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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176章 上邽天要變

路旁的殘雪,像被北風凍在荒原上的浪花。

浪尖早被初春的日頭與寒風吹薄,卷著細碎的冰碴兒,像窗欞上凝結的霜花,指尖一觸便能捻成粉。

夯土路吸飽了潮氣,積雪化得乾乾淨淨,踩上去軟乎乎的,帶著點黏腳的土腥氣。

病腿老辛騎在匹騙馬上,馬鬃修得齊整,四蹄踏在土路上穩當得很。

他隨著馬身起伏打浪,腰間環首刀懸在革帶間。

鯊魚皮刀鞘的銅吞口被磨得鋥亮,每走一步都要輕磕革帶上的鐵環,「叮叮」聲在風裡飄出老遠。

在他身後,一百八十名部曲拉成了半里長的隊伍,騎馬的人與步行的人錯落相間,軍容亂得像散沙。

有人著衣襟,胸前刀疤在日頭下泛著猙獰的光;有人歪戴皮帽,髮梢沾著草屑與塵土。

還有個半大的漢兵正用袖子抹鼻涕,另隻手卻把父親傳下的短刀攥得緊緊的。

可就是這樣一群人晃著膀子走路時,渾身都透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悍氣。

就像————一群從戈壁深處闖出來的荒原狼。

隊伍裡漢人與鮮卑人雜處,鮮卑漢子多束著腦後髻,用磨得光滑的獸骨簪子固定,左衽的短褐上常繡著簡化的狼頭紋樣。

只是一多半的鮮卑人已經沒了祖輩高鼻深目的模樣,眉眼間與漢人相差無幾。

他們自幼聽著《隴頭歌》的調子長大,酒酣時卻也能吼出《敕勒川》的蒼涼,喉結滾動間全是草原的風。

有個鮮卑青年腰間掛著漢人的玉佩,那是他娶鄰村漢女時的聘禮。

玉佩旁又繫著草原的狼牙,風吹過,玉佩與狼牙相撞,聲音比老辛的刀環更加清脆。

他們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門,因為全是自家帶來的裝備。

一個騎黑馬的漢子扛著支長矛,只有槍尖是鐵打的,槍桿還是自家院裡的老棗木。

幾個步行的漢兵握著鏽跡斑斑的長刀,刀鞘上的裂痕用麻線纏了又纏,刀刃卻磨得雪亮,那可是他們吃飯的傢伙。

「快看!那就是上邽城了吧?」

隊伍中段突然炸開一聲雀躍的呼喊。

這是一個尚未到及冠之年的鮮卑少年,臉上的凍瘡都透著興奮。

他舉著短劍指向遠方,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上邽城的輪廓在天空下愈發清晰。

灰褐色的城牆是用當地的黃土夯築的,歷經風雨沖刷,牆面上佈滿了溝壑。

城牆上的垛口排列如齒,守兵的身影在垛口後不時晃動,甲片反光像撒在城牆上的碎銀。

城中飄出的炊煙懶洋洋地散開,將天空染成淡灰色,更勾人的是風裡裹來的肉香。

那是開在城門口的「老馬家羊肉湯」的味道。

用羊肉混著花椒丶茴香慢熬,乳白色的羊湯起鍋時再撒一把翠綠的蔥花,香得能把人的魂兒勾走。

部曲們的眼睛瞬間亮了,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那個喊出聲的鮮卑少年摸了摸懷裡的錢袋,粗布袋子裡的銅錢硌得手心發沉。

