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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第175章 旱骨灘的春天

冬意,正順著屋簷下的冰稜悄悄地退去。

那些在寒風裡掛了兩個多月的冰錐,正在漸漸消瘦著。

此時還不到晌午的時候,那水珠便順著晶亮的冰錐尖端不斷地滾落,砸在殘雪斑駁的地面上,洇出一個個淺坑。

李大目攏著半的棉袍,負手走在上邽街頭。

他腳步悠然,眼神裡卻藏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期許。

身後,小檀和桑枝手挽著手跟著,兩個女子皆是精心打扮過的,可不能給自家老爺丟了臉面。

小檀穿一件粉白襖子,配著大口褲與石榴裙,本就嬌小的身段更顯嬌俏靈動。

桑枝則是一身合體的素色大袖衫,束著帛帶的纖腰下,折鐧長裙曳地而行,步態間自有一番優雅高挑的風韻。

「慢些走,小心地滑。」李大目回頭叮囑了一句,目光卻沒離開街邊的熱鬧景象。

他剛從鳳凰山莊脫身,那封辭呈終究是被閥主於醒龍給批准了。

長房大執事的位置雖然體面,可是整天在閥主眼皮子底下打轉,終究不如到地方上去主理政務來得舒坦。

所以當楊燦的橄欖枝遠遠拋來後,他沒有經過太多的猶豫,便帶著兩個侍妾丶趕著他的馬車奔向了上邽城。

載著他半生積蓄的貨車和僕從們還在後面慢悠悠地跟著。

他特意只領了小檀丶桑枝走在前面,一身尋常商賈的打扮。

一來他是想親眼瞧瞧這未來的立足之地究竟氣象如何。

二來也是要這般「微服」模樣,也能更真切地探一探民風。

上邽本就是隴上要衝,初春將至,東來西去的商隊漸漸多了,街市便如回暖的河水般活泛起來。

斜對面的鐵匠鋪裡,火星子從半掩的木門裡噴薄而出,打鐵漢子的號子混著大錘砸鐵砧的聲響,震得人耳膜嗡嗡發顫走街的貨郎剛把擔子擱在路邊,就被「貓冬」結束的婦人們圍了個嚴實。

「這胭脂真是江南來的?」

「針線怎麼算錢?」

問話聲裡,貨郎麻利地遞貨解說,口齒竟比錘子敲鐵還要利落。

路邊小食攤前,幾個布衣漢子正唾沫橫飛地聊著,有挑夫,有木匠,還有個挎藥箱的遊醫。

李大目腳步一頓,假意打量街邊的貨攤,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

「要說咱們楊城主,那才是真漢子!」

一個膀大腰圓的腳伕拍著桌子喊,聲音裡滿是興奮。

「前幾日西街那些偷稅的奸商,說抓就抓,城主爺一聲令下,半點兒不含糊!」

「可不是嘛!」

旁邊磨剪刀的老漢接話,光顧著搭腔,連磨刀石上的水都結了層薄冰碴子。

「我親眼瞧見的,稅丁堵在客棧門口點名,一個都沒跑掉!」

小食攤主也湊過來搭趣:「我原以為那些奸商得拖個十天半月才肯服軟呢。

誰成想前天抓進去,昨兒就乖乖交了銀子,連討價還價都不敢,真是沒種!」

「不是他們沒種,是咱們城主大人手段了得!」

遊醫晃著手裡的粗瓷碗,笑盈盈地接話:「換了那些被銀子糊住眼的官老爺,能這麼硬氣地對付他們?」

李大目一邊聽著一邊撫須微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他扭過頭,笑吟吟地對桑枝道:「你聽見了?楊城主這番氣象,可不是尋常人比的。」

桑枝聽了,不禁想起自己受命於張雲翊,色誘楊燦卻無功而返的舊事,不由得抿嘴兒一笑。

「能輔佐這樣有魄力的大人,老爺您就有了用武之地了,妾身恭喜老爺。」

桑枝笑著向他福了福身子:「恭喜老爺得遇明主,日後必定前程似錦。」

小檀也跟著湊趣道:「是啊老爺,看這些百姓如何議論,就知道楊城主多得人心了,老爺跟了他,前程保管差不了。」

李大目聽的得意,仰天打個哈哈,就要繼續往前走,卻被一句話拉住了。

「你們知道咱們城主老爺最叫我佩服的是什麼嗎?」

那個腳伕環顧左右,用力一拍桌子:「就是城主老爺他,把索家二爺給抓了呀!」

李大目聽了腳下急忙一剎,差點兒因為路滑摔個跟頭。

他急忙穩住身形,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啥?楊燦把索二爺抓了?

豎子!

不足與謀!

「可不是嘛!」有人立刻接話:「那可是索家二爺,說抓就抓,現在還關在大獄裡呢!」

有那對此不知情的就驚呼道:「你們說的索家,可是金城索家?

