺脫那雙時刻緊盯的眼睛,她的腳步便不自覺地輕快起來,像只偷溜出籠的雀兒。
忽然,潘小晚停住了,她立足處,是一塊「風水寶地」。
有一片足夠寬的空地,周圍有及膝高的野草,還有一棵數人合抱丶樹冠如穹蓋的參天大樹。
木嬤嬤皮笑肉不笑地道:「娘子可是要在這裡方便?那老婆子便退開些給您守著。」
潘小晚緩緩轉過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容看得木嬤嬤心頭一突,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她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汗毛齊刷刷豎了起來。
「木嬤嬤!」
潘小晚的聲音柔得像湖中風:「慕容家心懷天下,經營多年卻按兵不動,不知何時才要啟動一統隴上的計劃?
這有著隴右糧倉」之稱的天水於家,該是你們慕容家的第一個目標吧?只是不知,你們打算何時動手?」
木嬤嬤又驚又怒,厲聲呵斥道:「大膽!慕容家如何行事,豈容你置喙?
這是你能打聽的事兒?怎麼,讓你們巫門出兩個人為我慕容家效力,委屈了你們不成?如今連潛伏的耐心都沒了?」
「木嬤嬤說得沒錯。」
潘小晚臉上的笑意漸漸冷了下來,眼底翻湧著不羈的光:「我本山野自由身,豈為傀儡困風塵?」
話音未落,草叢中忽然傳來一陣窸窣響動。
又一個「木嬤嬤」冉冉地站了起來。
這人穿著和木嬤嬤一模一樣的嬤嬤衫,梳著一樣的圓髻,同樣佝僂著身子,穿著打扮丶身高體態,瞧著與木嬤嬤一般無二。
唯有他那張面癱的臉————,並不見一絲皺紋。
「你————你們巫門要做什麼?」
木嬤嬤指著那王南陽扮的「贗品」,又指向潘小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老身勸你們切勿自誤!」
王南陽癱著一張臉,沒有說話。
他正屈著膝呢,一直屈著膝,也挺辛苦的。
潘小晚卻忽然向木嬤嬤嫣然一笑,隨即猛地深吸一口氣。
隨著她這一口氣吸入,她的胸驟然膨脹起來,似乎下一秒就要「嘭」地一聲炸了。
「救命啊~~~」
尖銳高亢的呼救聲瞬間刺破樹林的靜謐,穿透力堪比破曉的雞鳴,遠遠傳了出去。
湖畔蒲席上,崔臨照心中轉了良久的念頭,終於釀成了一壺勇氣,捧起酒盞,對楊燦
說了出來。
「楊兄,今日踏青,有酒有樂,那又豈可無詩無歌呢?
崔某斗膽,想向楊兄討一首詩文,樂府丶五言皆可,不知楊兄可否應下?」
這年代的文人雅士,踏青宴飲最喜吟詩作賦。
崔臨照出身青州世家,自小浸淫此道,此刻酒酣耳熱,便忍不住起了雅興。
當然,更重要的是,方才船上與楊燦琴簫合奏的默契,讓她心底的傾慕又多了幾分貪念。
原本,楊燦在她心中就是一尊未來的聖人,她唯有傾慕丶仰望。
彷彿那聖人只要肯低下頭來看她一眼,她就已然是極大地滿足。
可,慾望偏就是沒有止境的,得以和楊燦合奏了一曲後,便勾起了她更大的貪心。
那合奏的畫面只能存於記憶,若能得楊燦一首手書詩作,便算有了一個念想。
「嘶~」楊燦心裡暗叫不妙,終究逃不過穿越者必備的抄詩詞裝逼環節了嗎?
我一個素無吟詩作賦之才,更乏操琴弈棋丶潑墨作畫之能的現代五好青年————
一旦開了這個頭,那可如何是好啊!
不能慣著她,這還沒完了呢。
楊燦正要婉言拒絕,「救命啊~~~~」,淒厲的叫聲就傳了來。
那聲音,分明是潘小晚的!
楊燦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不好!」
話音未落,他人已如箭一般竄了出去。
李有才也是大驚,騰地一下站起,如野豬入林,一個野蠻衝撞,追了過去。
崔臨照動作也不慢,飄然而起,羽袖翻飛間,連奔跑的姿態都透著雅緻。
小青梅本能地就要驚跳而起,小蠻腰剛要一挺,忽然想起自己正假裝有孕,忙又硬生生地頓住動作,扶著腰,慢慢站起身。
胭脂丶硃砂兩個小丫頭連忙上前攙扶,來喜和旺財則牽著一臉茫然的於承霖,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
跑著跑著,楊燦忽然停住了,李有才追到他身邊,也一下子停下來,呼哧呼哧喘得跟拉風箱似的。
就見前方百步開外,潘小晚正提著裙裾,繞著一棵參天古木狂奔。
在她身後,木嬤嬤正握著一柄短刀,惡狠狠地緊追不捨。
她雖身形佝僂,動作卻是狠戾迅捷,一刀一刀地刺向潘小晚的後心,竟是招招致命。
若非潘小晚繞著巨大的古樹跑個不停,木嬤嬤始終差了一步,早被她一刀捅死。
潘小晚一邊逃,一邊猶自大叫:「救命啊,木嬤嬤要殺我!」
潘小晚一邊逃一邊喊,聲音裡滿是驚恐。
李有才看得目瞪口呆,急得想罵卻喘得一個字也蹦不出。
這時,就見一道人影如疾風一般從眾人身邊掠過。
他跑得是那麼快,那身影一肩高丶一肩低,躥動的姿態像極了林中麋鹿。
是他,病子老辛!
