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節餘溫尚在,正月未盡的辰時末,料峭寒氣仍像浸了冰的針,往人骨縫裡鑽。
可這份清寒擋不住生計的腳步,上邽城的行商坐賈丶挑擔小販們,早已忙碌起來了。
東城門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碾過晨霧。
進出城門的商賈百姓聞聲側目,就見一隊皂衣城兵提著寒光凜凜的長矛疾奔而來,動作迅捷地在城門洞下布成扇形防線。
原本守在門旁的幾個老卒滿臉詫異,忙趨步上前,對著領頭的軍官拱手行禮:「鄭幢主,這是出了何等急事?」
「奉部曲督屈大人令,即刻封鎖四門!」
鄭幢主聲如洪鐘,矛尖往城外一點:「從現在起,凡攜大宗貨物出城者,無城督大人親籤的通行令,一概不許放行!」
「卑職遵命!」守城老卒心頭一凜,不敢有半分怠慢。
前任城主離任前把府庫揮霍一空,哪怕他說的再冠冕堂皇,可誰還不知道他究竟是為了什麼?
而新任城主開衙坐堂的第一天就說了,「我這新官,不翻舊帳。」
也就是說,這筆實惠,這才算是實實在在落在了他們手上,花著放心丶存著開心。
這份情兒,他們就得記著。而且,要是接下來府庫沒錢,他們今後的餉銀怎麼辦?
所以他們執行起命令來,也就不能敷衍了。
這也正是楊燦思量再三,寧可暫避鋒芒,忍下這口惡氣,也不當場發作的原因。
如果他把全城上下所有官吏士卒全都得罪遍了,那就是政令不出府門的下場了。
就比如此時他下令「封鎖城門,大宗貨物沒有他的手令不許離開」,這些守城官兵只要陽奉陰違,他就一點辦法都沒有。
那樣的話,他今天的追繳行為勢必徹底失敗,淪為所有人的笑柄。
部曲督屈侯提著環首刀,在派出城兵把守四城的同時,親自帶人正匆匆趕往碼頭。
他不敢明著與楊燦抗衡,可這位新城主的「按兵不動」,比直接發難更熬人O
那隻懸著的靴子不落地,夜夜都讓他輾轉難眠。
他甚至疑心,楊燦拿商賈開刀是假,實則在等他露出破綻,好名正言順地收拾自己。
城門口剛被城兵們封鎖,就有兩個胸前背後都縫著一個硃紅色「稅」字的稅丁來了。
他們挎著刀丶一人提漿糊桶,一人夾著卷黃麻紙的告示。
刷子在城牆上三兩下塗勻漿糊,「啪」地一聲將告示拍實,邊角都按得平平整整。
「咳咳!喂喂?出城進城的諸位鄉親丶各位掌櫃,全都給我聽好了!」
一個嗓門洪亮的稅丁從腰間摘下竹筒製作的喇叭,高聲喊叫起來。
「閥主早有律令,凡市井商賈,皆需依法納課,不得巧立名目避稅逃稅————」
這竹筒的喇叭是城主楊燦授意製作的,還別說,聲挺極遠的。
「如今上邽城稅虧空過半,軍餉無著,民生難繼,城督楊燦大人授令追稅,此乃公義,非為私怨也!」
城門口的人群一陣騷動,有人高聲問道:「那權貴庇佑的商戶們呢?要追嗎?」
那稅丁冷笑一聲,大喊道:「追的就是他們!大家請看!」
他把身子一側,另一個稅丁舉起刀,用刀柄敲了敲城牆上的告示。
「城督有令,諸豪門權貴,皆不得以蔭客」丶部曲」之名私庇商賈。
凡避稅者,商戶與庇佑者一體連坐!只要涉事,一概追查到底!」
上邽城內,大街小巷,一個個「伍佰」,也是兩人一組,四處巡弋著。
他們是捕盜掾朱通的部下。
「伍佰」是地方官府所屬的正式衙卒,屬於基層治安與勤務吏員。
「站住!幹什麼的,停下!」
「快來人,有人翻牆藏東西!」
兩個「伍佰」忽然有所發現,大喊著拔刀衝了上去。
巷子另一頭的兩個「伍佰」聽見動靜,立即抓起掛在頸間的竹哨兒拼命地吹著,同時向巷子裡跑來。
嗯————,竹哨這小玩意兒,也是「大發明家」楊燦發明的。
