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米油鹽醬醋茶,尋常人家的日子裡,柴字向來是要擺在頭一位的。
這年頭,窮人要是沒碰上個戰亂天災,勒緊褲腰帶總能攢下一口果腹的吃食。
可那燒火的柴,卻是真真切切的燒不起。
冬夜裡的寒刀子能鑽骨頭,柴薪的價錢便也跟著水漲船高了,一文錢都得掰成兩半花。
便是城主府這等人家,柴薪方面的開銷也得精打細算。
下人們住的偏院,當年蓋房時雖然也盤了「地龍」,卻從不是為了冬日取暖準備的。
那不過是留個後手,萬一將來房間改作他用時,省得再費力氣返工。
往年冬天,那些「地龍」就跟擺設似的,冷得下人夜裡睡覺都得把棉衣壓在被子上。
但楊燦來了之後,這兒的規矩便改了。
他讓下人們燒地龍取暖,燃料由他負責。這份體恤,打從在鳳凰山莊時就有了。
鳳凰山莊的公中薪柴只供主人和執事丶管事們。
高等丫鬟丶婆子減量,但是也有。而普通下人就不管了。
楊燦充許他們燒「地龍」取暖,那就得他自掏腰包了。
他在這時代活了這些年,穿衣吃飯都入了鄉隨了俗,唯獨骨子裡還留著些現代人的念頭。
在他看來,這取暖費,本就是該給「員工」們出的。
再說了,買點煤炭的錢他還是花得起的。
這個時代,在北方已經普及用煤炭取暖了。
只不過早期受爐灶排煙差丶室內通風不足等條件限制,中毒事故頻發。
所以有錢的老爺們還是用炭,煙也小些不是。
不過時人已經摸索出了開窗通風丶用風斗換氣等預防方法,小心一些並無大礙。
楊燦做這些事,不過是求個自己心安。
可他卻不知這份尋常舉動,早讓下人們把他記在了心坎裡,那份愛戴,比炭火燒得還熱。
趙楚生留意到這事以後,心裡頭又是欣慰又是慚愧。
他覺得,楊燦不愧為他墨門中人,讓他慚愧的是,他雖有這個心,卻沒有這份實打實的魄力與財力。
而楊燦,既有這份憐下的情懷,又有支撐這份情懷的本事。
這般想著,他把鉅子之位移交楊燦的念頭,就越發堅定了。
如今信使剛派出去給各地同門送信,最快也得半個多月才能趕來,他只能耐著性子等。
好在這等待的日子並不清閒,楊燦剛給了他一個新差事,那就是用甘蔗提煉蔗糖。
楊燦不僅給他說了製造的法子,還向他細緻交代了要造的器具,讓他準備親手實操驗證一番。
他得把整個製糖流程摸熟了,再拆分成零散步驟,以確保核心技藝的保密性。
趙楚生半點都沒覺得「門人給鉅子派活」有什麼不妥,反倒興致勃勃地開始了設計,摩拳擦掌地等著大幹一場。
府裡下人的住處雖也燒了地龍,暖意卻遠不及主院醇厚。
那些偏房的地龍不過是堪堪驅寒,能讓人不至於凍得縮手縮腳。
可楊燦這主臥的「地龍」,卻暖得他只肯將一床薄錦被鬆鬆地搭在腰間。
這屋子的地龍是特意請巧匠盤的,磚縫裡都透著融融熱氣,把他身上那件雲紋錦緞寢衣烘得暖透,貼著肌膚舒服得很。
描金帳幔半垂,將榻上人影籠在一片朦朧裡。
楊燦閉著眼靜靜躺著,呼吸勻淨得像已沉眠,唯有緊蹙的眉峰洩露了他的心事。
晚宴之後,他又去書房裡,一個人足足待了一個多時辰,這才回來休息。
但躺到榻上,思維仍然極為活躍,一時沒有倦意。
他腦子裡正翻來覆去地盤算,怎麼破了這上任伊始就撞上的「錢袋子危機」。
白日裡典計王熙傑那副愁得快哭出來的模樣,還在他的腦海中晃著。
楊燦在心裡把琢磨出的幾套法子濾了一遍又一遍,偏就沒有一套能讓他徹底滿意。
身後忽然傳來輕動,一條滑膩的手臂纏上他的腰,緊接著後頸一陣微癢,是小青梅的髮絲掃過了他的肌膚。
「爺有心事?」
她的聲音帶著剛醒的軟糯,一雙水潤眸子在昏暗中亮著。
楊燦沒瞞她,低低應了聲「嗯」,轉過身與她面對面躺著。
沉默在暖氣中漫了片刻,他才緩緩將白日裡上邽典計王熙傑到訪的緣由丶以及那棘手的困局,一五一十地對青梅說了。
青梅的瞳孔猛地一縮,她竟全然沒察覺。