那可是比咱們於家勢力還要強橫的家族,楊城主————敢動人家索二爺?」

「欸?他還真就敢!」

腳伕挺起胸脯兒:「聽說索二爺仗著身份,不僅自己逃稅,還包庇了二三十個大商賈,偷漏的銀子能堆成山。

城主老爺說了,不管涉及到誰,一查到底。只要犯了規矩,那就一律查辦!」

這話一出,小攤前頓時炸開了鍋,哪怕是知道這件事的,再說起來也是激動萬分,敬佩的話語此起彼伏。

可李大目的臉卻一點點沉了下去,方才的暖意全被一盆冰水澆透了似的,整個人像丟了魂似的站在原地。

「老爺,您怎麼了?」

桑枝率先發現不對,急忙上前扶了一把,只覺李大目手掌冰涼。

桑枝有些緊張地道:「老爺,是不是風太涼了?快把袍子繫緊些吧。」

小檀見狀忙也從另一側攙住他:「老爺您臉色好差,要不要找個地方歇歇?」

李大目搖了搖頭,目光有些渙散地看向茶攤,好半天才苦苦一笑:「小檀吶」

「欸,老爺!」

「桑枝喲————」

「妾身在?」

「咱們————怕是住不得這上邽城了。」

「老爺這話是什麼意思?」

小檀不解地問道:「老爺剛還不說要輔佐楊城主成就功業的嗎,怎麼這會兒就————」

「成就功業?」

李大目苦笑一聲,搖頭的動作裡滿是頹然:「楊燦他啊,馬上就要完蛋嘍!

你們可知索家是什麼人家?

索家不僅是於家的姻親,那勢力大的,連咱們於家閥主都要低頭讓三分。

楊燦敢抓索家二爺,這是自尋死路啊!」

他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城角,聲音裡滿是悔意:「我這滿心歡喜地來投他,不想他已是自身難保了。

閥主那裡,我又是辭了長房大執事的,如今再回去,怕是連個像樣的職位都————,回不去嘍!」

李大目口中自身難保的楊燦,此時正斜倚在鋪著軟墊的矮榻上,神色悠然自若。

胭脂穿一身石榴紅的襖裙,跪坐在榻邊的長絨地毯上。

她赤著的一雙玉足粉嫩瑩潤,就踩在那柔軟的絨毛上。

烏黑的秀髮挽成簡單的雙環髻,鬢邊簪著一顆圓潤的珍珠。

她低頭時珠鏈便輕輕晃動,在粉頰旁投下細碎的光影。

——

在胭脂面前,擺著一張小几,几上放著一疊公文。

小几的另一邊,硃砂穿一件月白襦裙,面前擺著一張描金的漆盤,盤裡盛著一碟紅透了的「西王母棗」。

這棗子性子特別,要等落雪才成熟,存入地窖保鮮,整個冬天都能嚼出脆生生的甜。接近現代的冬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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硃砂挑了一顆最飽滿的,殷勤地遞到楊燦唇邊。

指尖一觸到楊燦的嘴唇,她自己先紅了臉,耳尖都透著粉,倒像被偷吻了似的慌張收回手。

這兩個一模一樣的俏婢,對坐在几案左右,楊燦無論左顧還是右盼,入眼都是冰肌玉骨丶粉面桃腮。

這對李生小姊妹正是花兒一般的年紀,一顰一笑,一喜一嗔,每一寸肌膚都充滿了少女的鮮活氣,自是格外養眼。

胭脂拈起一份公文,掃了掃內容,抬眸對楊燦道:「爺,這是廄丞遞來的公函。

說是有些馬匹丶耕牛生了病,請銀治療,您要親自過目嗎?」

楊燦伸出手,胭脂忙把公文遞了過去。

楊燦開啟來看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道:「我從豐安莊帶來的部曲中,多有拔力部落牧民。

派兩個精於獸醫之術的去看看,需要花錢買藥時再報上來。」

「是!」

胭脂脆生生地答應一聲,接回公文,用炭筆在上面飛快地記下楊燦的指示概要。

「爺,這兒還有一份,捕盜掾朱通遞來的————」

「念!」楊燦靠回軟枕,語氣慵懶。

「是!」

胭脂開啟公文,清了清嗓子,給楊燦念道:「捕盜掾朱通上報說,發現在昨日抓捕逃稅商賈時,有幾個伍佰」中飽私囊。

他們私藏了些抄沒的財物,請求城主定奪處治之法。」

楊燦嗤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這些人倒是謹小慎微啊,這是在試探我的做事風格呢。」