一家布莊的後院,兩個夥計騎著牆頭,裡頭的夥計正一匹一匹地往上扔著綢緞丶布匹。
那兩個夥計接了布匹,再扔往牆外。
牆外下面,也有兩個夥計,正接著扔下的布匹綢緞,放到一輛手推車上。
手推車旁,布匹店掌櫃的正一邊擦著汗,一邊催促著:「快些,快些。」
忽然聽見「伍佰」大喊,把掌櫃的嚇得一個哆嗦,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鏗~」鋼刀出鞘,冰涼的刀鋒隨即壓到了他的脖子上。
一個「伍佰」厲聲喝道:「是你?艾掌櫃的,你要幹什麼?」
艾掌櫃的哭喪著臉道:「我,我也不知道我要幹什麼啊!」
從另一側剛追來的兩個「伍佰」中一人,忍不住笑道:「我說艾掌櫃的,城督大人要收拾的,是依附權貴,偷逃城賦的人,跟你有什麼關係?」
「啊?跟————跟我沒關係嗎?我————我就聽見一個稅字,我————我就慌了神兒————」
艾掌櫃的擦著汗,結結巴巴地道。
類似的情景,在上邦城各處不斷上演著。
南城碼頭邊,屈侯已經帶兵趕到了。
一個幢主正站在貨堆上,對著碼頭上裝卸貨物的船商們高聲宣讀著告示。
一時間,碼頭上的商船也不清楚城督大人是針對所有人還是某些人,紛紛圍住了屈侯打聽訊息。
城裡頭,更夫們也被髮動起來了,他們還真是頭一回大白天干活。
「梆!梆梆梆!天干~~~不是,城主有令,僅查依附權貴丶惡意逃稅者,與良善商賈無干嘍~~」
城主府裡,楊燦不停地踱著步子。
雖然為了今天,他已做了充分的準備,但是針對全城乃至城外碼頭的一次全面行動,不是靠他一些心腹就能辦成的。
他覺得對部曲督屈侯的敲打已經恰到好處,捕盜掾朱通此人應該也不會陽奉陰違。
尤其是,他許給捕盜掾「追繳稅款百二」的賞格。
按理說該盡心辦事了,可只要還沒塵埃落定,他就不敢有半分鬆懈。
他不能進行激情追繳,如果因此導致所有商賈恐慌,那才是得不償失。
對上邽城來說,農稅才多少錢,商稅才是大頭,所以他必須要穩住守法商人。
因此,他的追稅行動第一步,就是要做到師出有名,有法可依。
他命人在四城城門丶鬧市街頭等處分別張貼告示。
他還安排專人宣講,以確保不識字的人也能聽懂,避免有人錯誤解讀,就是為了穩定人心。
但,畢竟是行動之前才開始的宣傳,難保不會有人聽一不聽二,因而鬧出亂子。
可,這又是不可能提前幾天進行宣傳的。
否則,等他執行之日,該收拾的人早跑光了。
如今,他已經出招了,接下來,就看執行者給不給力了。
鬧市街頭,王南陽木著一張臉,負手站在茶攤旁,聽著稅丁用竹筒喇叭大聲地宣讀著楊燦的告示,嘴角輕輕牽動了一下。
這個楊燦,還真他孃的是個人才。
王南陽暗想,做事挺有耐性,也挺有章法的,比我製藥時還講究火候。
先封城門斷碼頭,再貼告示立名目,最後才動手抓人,步步為營穩得很嘛。
要是此人肯跟我學習巫醫之術,想必也能有所成就,畢竟心思如此縝密。
稅丁的喊話終於結束了,王南陽猛地把手一揮,喝道:「行動!」
他身後早已蓄勢以待的人馬立即撒著歡幾地衝了出去。
一個典計署小吏,左手提著算盤,右手抄著帳簿,健步如飛地衝進最大的」
迎客樓」客棧。
在他身後,一群胸前繡著「稅」字的稅丁,提著環首刀,殺氣騰騰丶如狼似虎地跟了進去。
街頭,捕盜掾朱通則親自帶著一隊「伍佰」,扛著長矛迅速分散,將市集的幾個出入口和主要街巷全部堵死了。
「無關人等退開!只查逃稅商戶!」
那典計署小吏吼聲剛落,客棧裡就是一陣雞飛狗跳丶桌椅翻倒。
很快,大商賈李一飛就被兩個稅丁死死地摁住雙臂,押到了那典計署小吏面前。
他穿著一件狐皮裘襖,臉龐漲得通紅,又驚又怒地嘶吼道:「你們敢動我?
我每月都給索二爺交著庇費」!