那是楊城主提前發給他們的半個月的軍餉。

他給母親留下了大半,手裡的錢還可以買點肉湯解解饞。

可是一想到臨行前母親說過,妹妹秋上就要嫁人,便想著該攢錢給妹妹買一匹漢人織的細布。

於是他只嚥了口唾沫,把錢袋往胸口按的更緊了些。

城頭上,屈侯裹著披風,陰沉著臉色巡城。

他剛巡完西城的垛口過來。

作為上邽城的部曲督,他掌握著城防的兵權。

可是自從新城主楊燦走馬上任,他這位置就像是坐在針氈上。

他知道,楊燦就算不換別人,他也是必須要換掉的。

城防要務,楊燦不可能久操於他人之手。

也是因此,他才鐵了心地跟著老城主李凌霄,盼著把楊燦趕跑。

可楊燦近來的舉動,讓他心頭的希望一點點涼了下去。

老城主離任時散光了府庫之財,結果楊燦輕拿輕放,根本沒有對此大作文章O

轉頭他便雷厲風行地抓了依附索二爺的一大群商賈,就連橫行霸道的索二爺本人都被關進了大牢。

楊燦一下子錢也有了,威也重了,這讓屈侯心裡的算盤越打越亂。

這幾天,城主府又派出個名叫趙楚生的怪人,天天跑到渭水碼頭瞎轉悠。

他指揮工匠搭木頭架子,說是要建什麼「起吊裝置」。

據說那玩意兒建成之後,能輕易把船上的重物吊到岸上,也能把沉重的貨物輕易搬上船,比幾十個力夫一起動手還管用。

楊燦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在上邽城站穩腳跟,他能有閒心做這些事情?

屈侯揉了揉發緊的眉心,他怕自己押錯了籌碼。

可若讓他就此歸附楊燦,他又不甘心。

他屈侯這一輩子就只會練兵帶兵,交出兵權的話,跟砍了他的手腳有什麼區別?

「督爺!您快看城下!」

垛口後突然傳來一名士卒的驚呼。

屈侯不耐煩地皺起眉,把他撥拉到一邊,探頭向城外看去。

「嘶~~~」屈侯倒抽一口冷氣。

大道盡頭,就見一支隊伍正朝著城門走來。

近二百人的隊伍拉得不算太長,衣裝雜亂,武器也制式不一,可那股子彪悍的氣勢卻讓人眼角直跳。

不管是騎馬的還是步行的,那些人渾身都透著悍勇之氣。

那是見過血丶拼過命的人身上才有的肅殺之氣,絕非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

屈侯死死地攥住城垛的青磚,指節泛白,連指甲縫裡嵌進了磚屑都沒感覺。

他掌兵多年,什麼樣的隊伍沒見過?

可眼前這群人,個個都帶著一股子「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狠勁兒,這是能在戰場上啃硬骨頭的一支精銳啊。

楊燦來上任時已經帶了一支一百二十名的驍勇親衛,如今又添了這麼一支生力軍————

李凌霄,李老城主,真能把這樣的一個強大對手趕走嗎?

隊伍已經走到城門下,騎在馬上的老辛抬頭朝城上望去,目光與屈侯撞個正著。

老辛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朝他微微頷首,屈侯卻不禁心頭一顫。

他的猶豫,或許真的到了盡頭。

一到城門口,炊煙味就更濃了,羊肉的香氣順著風飄得更遠,勾得部曲兵們喉結不停滾動。

一個身材高大的鮮卑壯漢捅了捅身邊的同伴,他的肩膀十分寬厚,手裡的長弓比尋常人高出一截。

「欸,這上邽城,比咱們草原上最大的霍吞」(城郭)還氣派呢!」

他眯著眼打量城牆,聲音粗重:「我聽人說,這城裡的房子都是磚石蓋的。

冬天要燒地龍,比咱們的氈房暖和十倍,夜裡睡覺都不用裹三層皮襖,是不是真的?」

被他捅了一下的鮮卑漢子臉上帶著道淺淺的刀疤,那是去年跟禿髮部廝殺時留下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結實的牙齒:「何止是暖和!

我年前進城賣皮毛時,見過城裡的鋪子。

貨架上的麥餅堆得像小山,還有甜絲絲的蜜餞,咬一口能粘住牙,比咱們草原上的奶疙瘩好吃多了。」

壯漢的眼睛更亮了,伸手摸了摸懷裡揣著的半塊乾硬的肉乾。

那是他路上省下來的口糧,嚼起來像啃老樹皮。

他望著城中的方向,重重嘆了口氣:「說起來,當初楊城主把咱們部落一分為三,讓兩個分支去城裡農耕。

我呢,選擇跟著首領繼續遊牧,現在想想,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鮮卑漢子都紛紛點頭附和。

一個瘦臉漢子苦著臉道:「誰說不是呢?去年冬天雪大,牛羊凍死了一半。

我婆娘天天哭,說人家改去農耕的那些族人,冬天窩在暖烘烘的房子裡吃粟米飯。

哪像咱們,凍得縮成一團,還要擔心狼群偷襲牛羊。」

「我比你更慘!」

另一個矮壯漢子拍了拍大腿,聲音裡帶著悔意:「我爹當初就反對我繼續遊牧。

他說楊城主的安排肯定有道理,是我非要跟著首領逞能。

結果去年冬天,我兒子差點凍掉一隻耳朵!