楊燦頓了一頓,道:「各司其職嘛,該放出去的權,我不攬。

區區伍佰」,抄沒時私藏的能有多少財物?轉司法功曹處治就好。」

「是!」胭脂拿起炭筆,又小心地記了下來。

這時,內室的門兒「嘩啦」一聲被拉開了,青梅懶洋洋地從裡邊走了出來,抬手掩著口打哈欠,眼角還掛著未褪的睡意。

都這時辰了,她還沒梳妝呢,實在是因為昨夜被楊燦纏磨的狠了。

楊燦今得意洋洋地笑她:「明明出力的是我,怎的你倒累成這般模樣?」

這不,楊燦早餐吃過了,公文都處理不少了,她才剛剛醒來。

此時的她,就只穿了件貼身的水綠色小衣,烏黑的長髮像潑墨似的披散在肩頭,髮梢還帶著點睡後的微亂。

因為剛睡醒的緣故,她眼尾泛著天然的緋紅,方才那聲哈欠讓她眼眸水潤潤的,添了幾分慵懶的媚態。

「呀!你們都在啊!」青梅看見室中情形,不由停了一下。

胭脂和硃砂齊齊抬眸向她望去,忽然眼神兒就有點發直。

青梅在抬手掩口時,小衣領口往肩下滑了一些,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

那處帶著淺窩的精緻鎖骨處,有著幾個淺紅的吻痕,在白皙的肌膚上顯得格外醒目。

青梅順著胭脂和硃砂的目光低頭看去,立刻像被燙到似的把衣襟拉了拉。

她俏臉一紅,嗔怪地道:「兩個死丫頭,看什麼看!」

胭脂慌忙低頭去看公文,耳尖卻紅得滴血;硃砂也趕緊埋下頭,假裝專心挑棗,小臉蛋兒卻是紅紅的。

小青梅攏著衣襟,含糊地道:「你們忙,我去梳妝」,說著轉身就逃回了內室。

楊燦像沒瞧見這場小插曲,抬手道:「繼續。」

「是!」

胭脂穩了穩心神,又拿起一份公文,聲音卻比剛才軟了些:「爺,這,這是王典計的一份請示,公文。

王典計說,這兩日一股腦兒收上來大量稅款,其中不少都是實物。

呃,這些實物作價究竟多少,到底實收算是多少,一時沒個章法————」

楊燦若無其事,可剛才小青梅那滿是暖昧痕跡的鎖骨,可是給了胭脂和硃砂不小的衝擊感。

暖閣裡的氣氛莫名地微妙起來,甜絲絲的暖昧混著點少女的尷尬,像剛化開的蜜。

胭脂念公文時氣都有些喘不勻,卡頓了兩回。

唸完她抬眼瞄了楊燦一眼,正撞見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嚇得趕緊低頭,胸口起伏的弧度都明顯了。