索二爺早把我劃入他的商隊了,你們憑什麼查我?」
「庇費?算個屁費!」提算盤的小吏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走到他的面前。
「我等~奉城督大人之命,追繳的是你欠我於家的商稅。
索二爺的庇費」,關我們屁事。」
說著,他便往桌前一坐,帳簿一攤,算盤一擺,噼嚦啪啪地當場算起帳來。
不過片刻功夫,那小吏便把眉毛一挑:「李掌櫃的,你經營的皮貨丶香料生意,半年來從上邽城出貨六次。
估稅丶關津稅丶市稅一筆未交,合計欠銀一千一百二十三兩。
吶,就按本地寺廟放貸的子息計算,長貸年息倍貸(100%),短貸年息兩倍貸(200%),取折中之數,本一而息倍半,共計————」
小吏抬起頭來,字正腔圓地道:「當繳兩千八百七兩五錢!」
「放你孃的羅圈柺子屁!」李一飛一聽,頓時就毛了,大吼一聲,猛地一掙。
「哎~呀呀~~」兩個「弱不禁風」的稅丁立即摔了出去。
李一飛掙得了自由,立刻回頭怒吼道:「來人啊,給我打!把這些狗東西趕出去!有什麼事,爺擔著!」
他的商隊護衛一聽,立即拔刀衝了出來。
眾稅丁們早有準備,不等護衛近身,便舉刀迎了上去。
這些稅丁都是部曲兵中的精銳,尤其擅長合擊之法。
而且客棧門口丶院子裡,還站著許多持矛的稅丁。
這裡邊一動手,持矛的稅丁也衝了進來。
本來身手就不弱,又仗著人多勢眾,而且李一飛的護衛不敢下死手,所以很快就被一一制服了。
抄著一根桌腿的李一飛,再次被那兩個稅丁摁住,押到了那小吏的面前。
小吏擺在桌上的算盤計數還沒清呢,只是淡淡瞟他一眼,便又嚦啪啦地撥弄起來。
「李一飛,暴力抗稅,罪加一等。」
小吏指了指算盤,「按律,抗稅者罰應交三倍。
吶,應納加倍半之息再加應納之三倍,合計五千一百一十六兩五錢,交錢!」
「你們剛才是故意放開我的!就為了加我一條罪!」
李一飛氣得渾身發抖,盯著那兩個故意摔倒的稅丁,又狠狠瞪向小吏,咬牙切齒。
「老夫活了四十多年,就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小吏嘻皮笑臉地拱了拱手:「誤,你今天不就見到了?」
他把臉色一沉,大手一揮:「連人帶貨帶隨從,全都押回去!什麼時候交清了,什麼時候再放他出來!」
稅丁們立刻上前,將李一飛和他的護衛們反綁起來,又去房中丶後院,清點他的財物和囤積的貨物,全部拉走。
楊燦許了他們「百三」的提成獎勵,這抄的越多,他們賺的越多,敢不為城主效死力?
這家客棧住了不少來往於東西的客商,把這一幕都看在了眼裡。
有那未曾投靠索二,或者投靠無門現在還沒傍上去的,不免幸災樂禍起來。
有那同樣佔了便宜的,卻是個個提心吊膽,生怕查到他的頭上。
可————他們又怎麼可能逃得了呢?
待那李一飛被拉走,那小吏便翻翻帳薄,慢條斯理地道:「曹睿昊曹掌櫃的在嗎?」
「在在在!」
身寬體胖的曹掌櫃的,「邁著輕盈的舞步」就飄了出來。
「敢問在下欠納了多少,欠息了多少,我交,馬上交,立刻交!」
那小吏瞟他一眼,便噼嚦啪啦地計算起來。
他們為何抓的如此精準?
取證工作早就已完成了。
被「逼上梁山」的典計官王熙傑,對這些人有著詳細記錄。
商人的名字丶商隊的名稱丶籍貫來歷丶經營品類丶貨物數量丶發生時間等等,俱都十分詳盡。
而且他還按楊燦吩咐的,給分檔建了冊,先收能收的,再堵東來的,西去的,十分貼心。
為了確保沒有遺漏,楊燦還跟索弘要了向他上供「庇費」的帳薄謄錄了一份,和王熙傑的帳對了一遍,確保不漏一人。
負責徵收的稅丁,是來自八莊四牧的部曲精銳,和本地所有人都全無任何交集。
至於那些小吏,就是典計官王熙傑麾下的那二十多個小吏,他們一手提著算盤,一手拿著帳簿「按圖索驥」。
他們不僅熟悉商稅規則丶有市集巡查經驗,而且楊燦又將查繳所獲的「百三」之數作為酬勞,那還不如狼似虎?
部曲督屈侯調集城兵,負責的防止商戶們暴亂。
因為這時候的商隊都是有護衛的。
每個商隊哪怕只有十個護衛,一旦他們聯動起來,那也是不堪設想的。
捕盜掾朱通,則負責調動全城「伍佰」,控制市集出入口及主要街巷,防止商戶逃匿,協助看管查扣的貨物與人員,他們也被許以「查繳稅款的百二為酬勞。」
每個人都有明確的職責,都有實打實的賞格,自然如狼似虎。
如此種種,可以說今天的全城行動,楊燦是蓄勢已久,有備而來,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城獄之中,已經人滿為患了!