這一整天楊燦陪著獨孤兄妹談笑風生,從午宴到晚宴始終從容得體,半分沒露出焦慮緊張。
她撐起著身子,絲質寢衣順著肩頭滑下,露出一截瑩白如玉的肌膚:「爺可有了應對的法子?」
「我想了幾個主意,只是具體怎麼落地,還得再斟酌。」楊燦抬手,替她拉了拉衣服。
青梅盯著他的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爺是想————以雷霆之勢解決嗎?」
楊燦失笑,伸手按了按她的唇:」剛聽見這訊息時,我的確火氣很大。
那會兒我腦子裡就一個念頭,點齊我那一百二十名親衛,直接闖進李凌霄的府邸,一刀剁了他的狗頭,再抄了他的家當。
然後我就貼張告示,勒令所有人把吞的賞錢都吐出來,官員加倍罰,看誰敢含糊。」
楊燦頓了頓,眼底的戾氣淡了些:「還好獨孤兄妹來了,這兩位是貴客,總得先好好招待。
我因此緩了一天,倒是想通了,不能這麼莽。」
青梅這才鬆了口氣,緩緩躺回枕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他的胸口:「爺不莽就好,我還真怕你又用豐安莊那時的法子————」
「不一樣了。」
楊燦打斷她,語氣沉重了幾分:「上邽城不是豐安莊,沒法比。」
豐安莊是個相對閉塞的地方,而且他那時已經是莊主,威望早壓過張雲翊。
又恰逢何有真要徹查楊府,他是被逼到絕境才行險一搏。
可如今在上邽城,他若真敢那般行事,無異於坐在活火山口上,後果不堪設想。
楊燦輕輕吁了口氣,眸色漸深:「方才我躺著反覆琢磨,我與李凌霄無冤無仇,他為何要下這麼狠的招法?
我想啊想啊,忽然就想通了,他針對的不是我楊燦,是任何來搶他位子的人。
他要對付的,是想攫取上邽城控制權的人。」
楊燦的語氣裡添了幾分鋒芒:「以我和他鬥,也該只爭一樣東西,上邽城的統治權。
至於江湖人的快意恩仇,沒意思。」
「爺想得明白就好。」
青梅徹底放了心,指尖在他胸口畫著圈:「那爺的意思是————」
「先讓他的計謀破產。」
楊燦的眼底閃過一絲厲色:「他想激我氣急敗壞,想逼我滾蛋?
我偏要站穩腳跟,把這座城真正攥在手裡。」
楊燦勾起唇角,露出幾分冷笑:「不過我這人小心眼,等我徹底掌控了上邽城,這筆帳遲早要算。
該追的,我到時候連本帶利一分不少的都要追回來!
那筆利水,我還得按子錢重利」來算,九出十三歸都是基本操作。」
青梅被他逗笑了,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聲音軟得像糖:「可不是嘛,爺這人最記仇了。
人家當初不過就是綁了你一回,現在時不時就被爺「鞭撻「一頓,可憐得很呢」
楊燦挑眉,伸手去撓她的癢:「哦?這麼說,我今天還還沒鞭撻」你呢?」
小青梅一個轉身,就從楊燦懷裡逃出來,鑽回了自己的被窩。
這兩天搬府忙得腳不沾地,誰跟他似的,壯的跟驢子似的,怕了怕了。
天剛矇矇亮,上邽城的雞叫還沒傳開,楊燦已然起身洗漱了。
青瓷盆裡的水帶著涼意,激得他精神一振。
早餐是青梅親手做的小米粥,配著醬蘿下和剛蒸好的肉包,暖融融地滑進胃裡,驅散了殘留的睏意。
飯後他先拐去了嬰兒房,乳母正抱著剛醒的孩兒輕拍。
小傢伙攥著粉拳蹬腿,睫毛像兩把小扇子,見楊燦進來也只是咿呀兩聲,全——
然不認得這個父親。
楊燦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過來,抱著那軟乎乎的帶著奶味兒的小身子,嘴角不自覺地便漾開了笑紋。
楊燦逗弄著孩子,哄了好一陣子,旺財那邊傳來訊息,馬匹已經備好了,他才把孩子交還給奶孃。
楊燦今天要回一趟鳳凰山莊:
我是你於醒龍派下來的,李凌霄也是你於醒龍弄下去的,這個虧空你不得給我補上?
