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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159章 隱世巫蹤

2025-12-15作者:月關

楊燦從羅湄兒嘴裡得到了滿意的答覆,轉身離去時,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剛剛出門,廊外的陽光還沒照到臉上,楊燦便矍然驚醒:壞了,忘了我的純情少年郎人設!

於是,身後的門將關未關之際,楊燦握起了右拳,用力地一揮,就差喊個「耶」字了。

然後,他又像生怕被羅湄兒看到似的,急急一回頭。

果不其然,這孩子氣的一幕,被羅湄兒看到了。

「果然啊——————,他是為了留我多住些日子。」羅湄兒被他那笨拙的雀躍,逗得唇角翹了起來。

想到楊燦為了留住自己,竟肯連天下聞所未聞的獨家制糖秘法都拿出來分享,湄兒的心頭便漾開了一圈小小的得意。

哪個女子心底沒有藏著一個小公主呢?

那小公主總覺得自己就該是天下無雙的,哪裡容得別的女子分去對她的關注。

楊燦如今對她這般費心示好,那是不是說明,在他心裡,自己正慢慢戰勝那個女騙子?

想到這裡,小公主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揚起,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傲嬌。

「哎喲,湄兒姑娘,你這換的什麼素色衣裳?

先前那套粉綾襖子多襯你啊,穿起來活脫脫就是一個嬌滴滴的小公主————」

卓婆子推開門走了進來,她是奉命來幫羅湄兒收拾行裝的。

她就喜歡打扮羅湄兒,羅湄兒的底子多好啊,生就一副江南女子的好皮囊。

她的眼瞳澄亮得如同浸在溪水裡的黑曜石,她的唇瓣是天然的粉潤色,就像剛被春風吹綻的花瓣,她的肌膚白得就像是剛剝了殼的蓮子,稍稍一掐都能滲出水來。

怎麼可以打扮成這副樣子呢?

簡直是暴殄天物!

羅湄兒聽得臉都黑了,她才不要做一個嬌滴滴的小公主。

穿上那種粉嫩的衣服,整個人都軟萌可愛得像個小女孩,太羞恥了!

她可是生長在武將世家啊!

卓婆子哪裡知曉她的出身,在卓婆子眼裡,這定是楊家將來的女主人之一,可不得提前巴結著?

她一邊麻利地幫羅湄兒收拾著行裝,一邊用絮絮叨叨的抱怨,行誇獎讚美之事實。

羅湄兒被她照顧得無從插手,索性坐回椅上,思緒又飄回了方才楊燦的一番談話。

去江南開一座雙方合作的製糖坊?

這主意好像————好像真的很好!

趙家前些日子當眾拒婚,父親嘴上說著「我兒值得更好的」,可他覺得很沒面子,湄兒是知道的。

這樁婚事本是為了鞏固兩股政治勢力聯盟的一個紐帶。

如今婚約告吹,不僅折了羅家的顏面,就連素來倚重父親的大司馬那裡,恐怕也會有微詞。

然而,我若是能帶著製糖坊這樁穩賺不賠的生意回去,那可是一座看得見摸得著的「金山」。

哼,到時候,天下人都會說,趙家犬子安能配我羅家虎女!