「這份先擱著。」

楊燦想了想道:「我已經去信請李大目來了。

以我對他的瞭解,此人一定會下山。到時,讓他去處理。」

說到這裡,楊燦嘆了口氣,道:「錢袋子啊,沒個自己人盯著,終究不太踏實。」

「對了,唐簡和雷坤的家眷,派人去接了嗎?」

這一說到自己人,楊燦忽然想起了來自蜀中的唐簡和江南的雷坤,便向胭脂問道。

胭脂這回穩了心神,抬眸直視著他:「爺儘管放心,人已經派出去了。帶了他們的親筆信和信物,不會錯的。」

楊燦點了點頭,既然要重用這兩個秦地墨者,那就得把他們的家眷接來安置妥當。

一則家人有了妥善的安置,他們更能專心於研製器物。

同時,家眷有自己照看著,也免得有心人拿他們的家眷做文章。」

楊燦問道:「他們家眷的住處也物色著呢?」

「嗯,就在城主府右面,隔著兩條街,都是帶小跨院兒的宅子,井水甜,採光也足。」

楊燦滿意地點點頭,扭頭問硃砂道:「我打算籌建的百工坊選好地址了嗎?」

硃砂手裡正捏著枚棗子,看似在「仔細」打量,實則早走了神。

方才青梅走出來時,那渾身透著的丶被疼寵後的小婦人氣息,是她從未見過的甜美感覺。

尤其是她鎖骨上那抹淺紅,讓她心跳都亂了。

別看她比起姐姐悶悶兒的話不多,心眼似乎也不多,但就是這種女子,那才叫「靜而有韻」。

嗯,靜而有韻是這個時代的說法,換作後世,就兩個字,便能精準概括了。

因為她正在走神,而且上一句話楊燦還是對胭脂說的,她便沒意識到這是在問她,還在那兒浮想聯翩呢。

楊燦等了片刻沒聽見迴音,轉頭一看,這姑娘果然在走神,她手裡捏著顆冬棗,那雙水靈的眼睛裡空空蕩蕩。

楊燦不禁覺得好笑,垂在榻沿兒上的腳輕輕一抬,正踢在她的臀後。

硃砂屁股底下坐著個「支踵」,上邊還蒙了一層獸皮呢,冬天坐著也一點不涼。

楊燦這一抬腳,正踢在她臀後部,力道雖然不大,卻讓她猛地回了神。

硃砂一呆,小臉刷地一下就紅透了。

「爺,爺————」

出於少女的羞澀,她本能地想要責怪,可是踢她屁屁的是老爺,她怎能責怪得出口。

楊燦蜷了蜷腳趾,感受著那溫軟彈滑的觸感,笑道:「我在問你話呢,魂兒跑哪兒去了?」

「啊,爺問啥了?」硃砂這才徹底清醒,連耳根都紅了。

得,楊燦本是隨口打趣,沒成想她還真是走神兒了,走的還很徹底。

楊燦又問了一遍:「百工坊選好地址了麼?」

「啊,選好了!」硃砂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攏了攏裙襬,規規矩矩地坐好了回答。

「在北城,挨著天水湖,佔地約有三十六畝,那一片都是荒地,就住了幾戶人家,就在那兒種菜捕魚為生。

婢子正準備再瞭解詳細一下,等爺允了,便以城主府的名義,予以補償後勸說那幾戶百姓搬遷。」

「哦?三十六畝麼?嗯,一時半晌兒的,倒也夠用了。」

楊燦沉吟著:「成,回頭你準備詳細資料給我,記得繪一張圖。如果確定了,那幾戶人家是要搬的。

不過,也未必不能把他們招來做工,這樣,他們就更願意配合搬遷了。」

楊燦一邊思索,一邊說著,硃砂忙聚精會神地記在心裡。

之前只有一個鉅子哥,在城主府的偏院也就能應付了。

可是現在加上唐簡和雷坤,他們兩個研究的東西和趙楚生又不一樣,這就彼此有點干擾了。

以後還會有更多的秦地墨者來投奔他,到時候這城主府裡終究是施展不開的。

而且他們研製的東西,有的需要較大場地進行試驗,有的還具有危險性,也需要一個專門的地方。

至於深山老林,楊燦是不考慮了,交通不便利啊,會嚴重影響效率。

好在城裡也有大片的地方,這城市,可不是一聽到一個「城」字,就必然屋舍連綿,全是街巷和店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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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城市裡也有大片的空地和荒地。

且不說這個年代了,就是20世紀九十年代的時候,很多大城市甚至是一些一線省會城市,也有大片的空地被開闢成菜畦呢。

城市土地被開發利用到極至,那是房地產熱起來之後的事兒,在那之前,這種荒地不值啥錢。

三十六畝地對楊燦來說足夠用了,實際上他現在連一半地也用不了,之後他打算把這片工坊外圍區域,依舊當成菜地種植的。

這樣也可以做為一個天然屏障,對中心的工坊區域,進行更好的隔離和保秘O

「嗯,奴記下了。」

聽楊燦說完,硃砂認真地點點頭,小手悄悄挪到背後,揉了揉被楊燦輕輕踢到的部位,心裡忽然有點甜。

楊燦忽然坐直身子,掀開膝上的錦毯:「行了,給我更衣。吩咐下去備馬,我要去城獄一趟。」

李大目終於到了城主府門前,抬頭看著那高大的門楣上高懸的「城主府」匾額,一時怔忡不已。

桑枝和小檀姍姍地跟過來,低聲提醒道:「老爺,咱們——————確定要進去嗎?

老爺可得想好了,再邁這一步。」

街旁停著三輛馬車,五六個僕從垂手侍立,都是他帶來的家當。

李大目摸了摸藏在袖中的楊燦的親筆信,忽然「嘿」了一聲。

「桑枝丶小檀吶。」

「在呢,老爺。」

「這走上坡路的人吶,都是有大氣運撐著的。

——

我就想啊,在豐安莊的時候,楊城主那也是曾經有性命之危的時候,結果呢?

不都化險為夷了麼?」

李大目深吸一口氣,挺了挺胸膛道:「我要是賭錯了,不就是賭錯了嗎?

跟人家楊城主的風險比,算個甚!」

說著,他就一咬牙,把胸膛挺得筆直,向前城主府大門走去。

門下侍衛身穿勁裝,腰間佩刀,見他過來立刻抬手製止:「站住!城主府禁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我不是閒雜人等!」

李大目停下腳步,態度不卑不亢:「煩請通稟城主大人,鳳凰山莊李大目,應邀來見。」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那封書信,雙手捧著遞了過去:「這是城主大人給我的親筆信。」

那侍衛哪懂得如何辨別是不是城主的親筆信,但來人既然這麼說了,這個信兒是一定要報進去的。

因此那侍衛立即吩咐旁邊的侍衛:「請這位先生先到門房歇著。」

說著,他接過李大目手中的書信,轉身就往官衙方向跑去。

城西李府的客廳裡,身材高大魁梧的老城主李凌霄,赤著雙腳,在鋪了薄毯的大廳裡走來走去,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股沉鬱的戾氣。

市令楊翼懷裡袖著個赤烔的手爐,一邊暖著手,一邊瞄著走來走去的李凌霄。

而司庫主薄木岑,態度就比剛進來不久的楊翼放鬆多了,站姿比較懶散。

「楊燦那小子,倒是真敢幹。」

李凌霄譏誚地道:「索家二爺他是說抓就抓,連帶那幾十號的商戶,一天之內,全抄了。嘿嘿————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司庫主薄木岑含笑介面道:「依我看吶,這是城主您先前散盡府庫的陽謀奏效了。

他憋了一肚子火氣,可又發作不得,這是終於找到能名正言順的出頭,自然一發不可收拾。」

「哈哈哈哈————」李凌霄放聲大笑。

楊翼摩挲著暖手銅爐的紋路,緩緩說道:「城主明鑑,這楊燦行事確實太過剛猛了些。

也許————新官上任,又被城主您擺了一道,急於有所表現吧。不過————」

楊翼沉吟了一下,語氣凝重起來,道:「索家是好招惹的嗎?

這也就是索二爺帶的人少,不然,在陳府時,直接就一刀剁了他!

閥主那兒聽了也不會有太嚴厲的表示。」

「嗯,不管他是急於立威,還是氣昏了頭腦,總之————」

李凌霄站住了腳步,高大的身材微微佝僂,像頭蓄勢待發的下山猛虎。

「老夫做了二十多年的上邽城主,憑什麼他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說搶位子就搶位子?