同時,他也得讓這位老閥主瞧瞧,於家那些老家臣們,究竟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至於他的製糖法,且不說它眼下還變不了現,就算能,公是公,私是私,他製糖賺的錢也是他的私產,豈能輕易填進上邦城的公帳裡?
把孩子交給奶孃,楊燦剛剛回到花廳,獨孤清晏就來了。
「獨孤兄,我正要出城一趟————」楊燦話未說完,就被獨孤清晏打斷了。
「楊城主稍等,」獨孤清晏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了些:「某有一事相商,不會耽擱城主太多時間。」
楊燦心中暗笑,看來他已經意識到這製糖法的暴利了。
很好,就怕你不動心。
楊燦做故作為難,略一遲疑,才道:「公子請書房就坐。」
楊燦引他往書房去,剛剛落座,獨孤清晏便直截了當地道:「城主新官上任,要想坐穩這上邽城的位置,最緊要的便是不缺銀錢排程。
不知城主可有什麼開源妙法?」
楊燦端茶的手一頓:「此事楊某自然琢磨過。」
楊燦放下茶盞,輕嘆一口氣,道:「實不相瞞,上邦城府庫窘迫啊。
只是如何開源,楊某剛剛上任,還沒正式署理公務,一時也沒什麼頭緒。」
獨孤清晏微笑道:「舍妹與青夫人是金蘭之交,算起來咱們也算是自己人了。
如果楊城主有什麼需要援手之處,儘管開口。」
「多謝獨孤兄美意。」
楊燦依舊搖頭,笑意溫和:「楊某如果需要相助,一定會向兄臺開口的。」
獨孤清晏沒有耐心了,從袖中摸出一張麻紙,展開來往楊燦面前一遞。
「卻不知這份合作協議,算不算是已經有了頭緒的事呢?」
楊燦大驚,失色道:「這份東西怎麼會在公子手中?」
楊燦伸手就要去接,獨孤清晏一縮手,便收了回來,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呵呵,許是天意使然吧,某是無意中撿到的。」
楊燦面露難色,沉默片刻,方才苦笑道:「既然被公子撞見了,那楊某也不瞞你了。
不錯,這份協議是我和羅家姑娘擬就的,只是————其中這合作的第三人,至今還沒有敲定。」
「哦?難道楊城主覺得,我獨孤家沒有資格和你做這樁生意嗎?」
「公子這話可是折煞楊某了。」
楊燦拱一拱手,誠懇地道:「楊某不過是於家的一個家臣,哪有資格和獨孤家論短長?
只是,獨孤家和於家同處隴上,這和遠在江南的羅家不同啊————」
獨孤清晏一聽,心中不悅之意登時消散了,原來楊燦的顧慮在此啊!
楊燦研究出了這製糖法,選擇遠在江南的羅家合作,那就只是聯手賺錢而已。
羅家威脅不到遠在隴上的於家,而楊燦雖是於家的家臣,但他賺錢的本事是自己研究出來的。
這樣的話,一旦被於家察覺,他把這製糖法獻上,便也不至於受到嚴懲,最多功過相抵罷了。
可他合作的物件若是同在隴上的獨孤家,那就不同了。
隴上八閥之間,存在著直接的競爭關係,此消彼漲啊。
你做為於氏家臣,和於家的競爭對手秘密合作賺錢,使得獨孤家更加壯大,那麼事情一旦敗露————
想到這裡,獨孤清晏臉色稍霽,輕笑道:「你的苦衷我懂了。
既然如此,你不如索性投到我獨孤家摩下?