阿爹現在想起這事就罵我,說我把一家人帶錯了路。

我都以為這一步走錯,這輩子就完了,沒想到————」

說到這裡,他又換了笑模樣:「沒想到有機會成為楊城主召的兵!

楊城主還說,要陸續把咱們的家人都遷到城裡來。

這簡直是一步登天,比留下那些農耕的族人還有前途了!」

「哈哈哈!說得對!」周圍的鮮卑漢子都大笑起來,臉上的愁苦一掃而空,滿是得意與慶幸。

那個剛及冠的少年晃了晃腦袋,高聲道:「咱們現在是城主的親兵!

以後跟著城主打仗,立了功就能升官領賞,到時候咱們的家人在城裡也能抬得起頭!

那些農耕的族人,說不定還得羨慕咱們呢!」

「都安靜些!」騎在馬上的老辛突然回頭掃了一眼,聲音不算大,卻帶著十足的威嚴。

喧鬧的佇列立刻靜了下來,所有部曲兵都挺直了腰板,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他。

老辛的目光在那些鮮卑漢子臉上一一掃過,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讚許。

他高聲道:「你們說得都沒錯,但你們要記住,這一切是誰給你們的?」

「楊城主!」

眾人齊聲回答,聲音洪亮得震得城牆上的積雪都簌簌往下掉。

「沒錯,是楊城主。」

老辛點了點頭,左手按住了腰間的環首刀,刀鞘的銅吞口在光線下閃了閃。

「當初你們部落被禿髮部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男人戰死大半,女人孩子快要餓死了,是誰收留了你們?」

「楊城主!」

「現在你們來當親兵,又是誰給你們家人安置住處丶安排做工?」

「楊城主!」

「說對了,這樣的主子,你們還上哪兒找去?」

老辛沉聲道:「做人,得有良心!從今兒起,你們的命就是楊城主的。

他讓你們往東,你們不能往西;他讓你們殺敵,你們不能後退半步。

誰敢有異心,或是該動手的時候不盡力,可休怪我老辛手中這口刀不認人!」

「我等誓死效忠楊城主!」

所有部曲兵同時舉起刀槍,刀鋒與槍尖在天空下泛著冷光。

他們的呼喊聲鏗鏘有力,在城門洞裡喊起來更是迴盪壯烈。

「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城頭的屈侯鬆開攥得發白的手,眼神裡露出一抹頹然。

他覺得,這上邽城的天,變不回去了。

東市街頭已經有了春天一般的熱鬧勁兒。

挑著擔子的貨郎搖著撥浪鼓,擺地攤的小商販把布帕丶木梳擺得齊整,吆喝聲此起彼伏。

剛出爐的胡餅香氣不知從哪兒飄過來,直往人鼻孔裡鑽。

市令署的小吏王二籠著袖筒,晃悠悠地在攤位間踱步。

路過乾果攤子,他揣倆核桃一捧大棗兒,走到布攤前又拿起細麻布帕子摸了摸,最後抄了兩個布頭幾。

一邊佔著小便宜,他還一邊和小販們閒拉呱著。

「我說你們啊,這生意啊,現在能做就多賺點兒,以後這日子,怕就不好過嘍————」

「王吏員這話怎講?」賣針線的老婦停下手裡的活計,探著脖子追問。

「嘿嘿!」王二踱到賣肉的張屠戶跟前,拎起一掛豬大腸打量,油星子蹭到袖口也不在意。

「咱們那新城主楊燦,可不像老城主那般寬厚啊。

這兩天他抓了索二爺和一大幫商賈,那只是一個開頭。

依我看吶,那抄沒的銀錢吶,指不定就全揣進他自己的腰包了。」

周圍幾個商販都停了手上的生意,向他望過來。

王二搖著頭丶嘆著氣:「索家那是多大的勢力,他都敢抓,你說這人,那貪心得有多大?