就算有閥主撐腰,那也不行。

「 我李凌霄,不服!」

李凌霄猛地往前急走兩步,又驟然頓住,高大的身影在暖閣光影裡投下濃重的陰翳。

「楊燦如今惹了索家,又結怨商戶,這正是咱們的機會!」

他轉頭盯住楊翼,語氣沉了下來:「楊翼,你是市令功曹,管著全城的商戶。

我問你,能不能暗中策動他們罷市?」

楊翼一愣:「呃————這個————」

「就說楊燦嚴刑勒索商賈,刮地三尺,逼得大家夥兒要活不下去了。」

李凌霄的聲音陡然拔高,眼裡閃著狠光。

楊翼聞言臉色微變,連忙低下頭,弱弱地道:「城主,非是楊某不想從命,只是————」

他偷瞄了一眼李凌霄的臉色,苦著臉色道:「楊燦抓的那些人,還真沒讓全城商賈因此驚慌。

反而————大多有些幸災樂禍。

如果咱們真要發動罷市,已經被罰過的未必敢動,沒被罰過的有恃無恐,恐怕是應者寥寥,成不了氣候啊。」

李凌霄皺了皺眉,因為他的推脫,心中頗感不悅。

可他也沒法反駁,他清楚,楊翼說的是事實。

畢竟他混在人堆兒裡親眼看過,百姓們的反應,確實————

李凌霄想了想,道:「那,罷市不成,暗中製造一些謠言,總可以吧?」

楊翼鬆了口氣,道:「這自然是可以的,那些被罰的,哪個不是怨氣沖天?

他們哪怕在城裡不敢罵,出了城就把楊燦咒上天了。在下只需推波助瀾,就能敗壞他楊燦的名聲。」

「那就去做!」

李凌霄道:「老夫已經寫信給周邊城池各位城督,楊燦這種人肆意胡為,必然犯了眾怒,他們也會配合的。」

李凌霄忽然陰惻惻地笑了:「千夫所指,咱們那位閥主,最好聲名,絕容不下這種罵名。」

楊翼不敢再推辭,忙拱手道:「是,在下會進行安排的。不出三日,保管讓全城流言蜚語不斷。」

李凌霄聽了,臉色緩和了些,擺擺手讓他坐下。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管家通報:「司法功曹李大人丶部曲督屈侯大人到!」

都是李凌霄府上常客了,也不用人引客,兩人便裹著一身寒氣匆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疲色。

正是司法功曹李言和部曲督屈侯。

聽到管家傳報時,李凌霄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他不是隻召了兩人這一次,而是直到此時,兩人才肯來。

李凌霄瞥了他們一眼,不等二人施禮,便拖長了聲音,陰陽怪氣的道:「老夫還以為,如今這天水城裡,已經沒人把老夫放在眼裡了呢。

請了你們兩位三次,這才肯來,真是很給老夫面子啊。」

李言和屈侯連忙抱拳施禮道:「城主恕罪!」

頓了一頓,屈侯先開口解釋起來:「城主啊,碼頭上剛出了一樁亂子。

楊燦下令暫時封鎖碼頭時,有幾個性急的船戶不服,和守在碼頭的兵士起了衝突,打傷了人。

捕盜掾那邊,又有幾個伍佰」趁著抓捕逃跑商賈丶抄沒他們貨物的機會中飽私囊,楊燦令我這邊派人去拿。

再加上,剛抓了人丶罰了錢,城中夜間佈防尤其大意不得,諸事纏身,就來的晚了,豈能因是對城主不敬呢。」

李凌霄聽他說的誠懇,已經緩和了神色,再聽他說的這些亂子,不由大為歡喜。

李凌霄哈哈笑道:「好,好啊,這就是他楊燦不得人心之故。」

李凌霄得意洋洋地轉向屈侯和木岑:「你們看看,你們看看,這才是民心向背啊!

他楊燦上任沒幾天,城裡就亂成這樣子了,可見他一個毛頭小子,根本鎮不住嘛。」

司法功曹李言趁機解釋自己被再三促請也沒來的原因:「是啊城主,那楊燦行事隨心所欲,可苦了在下了。

前兒抓起來的那些商賈,昨兒收了錢就一股腦兒放了。

他倒是特事特辦,風光無限,可這後續的卷宗丶判詞都得屬下去補齊。

這幾日屬下忙得團團轉,真不是在下不肯來,是真的抽不開身吶。」

「哦?」

李凌霄來了興致,一邊示意他坐下,一邊問道:「詳細說說。

他抓了多少人,放了多少人,收了多少銀子?那些商賈放出去後,可有什麼抱怨?」

李言苦笑道:「城主啊,他這一捉一放,也太快了啊。

現在典計署堆的到處都是東西,不是銀錢就是抵充的貨物,亂七八糟的。

如今連他們收錢的都沒算明白呢,在下這裡哪兒能清楚?反正,反正就不老少————

那些交了錢被放出去的商賈表面上不說什麼,可暗地裡都在咒罵楊燦呢,罵他簡直就是土匪,土匪都不如!」

「好,罵得好!」

李凌霄大笑起來:「這就是把柄啊!楊翼啊,你散播訊息的時候,記得好好利用這一點。

你就說,他楊燦借查稅之名敲詐勒索,銀錢全都揣進了他自己的腰包,連索家這樣的大族都敢伸手,可見其貪得無厭。」

他又看向李言,意味深長地道:「你是司法功曹,斷案的時候可得公正」些。

這整理卷宗丶判詞,總得找那些商賈問話吧?