我可以保證,你入我獨孤家後,這製糖法該是你的好處,半分不會少,我獨孤家絕不覬覦。」
楊燦苦笑著反問道:「公子啊,這般關乎家族的大事,你真能一人便做了主嗎?」
獨孤清晏語氣一窒:「這————」
「況且,」楊燦話鋒一轉,誠懇地道:「我說這製糖法如何精妙,公子也沒見過實物,何必急於一時暱?
這幾日我便會煉製出些糖來,公子到時候拿著實物去見令尊,再談合作,豈不是更加妥當?」
獨孤清晏那少爺脾氣,自覺已經是放下身架了,楊燦卻還要推三阻四,心中十分的不悅。
但要讓他聲嚴色厲地當場行威脅之舉,那他只會覺得更加有失身份,實在幹不出來這種小人行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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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清晏便冷哼一聲,把那一紙協議收回袖中。
他起身道:「好!既如此,某便靜候你楊城主的佳音了。
待你製糖成功,咱們再作商議!」
楊燦自從聽說獨孤兄妹登門,就意識到這是個比索家更合適的合作夥伴了。
不過,上趕著不是買賣啊!
以退為進,讓他覺得自己肯與他合作,就已是做出了重大犧牲,後續條件才好談嘛。
「公子不妨在府中小住幾日。」
楊燦起身相送:「今日我要回鳳凰山莊,至晚方歸。
等我製出糖來,咱們再細細商議合作的細節。」
獨孤清晏回到客舍,神色十分不豫。
獨孤婧瑤聽說兄長回來了,便趕來探問訊息。
進了房間一瞧正坐在那兒生悶氣的三哥,就知道他出師不利。
「三哥,那楊燦不答應?」
「哼,他倒也沒有拒絕,只是推三阻四的,十分不爽利!」
獨孤清晏一掌拍在桌上,憤憤然道:「本公子是什麼身份,如此折節相邀,他倒擺起架子了。」
獨孤婧瑤哄他道:「談生意嘛,本就是反反覆覆消磨耐心的事兒嘛。
你這大少爺脾氣怎麼使得?好啦好啦,不要生氣了,等我回頭跟他說說。」
獨孤清晏乜了她一眼:「我出面都不行,你面子比我還大?」
獨孤婧瑤想到楊燦戴在腕上,還生怕被她看見的那串念珠,不禁微微一笑。
哥啊,小妹在他面前,還真就比你面子大!
城主府的印信雖要等到初十方才啟印辦公,上邦城的街市卻早已被年節的餘溫烘得熱鬧起來。
做買賣的人最是惜時如金,哪肯把功夫浪費在「貓冬」上。
大年初六剛過,沿街的鋪子就紛紛卸下厚重的門板,敞開門扉迎客了。
店家門上掛了桃符,大紅的燈籠在簷下晃悠,讓整個街面都憑添了幾分喜慶。
南街的張記雜貨鋪裡,掌櫃的張老二裹著件打了補丁的厚冬襖,攏著袖子縮在門簾後的竹椅上,一雙眼睛時不時瞟向街上的行人。
他這鋪子開在絲路要道旁,賣的卻是針頭線腦丶盆碗瓢勺之類的日用雜貨,本就是做鄰里生意的小買賣。
年前家家戶戶都備足了年貨,不說撐到出正月,至少十五之前不會再添新物件,這幾日的生意就格外冷清。
不過,對張老二來說,不開張便一單生意也沒有,開張了能賺幾文是幾文唄。
在家貓冬也是閒待著,張老二還是開張了。
他穿著厚厚的冬襖,攏著袖子坐在門簾子裡邊,時不時探望著街上走過的行人。
他正琢磨把一些不怕凍的商品往外多擺一些,以便吸引顧客駐足,門簾子就被掀開了。
進來的是三個孩子,領頭的是個半大小子,穿著件藏青色的冬袍,頭上扣著一頂油光水滑的狗皮帽子,看著就有幾分氣派。
後邊跟著兩個七八歲的小娘子,穿得比那半大小子還要考究一些。
杏色的冬襖襯得兩張小臉粉雕玉琢,同色的暖帽護著她們的耳朵,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
「掌櫃的,你們店裡有甘蔗嗎?」
左邊的小娘子搓著凍得通紅的小手,聲音脆生生的。
「甘蔗?」張老二先是一愣,隨即喜上眉梢,連忙從竹椅上彈了起來。
「有有有!小娘子要吃甘蔗?那可真是來對地方了!