這種貪得無厭的主幾,胃口只會越來越大,這大魚吃完了,下次指不定就輪到你們這些小魚了!」

眾商販聽了不免驚疑不定起來。

「放肆!胡說什麼呢!」

一聲怒喝突然響起,緊接著一根藤條就抽在王二肩頭,疼得王二一聲痛呼。

就見市令楊翼臉色難看地站在王二後面。

「楊市令!」

王二慌了,連忙弓腰,「小的————小的只是隨口一說,當不得真,當不得真1

「隨口一說就能編排城主了?」楊翼怒視著王二,用藤條指著他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城主大人整飭商務,那是為了肅清奸商,給上邦百姓謀福祉,輪得到你這醃攢東西說三道四?

還不快滾去巡街,再敢胡咧咧,老子打斷你的狗腿!」

王二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一個核桃從他懷裡咕嚕嚕地掉了出來。

楊翼轉向眾商販,換了副笑模樣:「諸位,咱們城主大人品行如何,豈是他這等卑賤人物能夠評價的?

大家以後不要聽風就是雨,安心做你們的生意就好。

再有誰敢胡言亂語,誹謗城主,大家可來市令署報與我知,必有獎賞。」

楊翼笑吟吟地說著,可他轉身一走,市上的議論聲反倒更大了。

「楊市令為啥這麼害怕,別是————王二說的是真的吧?」

「我看也是,這王二可是市令署的人,沒點影子的話,他敢亂說?」

「城主老爺要是真難為咱們,可怎生是好?咱們這些小螞蚱,哪經得起他們瞎折騰?」

走到路口,楊翼放慢了腳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可是,這笑剛浮上臉,便僵在那裡了。

街口大路上,正有一支人馬招搖而來。

他們衣裝雜亂,刀槍樣式各異,卻個個昂首挺胸,像百狼巡街,煞氣撲面而來。

楊翼想轉身離去,卻只覺得後頸發僵,雙腿也有些挪不動。

這楊燦——————究竟藏了多少手丶還有多少實力?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他們那些鬼域伎倆,真的有用?

司法功曹衙署的簽押房裡,炭盆的火快熄了,只剩下幾點火星子在灰裡明滅,映得商賈周滿倉的臉忽明忽暗。

他穿著伴半舊的石青錦緞袍子,領口磨出了細毛,手指卻仍不安地摩挲著袖口的暗紋,緊張侷促之態,掩也掩不住。

「李功曹,您看這事兒————」

周滿倉往前湊了半步,腰彎得像張弓,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眼角的細紋都堆在了一起。

「李功曹,我那批貨還在城外渭水碼頭擱著呢。

油布蓋了三層,可架不住初春的潮氣,再耽誤下去,誤了西行的商隊,這損失真能把我家底賠光。

之前該罰的款我一分沒少交,大牢我也蹲過了,您這兒就是補個卷宗的疏漏,怎麼還————」

「嗯?」坐在案几後的李言抬了抬眼皮,輕輕地哼了一聲。

他手裡拈著一管狼毫筆,在硯裡慢悠悠地舔著墨,筆尖飽蘸了濃墨,卻遲遲不落筆。

「周掌櫃的,你急什麼?我們辦案子,講究的是滴水不漏。

你那案子,楊城主雖然已經做了判罰,可這供詞與證物,諸般記載,不能疏漏哇。

我這也是為了你好,要不然有朝一日別人把它翻出來做文章,你說不清,我也脫不了干係,你說是不是?

我嚴格一點兒,仔細一點兒,你說我有錯嗎?」

周滿倉心裡叫苦不迭,嘴角的笑卻快要掛不住了。

他哪能不知道這是託詞?他本想著抓緊時間趕去西域,把損失給掙回來。

可誰知還沒起行,就被李言的人「請」了過來,說是要「補充案情細節」。

他來了,結果左一個「供詞含糊」,右一個「證物待核」,一時也沒個要結案的樣子,還不許他離開上邽城。

「李功曹,您行行好。」

周滿倉的腰彎得更低了,語氣近乎哀求:「我那批是江南的雲錦和蜀地的春茶,回鶻王公正等著貨辦婚事呢。

此時上路正好趕在春汛前過河西,要是錯過了時間,河水一漲,行路難不說,還得被關內的同行搶了先機。

到時候我不但賺不了那麼多錢,得罪了當地王公,更是斷了財路,李功曹,您多費心————」

說著,他上前一步,袖子抬起,就要往李言懷裡塞東西。

「嗯?」

李言把他的手一推,毛筆往案上重重一擱,筆桿撞在硯臺邊緣,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李言肅然道:「周掌櫃的,你要是做了糊塗事,再被人抓回大牢,那可與本官無涉了。」