「別擠了別擠了,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了!」
一個胖商賈整個人貼在冰涼的牢房柵欄上,肥厚的臉頰被擠得變了形,呼哧呼哧的喘息聲裡都帶著顫音。
他那一身鬆垮的肥肉幾乎要從柵欄的縫隙裡溢位來。
牢房內密不透風的人潮還在微微湧動,每一次起伏都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這鬼地方,簡直比後世春運的碼頭還要擁擠,這胖商賈哪經歷過這個。
——
拴著粗重鐵鏈的牢門被內裡湧動的人群撞得「哐當丶哐當」直響。
沉悶的撞擊聲混著此起彼伏的叫罵丶抱怨與哀求,在潮溼的獄道里滾來滾去,攪得人心煩意亂。
上邽城的城獄本不算小。
作為隴右大城,十八間牢房錯落排布,尋常盜匪丶民事糾紛的嫌犯儘可收納,便是遇上重大要案也足以應對。
可眼下,這座平日裡還算寬敞的牢獄徹底被塞成了沙丁魚罐頭。
兩三百號人擠在原本只容數十人的空間裡,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詭異的味道。
這裡的人身份駁雜得很。除了被抓的商賈們,還有他們帶在身邊的隨從與護衛。
繡著暗紋的錦繡長袍被粗布短褂蹭得發皺,滿身薰香的富紳與汗味沖天的雜役肩挨肩丶背貼背。
名貴薰香與酸臭汗味丶黴味攪和在一處,比市集角落的鹹魚攤還要刺鼻難聞。
與牢房內的混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牢外的「井然有序」。
二十多個典計署的小吏盤膝坐在各自負責的牢房外,膝頭攤著泛黃的帳薄。
他們手指間的算盤珠撥得「噼啪」作響,清脆的聲線穿透嘈雜,直直鑽進牢裡每個人的耳朵。
他們正藉著這牢獄的威懾,當場與囚犯們議價算帳。
「王掌櫃!」
典計署的趙三斤扒拉著算盤,抬頭時眼角的餘光掃過牢裡梗著脖子的胖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提醒。
「你那點稅銀算下來,應交一千兩,加上滯納的利水也才一千七百二十兩。
你這會兒交了,趕在天黑前就能回你西街的綢緞莊子清點貨單了。
可要是等我們城主大人大發雷霆,判你個抗稅匿財,罪加一等」。
到時候別說鋪子了,你後院那幾間庫房的存貨,怕都要充公咯。」
算盤珠又是一陣急促的脆響,蓋過了隔壁牢房的爭執聲。
王掌櫃隔著柵欄,肥肉擠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卻依舊硬氣。
「我交過庇費」給索二爺!他親口跟我說的,上邽城裡,沒人敢動我的稅!」
斜對過的牢房裡,動靜比這邊還要大。
做茶葉生意的劉老三拍打著柵欄大喊:「我只欠了八百兩!憑什麼要我交兩千?你們這是明搶!」
欄外的小吏胥鑫慢條斯理地翻著帳薄冷笑:「上月你從隴南運了二十擔團茶來,走的是索二爺的私道,分文大子兒沒交。
你不但避稅,你還走私呢,按律,匿稅加倍,抗稅再加倍,再加上販私,算下來兩千我們典計署都虧了跑腿的功夫。」
「你們有種去找索二爺要!」
劉老三氣得額角青筋暴起:「等索二爺來了,有你們哭的時候!」
這邊,趙三斤見王掌櫃的油鹽不進,也懶得再費口舌,索性喚了下一個人過來。
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中年商人立刻擠了過來,臉上堆著諂媚又苦澀的笑。
趙三斤問了問他的名字,再翻翻薄冊,不禁一挑眉。
「喲嗬,你這個數兒整齊啊,連欠的帶利水,正好五百兩。
交錢嗎?交了立刻開牢門,不交,明兒一早就加罰三成。」
「交,我交!」
這是個不扛事兒,中年商人哭喪著臉道:「我這就交,只是,銀錢全置了貨了,現在手頭現錢不夠,能拿貨抵嗎?」
「怎麼不能?」
趙三斤收起算盤,朝旁邊的獄卒抬了抬下巴。
「咱們典計署最是通情達理,從不強人所難。
來,把他帶出來簽字畫押,清點貨物抵帳。」
這樣的場景,在各間牢房外輪番上演。
有拍著柵欄破口大罵,死也不肯掏一文錢的硬骨頭。
有拉著小吏的衣袖低聲下氣,求著能減免幾兩的。
更有膽小怕事的,一見到帳薄就腿軟,乖乖把藏在夾層裡的銀票全交了出去。
可這一天耗到傍晚,牢裡還是剩下十一二個硬茬子商賈。
他們帶著幾十號隨從護衛,在擁擠的牢房裡反倒安靜下來。
任憑牢外的小吏怎麼苦口婆心勸說,怎麼拍著桌子威脅,這群人就是閉著眼不吭聲。
有人盤膝打坐,指尖捏著佛珠似的唸唸有詞;有人乾脆往地上一躺,翹著二郎腿哼起了江南小調。
那悠哉的模樣,倒不像是待在牢裡,反倒像在自家後院納涼。
那股子「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勁兒,明擺著是要抵抗到底。
訊息像長了翅膀,沒半個時辰就彙總到了王南陽手中。
傍晚時分,楊燦剛回到城主府,就收到了這份報呈。
「這群人,倒是賊心不死。」楊燦捏著信紙,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王南陽站在一旁,沉聲道:「不錯,他們賭的是索二爺不會坐視不管。
這次是城主下令突襲,打了他們個措手不及,他們心裡多半琢磨著,索二爺今晚就會派人來撈人。」
楊燦忽然笑了,將信紙往案上一放,朝他擺了擺手:「行了,你跟著忙了一天,也累壞了。
回去歇著吧,這齣戲,咱們明天接著唱。」