如此一來,不僅能為我羅家挽回聲望,更能幫父親在大司馬面前站穩腳跟。

想到這裡,羅湄兒一雙杏眼便慢慢彎成了月牙兒————

楊燦說服了羅湄兒,出來後就讓卓婆子去幫她收拾行裝,免得這小妮子心思多變,忽然又改了主意。

他得先把這小妞兒拐去上邦,然後琢磨一套縝密的合作方式丶制定一套滴水不漏的契約,哄這小妞兒簽字畫押再說。

畢竟,那位羅大將軍是什麼人,靠不靠譜,他也不清楚。

可別一個不小心,賠了夫人又折兵。

隨後,楊燦便去了前堂,讓豹子頭盯著宅子裡最後的歸攏。

他和已然等候在此的李大目,去向閥主於醒龍辭行。

「公子,閥主已在花廳相候了。」老管家鄧潯降階相迎,笑吟吟地說。

李大目聽了,不禁露出豔羨之色。

閥主在花廳召見,這可是不把楊燦當外人了啊,絕對是當成心腹在培養。

楊燦不卑不亢地點點頭,隨著鄧潯往花廳裡走。

「楊燦,李大目。」於醒龍穿著常服,坐在花廳裡,微笑道:「你們都已交接清楚了?」

二人齊齊施禮:「是,俱已交接清楚。」

於醒龍點點頭,看向楊燦:「此去上邦,任一城之督,老夫對你期許甚深。

李凌霄老邁,上邦多有齟齬,你只管大刀闊斧,只要你踢得開局面,老夫不管你用什麼手段,都會全力支援你。」

李大目聽了,羨慕地瞟了楊燦一眼。

楊燦微感意外,長揖道:「臣謝閥主知遇信重。」

於醒龍這一輩子都是優柔寡斷的性子,前怕狼後怕虎的。

可他去年這一年來遭遇的重大變故太多了。

先是他精心培養多年的長子死了,而費盡心機新立起來的嗣子又太年幼。

接著他便被二房的於桓虎將了一軍,雖然他暫時佔了上風,可也和二脈徹底決裂了。

於桓虎發誓說從此要自禁於代來城,可不就是從此與他永不相見了麼?

接著他最信任的外務執事何有真背叛了,而且是很早就背叛了。

如此種種,讓於醒龍的心態徹底崩了。

他執掌於閥數十載,靠的便是步步為營的謹慎。

可去歲一年的連番驚變,恰似一柄重錘,生生砸碎了他固守的安穩。

長子殞命,二脈虎視,心腹背主————

這般錐心之痛,足以讓任何沉穩之人,心境天翻地覆。

這老傢伙現在梭哈了!

他賭上了一切,要全力培養丶扶持一批新人,逐步替代已經腐朽不堪的老團隊。

唯有如此,等他兒子長大成人,才不會從他手中接過一個已經無可救藥的爛攤子。

這人啊,一旦賭上了最後一筆籌碼,倒是會變得光棍起來了。

於醒龍爽朗地一笑:「往日裡老夫行事,總覺得既然一身系以全閥,自當謹慎小心,唯恐行差踏錯!」

於醒龍坦率地道:「老夫錯了,你年少銳進,心思活絡,此去上邦,只管放手施為。

老夫,要看到新丶看到變!」

這番許諾擲地有聲,他竟也不避李大目。李大目是楊燦舉薦的,那就必然與楊燦走的最近。

何況,他的打算,就算能隱藏一時,等他物色的年輕人紛紛走馬上任時,也必然會被人知曉他的心意。

所以,於醒龍也就不遮不掩了。

楊燦長揖,沉聲道:「閥主放心,楊燦此去上邽,必固城防丶整吏治丶安民心,求新丶求變,絕不負閥主所託!」

於醒龍這才展顏,揮手道:「去吧,好生做事,老夫——等著看你,還我一個全新的上邽城。」

楊燦沉聲道:「楊燦銘記此言,定不辱命。」

於醒龍轉向鄧潯道:「替老夫送送楊城督!」

楊燦行至鳳凰山莊山門口時,大門兩側早已站滿了送行的管事。

這些人裡,既有長房的舊部,也有主院的管事們,一時間衣袍翻飛,人聲鼎沸,極顯熱鬧。

鄧潯的到來尤其引人矚目,他雖然只是主院的大管家,但他肩上卻擔著閥主的體面。

他這人一向不和於閥重臣私相交往,他能來,那就是代表著閥主。

這份分量,讓鳳凰山莊大門前的喧鬧都淡了幾分,眾管事不禁有些拘謹起來。

楊燦一一謝過眾人的心意,看著又一車沉甸甸的程儀被搬上隊伍後方的馬車,這才翻身上馬。

在管事們的道別聲中,楊燦一行隊伍熱熱鬧鬧地駛離了山莊。

車廂內,趙楚生根本不顧車子的顛簸,依舊蹙著眉頭思索,反覆回想師門舊人。

那些還有聯絡,知道準確居所的,他都已經寫好信了。

這時正在回想的,是那些已經失去聯絡,但還知道大致居住範圍,如果派個送信人細細尋訪,未必不能重新取得聯絡的同門。

隊伍行至山下雞鵝山時,早已等候在此的旺財丶胭脂丶硃砂領著楊笑丶楊禾等二十八子便興奮地一擁而上。

隊伍停下,上演了一出會師的戲碼,瞬間讓隊伍的聲勢又壯了幾分。

楊燦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兒,趁此機會被青梅抱進了車廂:「這孩子還小,山風涼,可別著了風寒。」

至此,隊伍裡既有舊部親信,又有新人,更混著婦孺嬰孩,成分愈發複雜起來。

這般亂象之下,即便真有人對那嬰兒的來歷起了疑心,想要追查根由,也只會陷入千頭萬緒的迷局,一時半會兒摸不到線索了。

待大隊人馬出了山區,前方道路上更有一支整齊的隊伍等候在那裡。

這是老辛給楊燦拉來的親衛隊,一共一百二十人。

這一百二十人,是老辛從八莊四牧裡篩了又篩的好手。

他並非是按人頭均分丶從每處抽取十人的做法,而是實打實憑著本事論高低,挑出來的最頂尖的漢子。

如今的楊燦在八莊四牧威望正盛,更別提「去上邦城做城主親信」本就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美事,誰不是拼著勁想入選?