「啊?」

「我們可沒人想要刁難你,你沒瞧見我正忙著?」

李言指了指旁邊堆疊的卷宗,足有半人高:「這些都是積案,比你急的人多了去了,我就只能可著你一個人來?」

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就這樣吧,你先回去等信兒,什麼時候輪到問你,我再讓人去找你過來。」

「回去等?」

周滿倉急得聲音都變了調,額頭上的汗嘩地一下就下來了。

「那得等多久啊?我這貨真等不起啊!李功曹,您給個準信兒成不成?」

「準信兒?」

李言嗤笑一聲,身子往後靠在圈椅背上,雙手攏在袖裡,眼神裡帶著幾分嘲弄。

「這誰給得了你準信兒啊?也許三五天,也許十天半月,這可說不準。」

他頓了頓,又道:「周掌櫃的要是實在等不及,也可以不等。

只是這卷宗沒補完,你要是私自離城,按律可是案未結而逃匿」。

輕則加罰,重則再抓回去蹲大牢,你自己掂量。」

這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周滿倉身上,把他的火氣和急火都澆了下去。

他僵在原地,手指攥得發白,心頭的火一股股的往上冒。

李言掌著司法功曹的權,真要揪著他不放,別說離城,他連城門都出不去。

可貨在碼頭等著,商隊的船也快開了,這一耽誤,就是萬貫家財打了水漂。

他心裡又氣又無奈,卻不敢發作,只能陪著笑臉,嘴裡喏喏連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噔噔噔」踩得青磚地發響。

一個穿著青布小吏袍的後生掀簾闖了進來,髮髻都歪了。

他神色慌張地湊到李言耳邊,壓低聲音急促地低語了幾句。

李言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瞬間由白轉青,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聲響。

「你說什麼?人馬?多少人?往哪兒去了?」

小吏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脖子,連忙回道:「回功曹,約莫一二百人。

衣著看著很雜,有漢人的短打,也有鮮卑人的皮袍,一個個都兇得很,腰裡彆著刀,肩上扛著槍。

他們正往城主府的方向去呢!街上的人都躲著走,說是————說是城主新調來的精銳部曲!」

李言的瞳孔驟然收縮,手指死死攥住了案邊的鎮紙,冰涼的石頭硌得他手心發疼。

他一直跟著老城主李凌霄反對楊燦,一來是礙於李凌霄對他的提拔之恩。

二來也是覺得楊燦年紀輕,又是外來戶,根基不會穩。

這城主之位,遲早會被老城主或者老城主屬意的人奪回去。

可現在看來,楊燦不僅能雷厲風行地整治商賈丶穩住民心,還能源源不斷調來這樣的精銳部曲。

這樣的人,真的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李功曹?」

周滿倉見他神色不定,嘴唇動了動,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見李言半天沒反應,周滿倉心裡的失望像潮水般湧上來,拱了拱手,轉身就向外走去。

「等等!」

李言猛地回過神,聲音都有些發顫了。他看向周滿倉背影的目光裡,多了幾分忌憚和慌亂。

他之前刁難周滿倉,一是受李凌霄所託,給楊燦添堵;二是想借著周滿倉的抱怨,在商戶間散播對楊燦「苛待商賈」的不滿。

可現在他忽然怕了,若是楊燦真的在城裡站穩了腳跟,他今日這番作為,豈不是給自己留禍根?

周滿倉是個走南闖北的商人,認識的人多,保不齊哪天就把他刁難人的事傳到楊燦耳朵裡。

「你的卷宗————我再看看。」

李言快步走到案邊,翻找卷宗的動作比之前急促了不少。

很快,他就從那堆積案裡翻出周滿倉的卷宗。

他胡亂翻了幾頁,目光掃過楊燦「罰沒並舉,以做效尤」的判詞,又看了看罰款的收據。

李言把卷宗往案上一拍,指著落款處的空白,語氣急促地道:「這裡,畫押。」

見周滿倉愣著沒動,他又補充道,「案情已明,罰款繳清,此前的疏漏我已補完,此案了結。

畫完押,你就可以走了。」

周滿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臉上瞬間綻開狂喜的笑容。

他連忙搶上前,抓起案上的毛筆,蘸了墨就往卷宗上簽字畫押,指腹的墨跡蹭到了紙上也顧不上,生怕李言反悔。

「多謝李功曹!多謝李功曹!」

周滿倉連聲道謝,轉身就往門外跑,這回總算能趕上西行的進度了。

看著周滿倉匆匆離去的背影,李言卻沒了之前的從容。

他走出簽押房,向城主府的方向望去,跟著老城主一條道走到黑,真的能有好下場嗎?