翌日天剛破曉,霜氣還凝在青磚黛瓦上,沉睡一宿的上邽城,被巷口那聲清亮的雞鳴撕破寂靜,漸漸活絡起來。
縱使昨日牢獄驟起的風波像塊巨石投進湖面,攪得滿城人心惶惶,可日子終究要循著舊轍往前走。
早行的挑夫扛著磨得發亮的扁擔出了門,草鞋踩在結霜的巷面上,「咯吱」一聲便印下兩行深淺不一的腳印。
——
賣胡餅的小販挎著藤籃,嗓子裹著晨寒吆喝:「熱乎胡餅!剛出爐的————」
哪怕是捂得嚴嚴實實,那麥香也從籃子裡漫了出來。
街旁幾家門楣
上的桃符還帶著年節的硃砂紅,在晨風中輕輕晃悠。
硃砂要褪盡顏色,怕是得等開春那場漸淅瀝瀝的春雨。
街口的湯餅攤早支起了青布棚,陶製湯釜裡的羊骨湯熬得「咕嘟」翻滾。
奶白的蒸汽裹著醇厚肉香往人鼻腔裡鑽,勾得飢腸轆轆的行人腳步都慢了半拍。
攤主縮著脖子揉著面,袖口沾著星星點點的麵粉。
一見有行人攏著袖子經過,他就立刻直起腰高聲吆喝起來:「剛熬的羊骨湯!來一碗暖暖身————身————」
他的吆喝聲忽然卡住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弦。
他的眼睛越瞪越圓,手裡的麵糰「啪嗒」掉在案板上,目光死死地釘在長街的盡頭。
晨霧尚未散盡,一隊人馬正踏著晨光大步而來。
馬蹄叩擊著街頭,發出沉穩有力的聲響,驚得簷下雀鳥撲稜稜飛起。
隊伍正中的年輕貴公子約莫二十出頭,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樑高挺,唇線分明。
他身著銀灰色錦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領口與袖口繡著暗金色雲紋,腰間束著玉帶,懸著一枚羊脂玉佩,隨馬背起伏輕輕晃動,叮咚作響。
這人便是上邽城主楊燦。
他左側馬背上,是一位身著半身甲的中年漢子,四十多歲年紀。
此人面容黝黑,下頜留著短鬚,腰間束著牛皮腰帶,身材雖略顯敦實,卻透著股精幹利落的氣息。
路上百姓或許不認得中間的那位俊俏公子,卻大多識得他,上邽城部曲督屈侯。
另一側馬背上的漢子比屈侯更顯得魁梧雄壯,身高八尺有餘,膀大腰圓,鬚髮戟揚,活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正是楊城主的侍衛統領「豹子頭」程大寬。
三人後面還跟著兩匹馬。
一匹馬上是位穿藏藍色棉錦袍的中年人,面色白淨,白眼仁多黑眼仁少,顴骨偏高,嘴唇偏薄,乃是掌管賦稅和府庫的典計王熙傑。
另一人則著月白色長衫,面容英俊卻眉眼鬆弛,那不是嚴肅帶來的沉靜,而是如枯木般的死寂。
他的眼瞳明明很清亮,卻因眼簾下垂顯得毫無神采,活脫脫一雙「死魚眼」
。
這位便是楊燦新任命的監計參軍王南陽。
五匹駿馬之後,九十名稅丁分成三隊,刀手按刀丶槍手挺槍丶水火棍手執械,步伐齊整如鐵板移動,鏗鏘腳步聲震得街面微顫。
這般浩浩蕩蕩的隊伍穿行在早市,馬蹄聲與腳步聲交織,引得兩旁行人百姓紛紛駐足觀望,交頭接耳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中間騎紅馬的,莫不是咱們新任的楊城主?」
「那還用說!你看屈督都落後半個馬身陪在側面,除了城主還有誰有這排場?」
「城主大清早帶這麼多人,是要去哪兒啊?」
「許是————出城打獵?」
「你長腦子沒?這陣仗像打獵?弓呢?箭呢?」
「依我看,怕是有大事要發生!」
議論聲中,不少人耐不住好奇,悄悄跟在隊伍後頭。
不多時,楊燦一行人身後就拖出一長串百姓,像條灰黑色的長蛇在街巷裡蜿蜒。
人群中,一個穿粗布棉衣丶戴舊氈帽的老者混在其中,帽簷壓得極低,正是卸任的老城主李凌霄。
昨兒楊燦在城裡突然動作,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李凌霄正琢磨著如何借用這事做做文章,就聽說新城主一大早帶著大隊人馬出動了。
李凌霄實在按捺不住,甚至不想等家人替他打探訊息,便喬裝一番親自趕來了。
望著隊伍前行的方向,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漸漸地亮了,心中已經有了數,楊燦這是要向索二爺開戰啊!
李凌霄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意味難明的笑意,低聲呢喃著:「年輕人,銳氣倒是十足。
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扛住索家二爺的雷霆怒火呢?」
不出李凌霄所料,隊伍行至城南,在氣派非凡的陳府門前停了下來。
這陳家是上邽城百年商賈,硃紅大門漆光鋥亮,門旁兩尊石獅子怒目圓睜,獸爪緊扣繡球,威風凜凜。
「城主怎麼到陳家來了?」跟來的百姓瞬間炸開了鍋。
「難不成陳家犯了什麼事?」
「廢話!你以為陳家這大半年給城主交過稅?」
人群裡突然有人壓低聲音:「嘿嘿,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
金城索家聽過沒?索家二爺是陳家的姑爺,聽說這會兒就在府裡住著呢!」
「啥?索二爺都多大年紀了,陳家小姐才十六啊還是十七來著————」
「十六又怎樣?十七又怎樣?這跟我說的有關係嗎?」
「我就是好奇————」
「你聽不懂我說這話的重點嗎?我是在講陳家小姐十六還是十七嗎?