這時候還能存著新鮮甘蔗的,整個上邽城也找不出幾家!」
張老二一邊說一邊衝到貨架旁,把摞在上面的陶盆木桶往旁邊一推,露出底下一個長條形的木箱。
秋上他進了一捆甘蔗,賣到現在還剩四根半。
這東西是甜口吃食,價格不算低,尋常人家捨不得常買,也就過年時買上幾段擺盤待客。
剩下的這幾根裡,還有一根爛了半截,他怕剩下的也壞了,正打算初十後降價處理,沒想到今兒就來了買主。
掀開木箱蓋子,裡邊鋪著一層溼潤的細沙,張老二扭頭衝三個孩子笑。
「小娘子你看,我這甘蔗都埋在細沙裡養著,水分一點沒跑。
這東西一旦切開就不好存,零買反倒貴些。
我看你們兄妹三個,不如買上一根,貴不了幾文錢,夠吃個痛快!」
那穿藏青袍子的半大小子卻一揮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財大氣粗的不耐煩。
「看不起誰呢?我妹妹要吃,自然是要嚐個夠的!你這店裡有多少,我全包了!」
這領頭的半大小子不是別人,正是楊燦身邊的旺財,跟著他的兩個小丫頭,是楊笑和楊禾。
他們這是奉了楊燦的命令,喬裝成富家子弟出來搜刮甘蔗的。
鉅子哥已經把製糖的法子吃透了,眼下就差原材料提煉了。
為了不引人注意,三人才特意扮成饞嘴的少爺小姐,掩人耳目。
張老二一聽他們全包了,自然喜不自勝,連忙麻利地把甘蔗給他們捆好,還殷勤地送到他們停在外面的馬車上放好。
三人買了甘蔗,便上了馬車離開了。
張老二隻道是幾個富家子弟饞嘴兒,卻不知他們三人跑遍了全城大小店鋪,把那店裡有甘蔗的,用同樣的法子全都買光了。
清點下來,最後竟湊了三十多根甘蔗,足有一百多斤重。
滿滿一車廂的甘蔗被小心地蓋好,馬車從城主府的後門悄悄駛入,沒引起半點旁人的注意。
此時,城主府的正門也正大開著,青梅親自出迎,接了李有才丶潘小晚夫婦,還有潘小晚的表兄王南陽進府。
李有才這人逢酒必醉,昨兒他又喝了個酩酊大醉。
早上一覺醒來,耶?家裡多了一個大表哥。
大表哥二十來歲的年紀,他要是有兒子,得比這大表哥年紀還大。
聽說小晚這位大表哥是來投靠他這個表妹夫,謀求一份差使的,李有才立即大包大攬地答應下來。
他現在可是於閥的一位外務執事,掌管著於閥轄內諸多的工坊。
無論是於閥自己的產業,還是於閥治下百姓家的產業,他想安排一個人進去那還不易如反掌?
可是潘小晚卻堅決不同意:「老爺,你糊塗啊,你才剛上任,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呢?
結果你頭一件事就是安插自家人,那閒話還不得把咱們家淹了?」
她轉頭看向面癱臉的王南陽,語氣放緩了些,又道:「我表哥性子木訥,不愛說話。
工匠的活計他不會,跟人談生意丶管工匠他又不擅長,去你那工坊裡,難道讓他站著看?」
王南陽要去城主府,當然是因為李有才身邊已經有了潘小晚,兩人都潛伏在他身邊,未免浪費。
自己去楊燦身邊還能督促潘小晚,才是一舉兩得。
李有才剛要反駁,他那小嬌妻話鋒又是一轉:「你那兄弟楊燦不是做了城主?