楊燦的後手,似乎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啊。

李言心裡的天平,第一次劇烈地搖晃起來。

罷了罷了,李城主,楊城主,你們城主斗城主!

我區區一個市令,實在摻和不起,我————不摻和了!

上邽城的風波尚未平息,幾封封緘嚴密的秘信就已裹在油布中,由快馬馱著奔走在隴上春寒料峭的道路上。

蹄聲踏碎了朝陽與暮色,分別送抵了上邽周邊的冀城丶略陽丶成紀丶武山四城的城主手中。

上邦與這四城互為犄角,像五顆釘在隴右大地上的鐵鉚釘,死死扼守著關中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

四城的城督,皆是與老城主李凌霄相識多年的舊人,只是此刻拆閱完李凌霄的秘信,四人的反應卻出奇地一致。

冀城城督府的偏廳裡,燭火將城主趙衍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的。

他把秘信往案上一摔,竹紙撞在帳冊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趙城主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嘿嘿冷笑著看向几案。

几上堆著的簿冊足有半尺厚,「閥主審計條規」丶「賦稅出入明帳」「徭役用工備案」「倉廩存量雙籤」————

那些條目被他用硃筆圈得密密麻麻,一個個紅圈兒像一道道勒緊的繩索,看得人喘不過氣來。

鳳凰山上的於閥主,他「悟道」了!

這個年代的管理制度儘管在不斷完善著,但是和後世的制度相比,自然還要差的遠。

有些很好的監管制度,在這個時代還沒有人想到過,亦或有些聰明人想到了,卻不願意說出來。

因為這些主張獻上去,真的會「作繭自縛」。

但楊燦說了,他還「做好事不留名」,把這功勞讓給了於閥主。

於醒龍在見識了這種審計制度後不禁豁然開朗!

原來,他不需要在下屬身邊安排很多耳目丶不需要靠敲打震懾丶不需要全憑屬下的品德和良心做事。

透過一些制度化的手段,是能加強對他們的監管力度的啊。

於是,於閥主「舉一反三」了,他又自己搞出了一堆類似的監督條例。

楊燦之所以沒有收到,是因為於醒龍是基於楊燦提交的審計條例才研究出來的。

於閥主要臉,真不好意思拿著受人家啟發研究出來的制度去約束人家。

可是現在其他幾城的城主,已經被於醒龍丟擲來的這一條條繩索給勒毛了。

「他姓李的還要搞事情呢?我日他親孃舅姥姥!」

趙衍跳著腳兒地罵,一腳就把炭盆踢飛了出去,火炭濺了一地。

「他在任時刮足了,收夠了,上邽府庫散空了,人心全都收買了,把咱閥主惹急了!

結果閥主轉頭就搞出這勞什子的律令條例,逼得老子焦頭爛額,他還想拉老子幫他擠兌啥子楊燦?」

親兵垂著頭貼牆站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把這信燒了,燒乾淨!」

趙衍指著飄到地上的秘信,惡狠狠地道。

「告訴那個送信的,就說老子被一個畜牲給氣病了,病的很嚴重,馬上就氣死了,什麼事都做不了。

他揮著手,幾乎是暴躁的怒吼:「馬上去,以後本城主再也不要聽見李凌霄那老匹夫的名字,快去!」

親兵屁滾尿流,奪門而出!