人家已經被罰了錢,本就滿腹怨氣,你可千萬不要再百般折騰人家了。」

李言會意,這他孃的反話正說呢,忙硬著頭皮拱手道:「屬下明白,必定秉公辦理」,不讓城主失望。」

李凌霄滿意地點點頭,又轉向一直沉默的司庫主薄木岑:「木岑,如今庫糧和庫銀都充足了,你這個司庫,也該想想辦法,給楊燦花出去一些才是。

這錢儲而不用,那有什麼價值?」

木岑是個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性子素來謹慎,聞言忙道:「城主,我司庫只管錢糧支用,王熙傑那人是典計兼典倉,管著倉庫的進出臺帳和實物保管。

他如今已經投了楊燦,屬下擔心————」

「那當初本城主提拔你當司庫,是為了讓你吃乾飯的?」

李凌霄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糧米黴變可不可以報個損耗?

發放吏薪兵餉的時候,可不可以拖延幾日丶剋扣一些?

或者往發放出去的糧米里摻些沙土,誰知道這是從庫裡出來時就如此的,還是你動的手腳?

下邊的人但有抱怨,最後還不是都要算在他楊燦頭上?」

木岑一聽,瞬間振奮起來,挺起胸膛,慨然道:「對啊,屬下明白了,城主您請放寬心!

這事兒,屬下一定辦得妥妥的!」

木岑一邊說的慷慨激昂,一邊在心頭暗罵:「吃的燈草灰,放的輕巧屁!

真就如你說的一般容易?帳,是會被算在楊燦頭上,可他要是查明白了,這刀,可就落我脖子上了啊!」

木岑一邊轉著腦筋,一邊順著他的意笑道:「不過依屬下看,他楊燦得罪了索家,只怕是不等屬下用手段,他就先垮掉了。」

「哈哈哈!說得好!」

李凌霄笑得滿臉褶子:「還是你看得通透啊。這楊燦就是個沒有根的浮萍,風一吹,他就倒了。」

楊翼眼珠一轉,也獻言道:「城主,屬下倒是有個想法。

既然,這楊燦得罪了索二爺,城主何不與索二爺聯手?

如此一來,不管是想鬥垮楊燦,還是助您歸位,索家這邊都能派上大用場啊。」

「嗯?」

李凌霄猛地一拍額頭,眼睛亮了起來:「好主意!等索二爺出獄,老夫必親自登門拜訪,和他商議聯手,驅趕楊燦離境!」

楊燦此時,已經到了城獄大牢。

陪在他身側的,除了一身勁裝的豹子頭程大寬,還有剛到城主府投效的李大目李大目前往城主府時,楊燦正要去城獄,一見李大目趕來,楊燦自然甚是歡喜。

他已讓人將李大目的侍妾與僕從安置在府中,特意帶著這位新納的「錢袋子」一同前來。

如今正是用人之際,解決完牢裡的事,他便要讓李大目立刻走馬上任了。

——

「李先生,以後,這上邽城各司各署的帳目,我可都交給你了。」

一邊往大牢裡走,楊燦一邊向李大目做著交待:「全部由你統管,各司各署帳房直接對你負責,不必經過他們的主官。」

這話一出,李大目腳步頓了頓,眼中瞬間亮了。

這般權柄,竟是能越過各司主官直管帳房,比他在鳳凰山莊時的許可權還要重!

先前對「楊燦得罪索家」的那點顧慮,此刻早被胸中的熱意衝得一乾二淨。

李大目連忙上前半步,躬身道:「屬下必不辱命!

城主放心,經我手的帳目,定然分毫不差,絕不讓宵小之輩從中作梗。」

這話他說得底氣十足,能被選入鳳凰山莊掌管帳目的,他的本事可不是虛的。

只要他不肯放水,想在帳上做手腳瞞過他眼睛的,還真沒幾個。

楊燦道:「等一會兒解決了索二爺的事,我就先帶你去熟悉一下情況,往各司署走一走,把你的職分明確下來。」

豹子頭笑道:「李先生,咱們也是老相識了,如果有人為難你,你就找我老程,我幫你撐腰!」

楊燦有些意外地瞟了一眼程大寬,欲?這夯貨居然要長腦子了。

說話間,三人就到了大牢,牢頭兒已點頭哈腰地迎上來,嘩啦一聲拉開沉重的牢門,將他們讓了進去。

先前因查稅擠滿犯人的大牢,此刻已空蕩了不少,只剩幾間牢房裡還關著些一時湊不齊罰款的商賈。

楊燦目光掃過,一眼就瞧見了角落裡的陳家大少陳胤傑。

陳胤傑的罰款早就交齊了,偏生索二爺還關在裡頭。

陳大少既不能替索二爺做主把錢交了,又不敢自己先行離開,結果就成了唯一一個「能走卻賴在牢裡不走」的犯人。

此刻見楊燦進來,他眼睛瞬間亮了,忙從鋪著乾草的石床上站起身。

只是礙於場合不敢出聲,他只能一個勁兒地向楊燦使眼色。

這場配合楊燦演的戲,可把從小養尊處優的他折騰壞了,早就盼著收場脫身了。

楊燦會意,不過一些牢房裡還關著些犯人,楊燦自是不能和他說什麼,只管徑直往大牢最深處走去。

盡頭的牢房裡,索二爺正盤腿坐在草堆上生悶氣。

六十五歲的老人,一輩子錦衣玉食,別說牢房,連粗布衣裳都沒碰過。

昨夜這一宿,算是讓他嘗夠了新鮮滋味。

楊燦明明說過只讓他「意思一下」住一晚,可都這會兒了還沒人來接,老寶寶有些不高興了。

「索二爺!」楊燦來了,就站在牢房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索二爺看了看楊燦,瞬間又支稜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道:「怎麼,以為拘著老夫,老夫就會向你求饒?」