重點是索家!楊城主敢得罪索家二爺?」
「他要是不敢,帶這麼多人來幹嘛?」
這話一出,眾人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於家與索家聯姻的事,地方上早不是秘密,誰都清楚金城索家的勢力有多大門別說楊燦剛上任,就算是在任二十二年的老城主,也不敢碰索家的人吶。
「吱軋軋軋————」
陳府大門突然從裡面拉開,門子早就奔進去通報了。
此時大門一開,陳家大少爺陳胤傑帶著十幾個家丁走了出來。
那些家丁個個攥著棍棒,神色不善地擋在門前。
陳胤傑穿著一身紫色錦袍,下巴抬得老高,鼻孔幾乎對著天。
他站在臺階上斜睨著來人:「不知哪位駕臨,這陣仗倒是嚇著我陳家了。」
楊燦勒住馬韁,眼神一冷,聲音如淬了霜:「陳胤傑,本督到任那日,你親往城門口迎接,如今倒裝作不認得了?」
陳胤傑這才假模假樣地低下頭,語氣卻依舊輕慢:「哎喲,是楊城主。
你這興師動眾的,莫不是我陳家哪裡得罪了城主?」
「談不上得罪。」
楊燦朗聲道,「於閥有制,轄下商戶均需按時納賦。我來問你,陳家這大半年的稅賦,為何分文未交?」
陳胤傑「嗤」地一聲笑,不屑地道:「原來城主是為了這點小事?
這點稅錢,還勞煩你城主大人親自跑這一趟,未免太抬舉我陳家了。」
「既說是小事,那就速將所欠稅銀補齊。」
楊燦語氣平淡,毫不動怒:「本督公務繁忙,沒工夫在此耽擱。」
陳胤傑的笑瞬間僵在臉上,冷哼一聲,雙手往身後一背:「楊城主怕不是忘了?
索家二爺是我陳家的姑爺,此刻就在府中。他的人,在這上邦城還需要交稅?
」
楊燦像是驟然一驚,眼睛亮了亮:「此言當真?」
「自然不假。」陳胤傑得意地揚起下巴。
「那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楊燦突然撫掌而笑:「索家商隊在城中也欠著稅銀,本督正打算派人去金城催收呢,沒想到索二爺竟在此處。好,好得很!」
陳胤傑的臉「唰」地一下就青了,指著楊燦的鼻子怒斥道:「楊城主,索二爺的錢你也敢要?簡直是窮瘋了!
我看你是沒搞清楚,這上邽城到底誰說了算!」
「本督身為上邽城主,這上邽城,自然是我說了算。」
楊燦的聲音陡然轉厲,目光如刀般剜在陳胤傑臉上。
「狂妄!」陳胤傑氣得跳腳。
「索二爺說了,他索家在此行商,不用向任何人交稅!他是我陳家姑爺,我陳家自然也不用交!」
「在上邽,我的規矩,就是規矩。」
楊燦緩緩抬手,指向陳胤傑:「我讓你交稅,你非但不交稅,還率領家丁,持械攔路,怎麼,你想造反不成?」
「楊城主,有索二爺在,你可動不了我陳家!」陳胤傑梗著脖子叫囂。
「冥頑不靈!」楊燦怒喝一聲,揚手道,「給我打進去!」
九十名稅丁齊聲應和,如潮水般衝上前去。
陳胤傑急紅了眼,嘶吼道:「攔住他們!給我往死裡打!」
木棍與刀槍相撞的脆響瞬間爆發,雙方登時扭打在一起。
圍觀百姓看得心驚肉跳,這位新城主,是真的敢跟索家撕破臉啊!
人群中的李凌霄看到這兒,差點兒笑出聲來。
他捋著鬍鬚暗暗思忖:楊燦這小子少年得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居然敢得罪索家。
就算他一心為於家效力,閥主怕也饒不了他。
老夫的機會,這不就來了?
楊燦始終端坐在馬上,神色淡然地看著場中局勢。
陳家家丁雖然持械,卻殺不了人,而且罪不至死,稅丁們也就不敢下死手。
家丁們居高臨下,只守著門口,竟然以少敵多,暫地膠著起來。
楊燦見了不禁眉峰微蹙,輕輕地「哼」了一聲。
這一聲哼剛落地,程大寬突然如離弦之箭般躍下馬背,赤手空拳就衝進了人群。
他可是要等著做部曲督的,這時不露一手怎麼成?
他的一身硬功最是適合戰場亂戰,縱使不用兵刃,拳腳落處也勢如破竹。
陳家家丁原本還能勉強招架,遇上他便如紙糊的一般,慘叫著被打翻在地。
不過片刻工夫,家丁們就倒了一地,只剩三兩個嚇得腿軟的縮在陳胤傑身前,手裡的木棍抖得像篩糠。
楊燦翻身下馬,抬手理了理貂裘衣襟,從滿地哀嚎的家丁旁從容走過,徑直往陳府裡走去。
王南陽與屈侯見狀連忙下馬跟上,陳胤傑臉色慘白,遲疑片刻,還是硬著頭皮追了上去。
陳府門前的百姓徹底沸騰了。
有人攥著拳頭盼楊城主能壓過索二爺,有人搖著頭等著看他栽跟頭。
更多的人則踮著腳尖往府裡張望,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都想知道,這場上邽城的權力較量,到底會是怎樣的結果?