老辛騎在馬上,向楊燦一抱拳,大聲道:「城督府親衛,共計一百二十人!

他們個個能騎善射,拳腳功夫同樣硬朗,皆是以一當十的好漢子,今向城督大人報到!」

在涇川與靈臺交界的子午嶺深處,千年古木如擎天之柱,枝椏交錯間將日光濾得只剩星點碎金。

山壁被歲月啃噬出無數褶皺,那些天然溶洞便藏在這褶皺深處。

唯有寒冬時節,草木枯偃丶葉落枝禿,這些隱蔽的洞口才肯露出些許輪廓。

西側六盤山餘脈的月亮山更是險峻,峰巒如刀削斧劈,陡峭得連常年攀山的獵人都要繞道而行。

這片山域名義上是慕容家的領地,可即便煊赫如慕容氏,也從無人敢深入腹地。

他們要取木材,只需在子午嶺外圍砍伐,那裡的參天古木已足夠支撐家族用度,何必去闖那連飛鳥都少至的險地。

沒人知曉,那些幽深溶洞裡竟有人煙,且絕非粗陋的避難所。

順著天然形成的洞口往裡走,不過數丈,眼前便驟然出現一道人工鑿刻的石門。

石門厚重,推開時發出「吱呀」的沉響,門後是一處寬敞得驚人的洞穴。

洞壁上燃著的油燈昏黃搖曳,光線觸不到洞穴的邊際,彷彿這山腹裡藏著一個未知的世界。

這是一處乾爽的旱洞,地面被反覆平整過,腳踩上去竟無半分碎石硌腳。

提燈人舉著油燈前行,光影裡能看見兩側依著巖壁隔出的屋舍,大多空無一人,也不知是做何用處。

約莫走了半里地,一根巨大的溶柱突兀地立在洞中央。

這溶柱形似倒生的古木,底端紮根於地面,頂端撐著三層樓高的洞頂,將溶洞生生劈出三條岔路。

向下深不見底,向前隱入黑暗,向右則透著一絲微弱的光亮。這溶洞群竟如迷宮般,藏著上下分層的玄機。

提燈人轉向右側,越往前走,光線越發明朗。

行至盡頭,他忽然駐足,眼前的溶洞頂端裂著一道天然缺口。

天光如銀練般傾瀉而下,雖不及室外敞亮,卻足夠照亮洞底的景象。

缺口正下方,一汪溫泉冒著嫋嫋白霧,氤氳水汽中,竟然生長著大片罕見的草藥。

一兩株或許是天賜野珍,可這般按品類分割槽丶長勢繁茂的規模,分明是人工精心栽培的。

圍繞著溫泉與巖壁,錯落排布著數十間屋舍,往來人影穿梭。

他們行色匆匆,顯然各司其職,見了提燈人便頷首致意,明顯是認識的。

提燈人吹熄油燈掛在巖壁的鐵鉤上,徑直走向最靠裡的一間石屋。

石屋從外看與其他屋舍並無二致,推開門卻別有洞天。

外間屋裡空曠無人,穿過一道雕花木門,暖意與光亮一同湧來。

數盞造型奇特的油燈從巖頂垂下,燈油燃得安靜,將屋中央的單人床榻照得纖毫畢現。

床榻周圍圍著五六個人,有白髮垂肩的老者,也有面容剛毅的壯年人,男女皆有,神情卻如出一轍的凝重。

提燈人放輕腳步湊上前,呼吸驟然一滯。

榻上躺著一個男子,約莫三十餘歲,臉色青灰,裸露的肩頭線條緊繃,顯然已無生息。

最駭人的是,他的頭顱被人用精密的細刃剖開了,腦部肌理在燈光下清晰可見,觸目驚心。

「怪哉,他的顱骨明明癒合得極好。」

白髮老者率先開口,指腹輕輕拂過創口邊緣,語氣裡滿是困惑。

「我們給他開顱清淤後,他的頭疼之症明明已經根除了,這兩個月飲食作息都如常,怎麼會突然暴斃呢?」

周圍幾人立刻低聲議論起來,一人甚至直接彎下腰,指尖觸在死者腦部上方,細細觀察著每一處肌理。

在這個視「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為鐵律的時代,竟有這般開顱探腦的行徑,簡直是駭人聽聞。