「求饒二字,無從談起。」

楊燦神色一正:「楊某身為上邽城主,自當維護地方秩序。

只要二爺按規章交清所欠稅款,楊某立刻開牢門,親自送您回府。」

「跟老夫要錢?」

索二爺猛地轉頭瞪著他,聲音陡然拔高:「你可知我索家在天水經商這些日子,遇過多少次劫匪?

我索家損失有多慘重?你收我的稅?那我在你地盤上的損失,又該怎麼算?」

「正因要收這筆錢,才有財力募兵丶練兵。」

楊燦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兵強馬壯了,才能清剿馬匪丶打擊強梁,保地方安靖。

這,才是對商戶最好的保護。」

索二爺仰天打了個哈哈,笑聲裡帶著幾分譏誚:「說得好聽!

我為護商隊,養的護衛花費,比給你上邦城的稅還多!

我不是吝惜這點錢,我只問你————」

他往前湊了兩步,眼神銳利如刀:「這錢交給你,你能不能保證,我索家商隊在你地盤上暢通無阻,再不受流賊襲掠?」

各間牢房裡的商賈都豎起耳朵,聽著這邊的對答,連陳胤傑都屏住了呼吸。

楊燦環視一圈牢房,聲音擲地有聲:「二爺,不是你的買賣做的大,交的錢多,我上邦城就只保護你一個商家。

上邽城的保護,從不論商戶大小丶買賣多寡。

但凡按章納稅者,無論貧富貴賤,我楊燦都以全城兵力為盾,全力護其周全!」

「好!」

索二爺傲嬌地一甩鬢邊的白髮:「老夫信你一次!該交多少,一文不少我我全交。

但我把話撂在這兒,若我索家商隊再受襲擾,上邽城毫無作為,楊燦,老夫唯你是問!!」

楊燦當即揮手:「來啊,帶帳冊來,與索二爺核算清楚。」

一個典計署小吏提著算盤剛要上前,就被索弘抬手製止了:「不必算了,諒你也不敢欺騙老夫。

心他從懷裡摸出隨身的印章:「拿來文書,老夫簽字畫押,現在就隨我去陳府取錢!」

二月初的隴上戈壁,風裡還裹著臘月的刀子,刮在人臉上生疼。

旱骨灘這名字真是取得半點也不虛,枯黃的芨芨草東一叢西一叢地扒著沙礫O

遠處的大地起伏得像被啃剩的骨頭,突兀地戳在灰藍的天空下。

唯有穿灘而過的小河還存著一絲活氣,河心處解凍了,冰碴子浮著,岸邊的凍土洇出了星星點點的溼意。

蹄聲踏碎寂靜,四位騎士護著一輛青帷的輕車碾過沙路,只留下淺淡的轍印O

去年三月,於家迎親的大帳就駐紮於此,於承業就是在這裡「遇刺」的。

楊燦和索纏枝也是在這裡,在同一頂繡著囍字的帳篷裡,共過了一夜殘燭。

如今那大帳駐紮過的樁痕丶拆車為棺的木屑,俱已被風沙磨得沒了蹤跡。

唯有這條半死不活的小河還在。

遠處,兩騎飛奔而來,護送輕車的四騎停下了。

他們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劍柄以細麻纏就,不算美觀,但實用。

奔馬漸近,四騎士看清來人,緊繃的肩背緩緩放鬆,鬆開了劍柄。

其中一人對車中道:「鉅子,是秦師兄和邱師兄到了。」

車簾被一隻骨節勻稱的手輕輕掀開,指節瑩白如玉,腕間露著截月白襦衫的袖口。

隨即,一個頭戴素色麻布頭巾的年輕人探身出來,就站在車轅上望向遠方。

「他」腳蹬皂色布靴,革帶束得腰身纖細。

月白襦衫外罩著件短褐,下襬隨意掖在腰帶裡,襯得身姿挺拔如崖邊青松,半點不見旅途勞頓。

此時陽光正好,灑在「他」的臉上。

側臉肌膚細膩如上好的羊脂瓷,粉白裡透著被風拂出的薄紅,睫毛纖長,投下淺淺陰影。

看清來人是邱澈與秦太光,年輕人忽然笑了。

唇瓣微綻,不點而朱的顏色像初春剛綻的花苞,嘴角微微上挑,竟比山桃花開時還要明媚幾分。

秦太光與邱澈策馬到近前,猛地收韁勒馬,不等躁動的馬兒站穩,便翻身躍下,單膝點地抱拳道:「鉅子!」

年輕人足尖在車轅上輕輕一點,身形如紙鳶般一晃,便穩穩落在沙地上,動作輕得像沒沾塵土。

「他」對著二人拱手還禮,聲音比尋常男子溫潤些,又比女子多了分清越,像浸過晨露的竹笛在風中輕吟。

「邱兄,秦兄,別來無恙。」

這副模樣,若換去頭巾梳上雙環髻,再繫上繡裙羅帶,便是西子浣紗的柔丶

昭君出塞的雅,怕也要在「他」面前遜色三分。

這人,正是齊墨當代鉅子,而且是一位女鉅子,出身青州崔氏的崔臨照。