略陽城的城督府書房內,劉儒毅對著李凌霄那封秘信不斷地運氣,宛如一隻成了精的蛤蟆。

「哦————呵呵呵呵————,李凌霄這是病急亂投醫了呢。」

劉儒毅哆嗦著手端起案上的茶杯,突然一股邪火湧上心頭,「啪」地一聲把杯摔的粉碎。

「那老匹夫貪得無厭引火燒身,還想拉著老子給他墊背。

這個狗孃養的,真當我是傻子?」

一旁的主薄從桌上撿起那封秘信,飛快地看了幾眼,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李大人畢竟是您是老相識了,咱要不要做點面子功夫,好歹————」

「好歹什麼?我還要謝他是吧?」

劉儒毅咬著牙笑:「若不是他貪心不足,把上邽府庫掏得底朝天,閥主怎會想起整飭吏治?

以前咱們略陽城的稅賦,我至少能拿出兩成來貼補上下。

現在可好,那是留用地方的,是歸我支派,可要支出不合理了,那就得跟閥主交代清楚,你讓我還怎麼花?

這可都是他李凌霄的功勞啊!」

劉儒毅呼地喘了口大氣,揮揮手道:「把信燒了,灰都別留,就當沒見過。」

如果說劉儒毅念著李凌霄比他資格老,還給李凌霄留了三分面子的話,成紀城的古見賢,那就是徹底撕破臉了。

他都沒看信,直接當著送信人的面,把信撕了個粉碎,碎紙屑往送信人臉上一扔,紙片粘在那人的鬍鬚上,可笑又狼狽。

「李凌霄那狗東西,還有臉來使喚老子?」

古見賢聲如洪鐘,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

「想當初老子就幫過他一個大忙吧?他有過意思嗎?

現在他闖了禍,害得老子遭殃,他可真夠意思。

現在還想拉老子給他一起擠兌閥主看重的人,他幾個意思?

他哪來的臉啊,啊?他的臉呢?長屁股上啦!」

送信人嚇得臉色慘白,連連拱手:「古城主息怒,小人只是奉命送信————」

「奉命?你奉個雞毛命!」

古見賢來回走了兩步,憤怒地向送信人一指:「叉出去!」

古見賢憤怒地拍著桌子大吼:「把這狗腿子拖出去,打二十大板,扔出城外I

再傳我的命令,從今後,李凌霄與狗,不得踏入我成紀城督府半步!」

四城之中,武山城的城主尤八斤算是城府最深,最為冷靜的一個了。

他笑眯眯地打發了送信人出去,滿口答應一定配合李凌霄,共同整治楊燦。

待那送信人退下,他才提筆寫了一個信封,把李凌霄的信裝進了自己的信封裡。

「來人吶,把這封信,送去上邽城,要親手交給楊城主。」

尤八斤笑眯眯地把信交給一名心腹,撫著鬍鬚道:「李凌霄,老糊塗了啊!

閥主處境日益窘困,現在是把破局的關鍵,放在楊燦身上了。

這個時候,他偏要去為難楊燦,那不就是和閥主為難嗎?。

那心腹揣起秘信,應道:「是,屬下馬上動身,一定把它親手交到楊城主手上。」

尤八斤微笑頷首:「嗯,此人既為閥主所看重,這個善緣,還是要結一下的。去吧!」

上邽城的風波如投石入湖,漣漪卻遠不及百里之外的鳳凰山莊。

這座隱於蒼松翠柏間的莊園,沒有城池的巍峨高牆,卻以連綿的亭臺樓閣和巡弋的精銳護衛,透著一股比城池更甚的威嚴。

這裡是隴右於閥的權力核心,每一道指令都能牽動整個於閥地盤上的脈搏。

就算日漸興盛,已經隱隱有了挑戰閥主權威的代來城,現在也不過是於家延伸出的第二個權力樞紐。

山莊深處的書齋內,檀香嫋嫋,繞著牆上懸掛的《隴右山河圖》緩緩散逸開來。

於醒龍身著一襲月白錦袍,袍角繡著暗紋的松鶴,正臨窗翻看一份帳冊。

指尖劃過「上邽城商稅」一欄時,便聽到一陣腳步聲起。於醒龍放下帳冊,抬起頭來。

就見亢正陽大步而入,身形挺拔魁梧,向他抱拳行禮時動作利落乾脆。

「閥主,屬下此次前來,是有一事相求,望閥主恩准。」

於醒龍端起案邊的茶杯抿了一口,微笑道:「你想調去上邽城?」

亢正陽微微一訝,詫然看著於醒龍。

於醒龍呵呵一笑,道:「楊燦到任不足兩月,鬧出的動靜倒不小。

尤其是兩次從八莊四牧抽人,你這位豐安莊的部曲長不動心才怪。」

亢正陽激動地挺直了腰桿,直言不諱地道:「閥主明鑑!