可鮮有人知,開顱之術並非無稽之談,早在數千年之前它便已存在。

後世考古,曾發現一具新石器時期的頭骨,骨上有一圈邊緣光滑的規整孔洞。

那絕非打鬥外傷,而是經過精心處理的手術痕跡。

從骨組織的癒合跡象推測,此人術後至少又存活了數月。

這個手術,想來是當時的醫者為治療他的頭痛或癲癇所施的手段。

只可惜,這種古老的醫術隨著文明演進,漸漸成了眾矢之的。

「傷體違倫」的斥責如潮水般將其淹沒,被冠以「殘體惑神」的罪名。

再後來儒家學說盛行,「身體髮膚不敢毀傷」的倫理觀深入人心。

從此,這種侵入性的治療手段,便徹底淪為「傷天害理的巫術」了。

它既背離了儒家倫理,又與陰陽調和丶內服調理的主流醫理相悖,執此術者自然也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巫邪之徒。

本以為此種巫術早就失傳了,可是誰能想到,在這與世隔絕的子午嶺深處,竟然還藏著這樣一群堅守「異端之術」的傳人。

白髮老者忽然抬眼,瞥見站在門口的提燈人,便對身旁眾人吩咐了一句:「你們仔細記錄肌理變化,查詢病變原因。」

隨後,他便向外間屋裡走去,提燈人會意,默默跟了出去。

老者在牆角木盆中反覆洗了幾遍手,抓著毛巾擦乾了手,回到原木的粗重大椅上坐下。

「什麼事?」老者聲音裡透著難掩的疲憊。

他抓起桌上的陶杯灌了兩口涼水,才緩過神來打量眼前人。

提燈人是個二十出頭的瘦削青年,肩背挺得筆直。

他上前一步後,便壓低了聲音,語氣既恭敬又凝重:「巫咸大人,慕容家傳來訊息,我們派往於閥的潘小晚,似乎有了異心。

產「巫咸」二字,本是上古時代一位著名巫師的名字。

傳說那位大巫生於黃帝時代或者商王太戊時代。

此人通占星丶精醫道丶善製鹽,是當時朝堂倚重的一位重臣。

千百年後,這二字便成了巫家領袖的專屬稱謂。

沒想到這夥剖開人頭顱的怪人,竟然就是人人喊打的巫家傳人。

而眼前這位白髮蒼蒼丶精神矍鑠的老人,竟然就是巫家的當代掌門人,巫咸。

巫咸微微皺起眉,疑惑地道:「小晚,那孩子性子雖倔,卻最懂我巫家處境,她————怎麼會生了異心?」

提燈人道:「慕容家的人說,潘小晚對於慕容家派下的差使,常生懈怠敷衍之意。

慕容家派了一位木嬤嬤到她身邊盯著,她也不為所動。

她非但不知收斂,還與木嬤嬤起了衝突,慕容家對她已極是不滿。」

巫咸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一聲悠長的嘆息在空蕩的石屋裡迴盪:「小晚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麼————」

沉默在兩人間蔓延了片刻,巫咸忽然抬眼,目光銳利如刀:「你該清楚,我們巫家,為世人所不容,一直被罵作妖巫丶異端!

偌大的天下,都沒有我等立足之地!

如今唯有慕容家肯收容我們,肯為我們提供安身之所,讓我們繼續鑽研巫覡性命之學。

若是觸怒了慕容家,我們又要重蹈先輩的覆轍,四處漂泊,居無定所。

巫家的千年傳承,或許就要因此斷送在我們手上。」

青年瞥見巫咸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氣,頓時渾身一凜,深深低下頭去。

「弟子明白。弟子即刻傳信潘小晚,令她務必遵從慕容家的指令。若她仍然執迷不悟————」

提燈人頓了頓,咬牙道,「弟子會親手把她抓回來,施以剝膚解骸極刑!」

巫咸緩緩頷首,目光重新投向洞外那片朦朧的天光,神色複雜難辨。

子午嶺的寒冬還未過去,巫家的前路,似乎比這山腹更顯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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