崔臨照不及寒暄,開門見山地道:「我接到劉波的傳信便立刻動身了,眼下秦墨的情況如何?」

秦太光直起身,語氣裡滿是憤懣:「鉅子,那楊燦確是秦地墨者。

連他們的鉅子都來了,看這架勢,是要在隴上紮下根了!」

邱澈振奮地道:「現在鉅子來了就好辦了,鉅子可先與秦墨的人論理,若他們不知進退,咱們便聯手將他們趕出去!」

崔臨照聞言笑了,雖作男兒打扮,眉眼彎彎時卻如沙棘叢裡驟然綻放的花,那份驚豔猝不及防地撞進人眼裡。

「急什麼?為何要趕?」

她轉身走向河邊,沿岸的冰面因河心解凍早已發酥,踩上去咯吱作響。

秦邱二人看得心頭一緊,她卻渾不在意,腳步輕穩如踏平地。

一直走到融冰邊緣,她才蹲下身子,掬起一捧沁涼的河水洗了洗臉。

水順著她姣好優雅的下頜線滾落,仍有剔透的水珠沾在如玉的臉頰上,憑添了幾分鮮活。

「秦墨有器械之利,楚墨有遊俠之勇,咱們齊墨有辯才之鋒,本是同根生,何必要鬥得你死我活呢?」

邱澈道:「可,他們賴著不走————」

「隴上是咱們齊墨的私地嗎?」

崔臨照莞爾反問:「即便真是咱們的地界,同門來了,難道要拒之門外?」

「這————」秦太光和邱澈面面相覷。

齊墨向來以「辯」為宗,倒不至於如此霸道。

可秦墨若真在隴上紮根,推行他們「以器治世」的理念,那齊墨在這一帶經營多年的根基,豈不是要被撼動?

崔臨照似是看穿了二人心思,緩緩走回來,開口道:「其實我一直有個念頭,那就是————「聯三墨」。」

「聯三墨?」秦邱二人皆是愕然,一時不解其意。

但崔臨照已經主動解釋了下去:「先秦三顯學,儒丶墨丶法。

如今儒家借朝堂傳禮,法家憑律法安邦,都找到了影響天下的路子。

可咱們墨家呢?偏要一分為三,各自為政,力量散如流沙。

如此,如何才能實現「兼愛非攻」的初心呢?」

她向前走了兩步,站在二人面前,身高雖不及這兩個鐵塔似的漢子,氣勢卻穩穩將二人壓住。

「若楚墨掌行動執行,護民安境;秦墨供器械技能,固城興農;咱們齊墨定謀劃策略,辯明是非。

如此,以決策丶技能丶行動」互為支撐,我墨家理念才能真正落地,而非空談!」

「這萬萬不可!」

秦太光下意識地反駁:「鉅子,這與我齊墨的規矩相悖啊!

咱們向來以辯為刃,不以殺止殺」,從不碰攻伐軍械。

若是與秦墨丶楚墨綁在一起,豈不是壞了祖宗的規矩?」

崔臨照睫毛微垂,眸底掠過一絲無奈。

她心中藏著更長遠的謀劃,但是現在對同門甚至是同門中的同支,也不能說。

因為就連身邊最親近最可信任的同門都未必能夠理解她。

所以,她只能把自己的意圖深深藏起,用一些同門能夠接受的說法,把自己的真正目的巧妙地藏於其下,一步步推動。

現在,是因為秦墨出現了,所以,她必須適當透露一些。

崔臨照轉過身,看著遠處起伏的山巒,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卻愈發清亮,像淬了光的墨玉。

「秦兄,可還記得辯傳」的第一課嗎?我墨家之義」,在於利天下」而非守成規」。

咱們不參與暗殺,卻可以為楚墨的護民行為提供訊息;

咱們齊墨不造攻伐之械,卻可以為秦墨的防禦之工提供資財。

這從未違背齊墨的本心。」

風捲著沙礫吹過,掀亂了她額前的碎髮。

崔臨照抬手將髮絲別到耳後,指尖掠過耳廓時,竟帶出幾分女子的嬌憨。

可她說出的話卻字字鏗鏘:「咱們想以思辨之術改變天下。

可若連秦墨丶楚墨的同門都說服不了,又談何說服諸侯丶安濟萬民呢?」

秦太光與邱澈張口結舌,鉅子的話如利刃破竹,戳中了他們心中的癥結,竟無從辯駁。

崔臨照輕輕一嘆,眼尾被風沙吹得發紅,添了幾分無奈。

「我得親自與秦墨丶楚墨的鉅子談談,總不能讓我們齊墨在這兒自說自話。」

能————說服他們嗎?

秦邱二人心裡仍有猶疑,可望著自家鉅子那雙盛滿自信的眼睛,想起她過往舌戰群儒的風采,又莫名多了幾分底氣。

崔臨照挑了挑眉:「走吧,我們去天水。先見見————那位秦墨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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