人群中,李凌霄臉上的笑容越發深邃了。
他望著楊燦消失在府門後的身影,篤定地想:也許,我什麼都不用做了。
很快,這位新城主就得灰溜溜地敗走上邦城了。
陳家後宅的「暖香塢」前,楊燦忽然站住了。
緊跟而來的王南陽丶屈侯丶豹子頭等人也都隨之站住了。
唯有急急追來的陳胤傑,腳步帶著張揚,下頜微揚,嘴角勾起一抹洋洋得意的冷笑,眼底盡是看好戲的神色。
與前院的人聲鼎沸截然不同,暖香塢周遭靜得能捕捉到風穿回廊的細響。
廊下銅鈴被拂動,發出細碎如絮的叮噹聲,混著牆角紅梅落瓣的輕吟,自成一派天地。
雕花木門著,晨光如金刃斜切而入,在原漆地板上淌出亮痕,恰好照亮了几案上攤開的棋譜。
索弘斜倚在鋪著整張虎皮的軟榻上,半攏的貂裘邊緣掃過榻沿,襯得他指尖那枚白玉棋子愈發瑩潤。
他支著下頜,目光凝在棋盤的星位上,那枚棋子懸在半空,遲遲未落,似在權衡滿盤得失。
榻前屈膝跪著的,是年方十七的陳家嫡女陳幼楚,如今已是索弘的側夫人。
她素手捏著銀籤,挑了塊琥珀色的蜜餞,輕輕遞到索弘唇邊。
起身時,鬢邊赤金步搖隨動作輕晃,流蘇掃過雪般的肌膚,漾出幾分恰到好處的雍容。
一陣風過,院角紅梅落了幾片花瓣,飄進門內,輕吻過光可鑑人的地板。
「嘶————」
楊燦倒吸一口冷氣,暗自腹誹:這派頭裝得著實有格調,可惜主角是個雞皮鶴髮的老頭子,若是換作我————
「楊城主倒是好興致。」
索弘忽然收緊貂裘,抬眼掃過院門口的一行人,聲音不高,卻帶著壓人的分量.
「一大早帶這麼多人,是來瞧老夫自弈的?」
程大寬剛要發作,被楊燦抬手穩穩按住。
他只遞去一個眼神,沉聲道:「你們在此等候。」
說罷,楊燦抬步邁入屋內,目光先掠過榻前的玉棋盤,棋子黑白分明,落得疏密有致。
目光又掃過牆角鎏金暖爐裡跳動的火光,最後穩穩落在索弘臉上。
「索二爺好閒情。只是不知,城獄裡那十幾個欠稅的商戶,是否也有你這份從容?」
索弘終於把棋子落在棋盤上,「啪」的一聲,響聲清脆。
他坐起身,陳幼楚立刻上前為他理了理貂裘領口,他卻抬手推開,揮了揮手O
陳幼楚立即乖覺地退了出去,輕輕合上門扉,將滿院晨光與一室對峙隔成兩半。
室外眾人緊張地上前幾步,就聽室內索二爺囂張的聲音道:「楊城主今日帶這麼多人馬來,是要抓我?還是要查我索家的稅?
「索二爺交了稅,便不抓人。若不交稅,那便是既抓人,又查稅!」
楊燦的回答更硬,字字砸在地上都能彈起聲來。
「好個囂張的楊城主!」
索弘忽然大笑起來,聲音震得窗欞發顫:「楊城主年紀輕,怕是不知道這其中的利害。
以我索家和於家的關係,你敢來收我的稅,老夫真不知是該佩服你勇敢呢還是可憐你的愚蠢。」
「勇敢或愚蠢,我都不在乎。
總之,我今天要麼帶走你索二爺的人,要麼帶走你索二爺的錢和人,沒有第三種可能!」
房間裡忽然就靜了下來,門外一群人莫名地緊張起來。
他們覺得,也許下一刻那門就要被撞壞,楊燦就要倒飛出來了。
而房間裡,顯然兩個人都演夠了,劍拔弩張的氣氛一下子消失了。
索二爺冷哼一聲,從榻邊站起來,心不甘情不願地道:「看把你能的,老夫真是不甘心,居然要受你挾制!」
楊燦走上前,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笑得意味深長。
「二爺別鬧,城獄裡那些奸商都等著你出頭呢,你不去露個面,他們不死心吶。」
索弘冷哼道:「真是越想越不甘心。
楊燦笑道:「二爺想想,別人是真交稅,你呢,我就走個帳,可不真收你的「」
O
楊燦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又道:「至於二爺收的那些庇費」,我也只當沒看見。
不過,二爺收了人家那麼多錢,總得給人家一個交代吧?