楊城主到任後,不避權貴整飭吏治,不拘一格操練部曲。

連索家那樣盤根錯節的大族,他都敢招惹,這份魄力與擔當,正是屬下敬佩的。

豐安莊雖安穩,卻少了幾分闖勁,而今閥主意氣奮揚,欲謀大治,屬下敢不效力?

故而懇請閥主恩准,讓我能去上邽,在楊城主麾下為閥主效力丶分憂。」

這段話說完,亢正陽便暗暗鬆了口氣。

事先找了讀書人幫他擬的這段話,總算背的滾瓜爛熟,自己都聽著熱血沸騰的。

於醒龍不置可否,指尖輕輕敲擊著帳冊邊緣,轉而問道:「你若走了,豐安莊那邊如何安排?

拔力末雖代掌莊主之職,畢竟尚未正式就任,根基不穩。

另外,你手下那些部曲由誰人統領?」

「屬下對此已有盤算。」

亢正陽連忙回話:「我那二弟正義,為人沉穩剛毅。

早年他隨我在邊境與鮮卑人廝殺,武勇不輸部曲軍中悍將,行伍排程之略也頗有心得。

只是缺個獨當一面的機會,部曲長一職他完全能勝任。至於拔力末————」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自代掌莊主這段時間,以無為之法治理地方。

如今莊內農商井井有條,與周邊八莊四牧的聯絡也愈發活絡,正式任莊主那是眾望所歸。」

於醒龍指尖的動作停了下來,陷入沉吟之中。

就在這時,書齋的門被匆匆推開,未經傳報可擅自而入的,自然只有老管家鄧潯了。

鄧潯臉色凝重地向於醒龍躬身行禮,沉聲道:「老爺,上邦城那邊出事了!」

「慌什麼?」

於醒龍眉頭一皺,語氣沉了下來:「天塌不下來,慢慢說。」

鄧潯穩了穩心神,急聲道:「楊燦把索二爺抓了!

說是索家拖欠稅賦,楊城主親自上門追討。

索二爺不僅拒不繳納,還與楊城主動手,遂被抓進了大牢,此事現已在上邽城傳遍了!」

「豈有此理!」

於醒龍猛地一拍桌案,氣極敗壞地道:「索二爺是什麼人物?

楊燦一個毛頭小子,剛坐上城主之位沒幾天,就連索家人都敢動了,他簡直是無法無天!」

於醒龍站起身,在書齋裡急急走了幾個來回,猛地停下腳步,怒氣衝衝地吩咐道:「鄧潯,你立刻趕去上邽!立刻把索二爺放出來!

見到了索二爺,代我向他賠罪,就說我身體不適,未能親自登門請罪,請二爺多多包涵。快去!」

「是!」鄧潯躬身應下,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於醒龍又叫住他,語氣愈發嚴厲:「見到楊燦那個膽大妄為的狗東西,給我好好地訓斥他!

治理地方當恩威並施,剛柔相濟,豈能如此莽幹!讓他好好反省!」

「老奴明白!」鄧潯不敢多言,快步離去,連門都忘了關。

書齋內重新恢復了安靜,於醒龍端起茶杯,卻發現茶水早已涼透,便隨手放在一旁。

他轉頭看向仍然站在那兒的亢正陽,便似笑非笑地道:「現在你知道楊燦的魄力」了?這人連索家二爺都敢抓,簡直是膽大包天,你還要去上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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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他意料的是,亢正陽不僅沒有半分退縮,反而雙眼更亮了。

他興奮地抱拳道:「閥主!屬下正是為楊城主如此膽略而傾倒!

屬下相信,如此剛正不阿之人,如今也正是閥主需要的人!屬下更是願去上邽了!」

於醒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好!有魄力!」

於醒龍神情一肅,鄭重地道:「老夫準你所請!你去上邦好了。

先回莊中安排好一切,另外,讓拔力末和亢正義來見我。」

「謝閥主!」亢正陽大喜過望,深深一抱拳,起身離開時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一時間,書齋內只剩下於醒龍一人了。

於醒龍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聲:「這個臭小子!」

語氣裡,竟滿是欣賞與寵溺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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