城主府裡總有些打理內務的差事吧。這都是不用跟外人打交道的,正適合我表哥。
你託你那楊大兄弟幫襯一下,他還能不答應你?」
李有才一聽大為感動,我手下也不是隻有須得八面玲瓏丶與人交際的職位啊。
說到底,娘子這是不想把她一堆孃家親戚都塞到我下面,管也不好管,壞了我的威信。
啊~~,我的妻,潘氏小晚。
真是我李有才的賢內助,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李有才便笑道:「還是娘子想得周到!
我本就打算去賀楊燦高升,順帶向他提一句便是。」
等他們趕到城主府,才知道楊燦一早便出城了。
好在僕從認出是李有才夫婦,連忙報給了青梅。
青梅聽聞是李有才夫婦到了,自然不敢怠慢,親自迎出來將三人請進了後宅。
此時的楊燦,正帶著豹子頭和幾名侍衛,一路快馬加鞭,已然重臨鳳凰山下。
「李凌霄!老匹夫安敢如此欺我!」
青瓷茶盞重重摜在織金地毯上,竟未碎裂,反倒彈起半尺高,滾出幾圈狼狽的弧線。
於醒龍胸口劇烈起伏,頰上泛起病態的潮紅,像是被怒火燒得滾燙。
他執掌於家閥主之位數十年,素來以沉穩自居,可今日李凌霄遞來的「大禮」,生生將他的涵養燒了個乾淨。
於家這盤基業,素來像口蒙著琥珀釉的醬缸:平日裡不動它,倒還能瞧出幾分世家大族的體面榮光。
可一旦被人攪開浮面的光鮮,底下沉澱的齦齪惡臭便爭先恐後地往上湧,嗆得人喘不過氣來。
我數十年如一日勵精圖治,難道守來的就是這般眾叛親離的下場?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於醒龍氣得渾身發顫。
他本以為李凌霄只是平庸了一些丶世故了一些,卻也是治下各城主中,最好拿捏的一個。
畢竟,光是從歲數上看,這李凌霄就應該沒有和他這位閥主作對的勇氣了才對。
敦料————,咬人的狗竟是不叫的,臨離任,李凌霄竟給他玩了個大的。
「閥主息怒。」
楊燦上前兩步,月白長衫掃過地毯,彎腰拾起那隻茶盞。
他用指尖擦去盞沿的微塵,輕輕擱在酸枝木的几案上,動作穩得不見半分波瀾。
「閥主,李凌霄固然可憎,但眼下並非與他計較的最佳時機。」
於醒龍深吸數口氣,終於壓下翻湧的怒火,轉身坐進花廳的軟榻裡。
他特意將書房換成花廳見楊燦,本就是引為心腹的訊號,卻沒料到這位新上任的屬官,帶來的竟是這般糟心訊息。
餘怒未消的目光掃過楊燦,於醒龍沉聲道:「那你說說,當務之急是什麼?
」
「是上邽城的根基。」
楊燦垂眸答道,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初十臣啟印開衙,十五需設棚與民同樂,月底還要足額髮放薪俸。
因此,臣需向閥主借支年節用度與三個月的薪餉。」
「借支?」於醒龍的眉峰立刻擰起。
李凌霄把上邦府庫搬空了,索家又因為要用來牽制代來城的緣故,暫時不好得罪。
楊燦這「借支」,實則就是要他填窟窿了:「你拿什麼補這個缺?」
於醒龍負手在花廳裡踱了幾圈,猛地駐足,神氣中添了幾分決絕。
「老夫偏不讓李凌霄得意!這樣,我先撥你一年的錢糧,再免了上邽今年的賦稅。」
於醒龍盯著楊燦,道:「今年有這筆餘裕,你足可站穩腳跟。
明年即便因為索家的緣故少收了些稅,也能騰挪開了。這樣,夠了嗎?」
楊燦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在他印象裡,於醒龍素來中庸保守,不想他如今竟有這般魄力。
莫不是他自覺於家已經到了生死關頭,反倒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
見他半晌不語,於醒龍的臉色又沉了幾分,猜忌像藤蔓般纏上來。