你就這麼往大牢裡一走,哪怕只是站一站,那些商賈就知道你沒不管他們。
您這仁義大爺」的名聲,不就保住了?」
索弘又好氣又好笑地瞪了楊燦一眼,剛要開口,就見楊燦向他擠了擠眼睛:「二爺再想想,咱們對代來城的謀劃————」
索弘不耐煩地揮手道:「行了行了,少跟我來這套,我去就是了!」
他傲嬌地一甩頭,又緊了緊貂裘,昂首道:「抓我吧,二爺陪你,走這一遭!」
城獄裡面,還是跟菜市場似的,亂烘烘的。
典計署的小吏和被抓的奸商,隔著一道欄杆,討價還價的,砍的唾沫橫飛。
「我可是給索二爺上過供了!」
李一飛囂張地道:「索二爺那人最好面子,你們敢這麼對我,等二爺來了,定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旁邊牢欄裡,做皮毛生意的張掌櫃正跟小吏趙三斤掰扯:「那三百兩的利息你看能不能再降降?我這趟生意本就沒賺多少————」
趙三斤把算盤一摔:「張掌櫃的,你可別給臉不要臉!
那是三百兩的利息嗎?那是七百二十兩,我這都一減再減了,你還墨跡。」
就在這時,「哐當」一聲,城獄的厚重大門又被人拉開了。
都這時辰了,還會有人被押進來?所有犯人都齊刷刷朝門口望去。
鐵鐐拖地的「嘩啦」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沉。
眾人看清來人時,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那人身著華貴貂裘,頸間卻套著粗重的木枷,腳上的鐵鐐每蹭一下地面,都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而他身後,竟是上邦城主楊燦,親自帶著幾個彪形侍衛押送。
這————這是索弘?是那個在於閥地盤上呼風喚雨的索二爺?
一時間,整個城獄靜得只剩鐵索拖地的聲響。
索弘昂首挺胸,扶著木枷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緊抿的唇線繃成一條直線。
他眉頭緊鎖,目視前方,神情悲憤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二爺!」李一飛慘叫一聲,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半天吐不出一個字,最後癱軟在柵欄邊。
王掌櫃原本梗著的脖子瞬間軟了,臉上的嬉皮笑臉還沒來得及卸下,就僵成了滑稽的模樣。
劉老三猛地往前一竄,腦袋「咚」地一聲撞在了木柵欄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也忘了揉。
各個牢房的人都看呆了,方才還叫嚷著「等索二爺來」的底氣,像是一隻被戳破了的皮球,瞬間洩了個乾淨。
二爺居然被抓了!
楊燦居然連二爺都敢抓!
他們最後的靠山都被抓了,這稅,還能抗嗎?
楊燦沒看眾人,而是押著索弘,徑直走到最裡頭一間牢房。
這牢裡擠得轉不開身,這兒居然還空了一間,地上鋪著稻草的「雅間」。
一名獄卒趕緊上前開啟牢門,索弘抬腳邁進去,故意讓腳鐐撞在門框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震得隔壁犯人一哆嗦。
「索弘!」
楊燦站在牢門外,聲音冷得像冰:「你縱容其他商戶逃稅,自身更是欠稅不繳,罪證確鑿。
若不盡快交清罰款,就關在這裡,直到爛透為止了!」
「楊燦,你別太過分!」索弘怒吼道:「老夫只要能出去,一定會要於閥主治你的罪!」
「呵呵,你不交錢,就別想出去!」楊燦冷笑一聲,拂袖而去,親衛「哐當」一聲關上牢門,銅鎖落得乾脆利落。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隔壁牢房的張掌櫃終於反應過來,扒著柵欄悲鳴一聲。
有人湊到欄杆前喊:「二爺,二爺,你沒事吧?姓楊的他沒打你吧?」
「他敢!」索弘吼完這兩個字,神色突然垮下來,滿是疲憊與無奈。
他仰頭長嘆,輕輕搖頭:「老夫竟碰上這麼個癲子,徒呼奈何,徒呼奈何啊」
說罷,他便盤膝而坐,閉上眼睛,任憑眾人怎麼呼喊,都不再開口了。
那些呆若木雞的商賈們,像是突然被抽醒的木偶,紛紛扒著柵欄朝小吏們喊起話來。
「哎,李吏員!我那稅銀,我交!剛才咱們通融的是多少來著,就按那個數兒,我全交!」
「我也交!我也交!我現在就讓家人送錢來,能不能先把我放出去啊?」
可這回,小吏們卻換了副嘴臉,一個個鼻孔朝天。
「想什麼呢?方才讓你們交,你們偏等索二爺。喏,二爺來了,通融的話就別想了!」
趙三斤衝著王掌櫃道:「王掌櫃的,七百二十兩,交錢。」
「咱們之前不是談到三百————」
「嗯?」趙三斤翻開帳簿就要記:「態度不好,罪加一等。」
王掌櫃的臉色發白,卻不敢再討價還價了,忙不迭點頭道:「成成成,七百二十兩,我交!
我現在就寫條子,讓管家送錢來!」
方才還磨磨蹭蹭的商賈們,此刻就像是換了一個人,紛紛搶著要寫欠條或者催人送錢。
李一飛看著這一幕,一時間癱倚在一根柱子上,徹底沒了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