方才還坐在柳樹下曬太陽的老辛,此刻哪裡還有半分瘤腿的模樣?
他健步如飛,身形快成了一道殘影,轉瞬間便衝到正在「繞柱」的潘小晚和「木嬤嬤」
中間。
老辛二話不說,劈手便是一刀,便與「木嬤嬤」纏鬥起來。
交手不過數合,老辛身形一旋,一記彈腿踢出,結結實實地一腳踹中了「木嬤嬤」的心口。
那「木嬤嬤」躲閃不及,被他一腳踹得整個人都倒飛出去,重重地摔進了草叢之中。
王南陽一直在用類似戲劇中的「矮子功」和潘小晚丶瘤腿老辛周旋。
如今好不容易得以脫身,他就地一滾,從草叢中滾開了去,繞到了那數人合抱的大樹後面,撒腿就跑。
而在他摔滾處的草叢裡,赫然躺著一具屍體,髮髻散亂,雙目圓睜,正是木嬤嬤!
待楊燦攙著呼呼直喘的李有才,帶著崔臨照丶小青梅等人趕到那棵大樹下,就見潘小晚駭得花容失色,萎頓於地。
不遠處的草叢裡邊,木嬤嬤仰面朝天,手中握著一口匕首,嘴角沁著血絲,已然氣絕身亡。
腿老辛一見眾人靠近,立即抱拳道:「屬下救援來遲,請城主恕罪。」
李有才看看萎頓在地的潘小晚,再看看木嬤嬤的屍體,一臉茫然:「這————這是怎麼回事?」
潘小晚捂著胸口,大口喘著氣,臉色慘白,驚魂未定地看向眾人,聲音都在發抖。
「妾身————妾身方才小解完正要往回走,忽然瞧見把風的木嬤嬤正和一個行跡詭異的男子在前邊說話。
妾身心中生疑,就躲在了這棵樹後面悄悄地看著,就見那人交給木嬤嬤一樣東西————,木嬤嬤把東西揣好,那人就走了。」
潘小晚說到這裡,吃力地扶著大樹要站起來,身子卻晃了晃。
李有才自己腿還軟呢,根本邁不動腿,便吩咐道:「快,快扶夫人起來。」
巧舌一聽,急忙上前把潘小晚攙了起來。
自從這個木嬤嬤到了李家,便取代了她在夫人身邊的位置,如今木嬤嬤死了,大概只有她滿心歡喜了。
潘小晚被巧舌扶起來,餘悸未消地道:「我————一時不小心,踩斷了一根枯枝,被木嬤嬤聽見了————
她這惡奴,竟逼問我聽見了什麼,還想要殺我!
若非————這位壯士趕來,妾身今日怕是要命喪於此了!」
木會晤陌生人,接收密信?
李有才和楊燦交換了一個眼神,楊燦便攙著李有才走到木嬤嬤屍體旁。
楊燦吩咐道:「來人,搜她的身。
礙於木嬤嬤是個女人,他自然不好自己去搜身,胭脂和硃砂忙聽命上前,蹲身翻找起來。
片刻之後,二人便從木懷中搜出一封封蠟的秘信,雙手呈到楊燦面前。
「給李老爺。」楊燦嗔怪地瞪了兩女一眼,李家的事,自然該由李有才做主。
李有才接過那秘信,拆開來只看了幾眼,便臉色大變,手都抖了起來,信紙險些飄落在地。
信是以慕容家的名義寫給木嬤的,信中責斥她潛入李有才府上多日,並且成功地成為潘夫人的貼身嬤嬤,卻一無建樹,沒有打探到什麼有價值的訊息。
而慕容家族圖謀天下霸業,第一個吞併的目標就是有著隴右糧倉美稱的於閥地盤,叫她務必加快行動,多多打探於閥訊息,因為慕容世家不會待待太久了。
李有才越看越怕,既有一大強閥對於閥覬覦的怕,也有自己身邊竟然潛伏了慕容家奸細的怕。
幸好,這木嬤嬤什麼都沒打探到,足見我李某為人謹慎丶可堪大用————
楊燦關切地扶住他道:「有才兄,怎麼啦?」
「你看,你看————」
李有才吞了口唾沫,把信遞給楊燦:「你自己看。」
楊燦一臉納罕地接過信,仔細看了起來。
這信本就是他和王南陽聯手炮製丶字斟句酌過的,此時再看,當然也就只是看看。
信還沒有看完,楊燦已經露出一臉震驚莫名的神色,驚恐地看向李有才。
李有才的臉色比他還難看,畢竟不僅受了驚,剛才還跑急了。
兩人對視片刻,一齊把頭慢慢轉向於承霖。
於承霖嘴角還沾著啃羊骨棒時留下的油漬,瞪大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們。
小傢伙還不太明白,自家這兩位大家臣,為何要這般古怪地看著自己。
李有才深深地吸了幾口氣,調勻了一下呼吸,便對於承霖勉強擠出幾分笑容。
「小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老夫————與楊城主,有要事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