「怎麼?還嫌不夠?你莫不是也想學那些老臣,想趴在於家身上吸血?」
「臣不敢。」
楊燦連忙躬身,語氣鄭重:「閥主厚愛,臣感激不盡。
只是一年錢糧數額浩大,臣有法子支應的。
所以,臣只借支三個月的用度就好,不必閥主無償支付如此之多。」
「哦?」於醒龍挑了挑眉:「你有什麼法子?」
楊燦抬眸,沉聲道:「臣想分三步走,先穩人心,再拓財源,最後重建府庫。兩年之內,必見成效。」
「兩年?」
於醒龍沉吟道:「你不要老夫幫你,只借一季的錢糧,如何撐到兩年以後?」
楊燦微微一笑:「閥主只是允許索家在我於家地盤經商,卻從未承諾過他們可以免稅啊。
若按律徵稅丶補稅,一季之內,臣手中便寬裕了。」
「你要動索家?」
於醒龍皺了皺眉:「索二那性子跋扈得很,老夫要壓代來城,還得借他索家的力,眼下不能得罪他們!」
話雖如此,於醒龍的心情還是一下子愉悅起來。
先前他還擔心,索纏枝送了個貼身丫鬟拉攏楊燦,會讓楊燦有些離心。
如今看來,這位年輕人倒是有幾分儒士風骨,秉持著「士為知己者死」的信念,還是忠於他於家的。
「臣不是要刨索家的根,只是要他們納稅。」
楊燦從容解釋道:「市易稅不過百分取四」,關稅也才是什一之稅」。
比起允許索家在我於家地界所獲的經商之利,這點稅銀,索家未必捨得反目「」
楊燦頓了頓,又補充道:「何況,臣會想辦法說服索二爺。
不僅要他納稅,還要讓他把那些依附他逃稅的上邽商賈都交出來。」
「你能說服他?」於醒龍滿臉不信。
那索二向來跋扈,連他這位閥主的面子都時常不給。
「臣有把握。」
楊燦的笑容裡藏著底氣:「閥主,咱們在對付代來城,索家與代來城更是不對付。
如今在代來城的勢力範圍內,索家是一步都插不進去,這便是臣打動他的機會。」
於醒龍盯了楊燦半晌,心裡仍然犯嘀咕,可楊燦如此篤定的模樣,又給了他幾分信心。
一想到索二那副囂張的模樣,他就牙根發癢。
不如————讓楊燦去試試也好,反正出面的不是老夫,即便談崩了,也還有迴旋的餘地。
「好,那你就去試試。」
於醒龍終是點了頭,語氣卻依舊嚴肅:「記住,眼下我們還要借索家之力,不可把關係鬧得太僵。」
「臣省得。」
楊燦拱手:「至於李凌霄,他敢如此放肆,臣定會尋機嚴懲,以正閥主威嚴。」
「不必急於一時。」
於醒龍無力地擺了擺手:「你在上邽城站穩腳跟,他便再無捲土重來的可能,這對他就是最狠的懲罰了。」
「閥主遠見,臣所不及也。」
楊燦話鋒一轉,神色凝重起來:「只是李凌霄能鑽這樣的空子,連閥主都無法因此治他的罪。
可見各處府庫管理,都是有漏洞的。」
說著,楊燦從袖中取出一本手札,雙手捧起:「臣據此事端,擬了一份《府庫科令》,皆是拾遺補缺之策。
閥主可借上邽之事為鑑,將此令頒行各城。
如此一來,各處府庫再無漏洞可鑽。而李凌霄,也會因此成為————眾矢之的」
於醒龍十分詫異,怎麼可能?
我於家雖非一個王朝,可是歷數百年發展,比一個王朝的國祚還長,府庫制度早已積習成規,還能有什麼漏洞可以彌補?
他連忙接過手札,指尖劃過紙頁,開篇總綱赫然入目:「舉凡一地正印,解印離任之前,必先受審計,無缺漏而後許去。
審計以核財賦丶清倉儲丶明政務丶追責任」為要。
由閥主差遣要員,會同繼任者共掌其事,限三十日內畢,不得稽延。」
於醒龍心頭一震,迅速向後面掃去,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字中,間隔著一條條大了一號的字句,那是小標題。
「財賦審計條規」丶「倉儲審計條規」丶「政務關聯條規」丶「交接與追責條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