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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158章 糖霜之約

於家長房後宅暖閣裡,暖意混著花架上蜜蠟梅的清冽香氣,在雕花描金的閣間裡緩緩流淌著。

索纏枝斜倚在貴妃榻上,身下的雪兔褥子細密柔軟得彷彿一團雲絮。

她身旁的褓中,就是剛剛吃飽了奶,被拍睡著了的孩子。

奶孃正繫著布衫的領口,看見孩子熟睡的模樣,失笑道:「小郎君還是跟他孃親親吶,你看這一到了少夫人身邊,他就安生了,真是個有靈性的。」

索纏枝淡淡一笑,道:「難得這孩子消停一會兒,你去偏房歇著吧。」

「欸!欸!」

奶孃連忙應著,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她一邊往外走一邊唸叨,「男孩子嘛,淘點好,淘點有出息!

少夫人放寬心,小郎君將來定是個有大造化的。」

奶孃退了出去,一時間暖閣裡就只剩下了索纏枝和小青梅,還有榻上熟睡的孩子了。

銅壺滴漏的聲音因此變得清晰起來,「滴答丶滴答」地敲在人的心上。

索纏枝的目光重新回到褓上,看著熟睡的孩子,低聲道:「這孩子精神頭兒旺著呢,一天到晚的折騰。」

她抬起頭來,看著青梅,問道:「我那孩子————她乖嗎?」

青梅走到榻沿几上坐了下來。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襬上繡著幾枝細小的蘭草,襯得她本就俊俏的眉眼愈發嫵媚了。

曾經的小丫鬟現在已經有了幾分小婦人的溫婉。

「姑娘放心,小娘子可乖著呢,」

她往索纏枝身邊湊了湊,聲音也放輕了:「前幾天一抱去果園,就沒有一個不喜歡她的,乖得招人疼。」

索纏枝聽了,眼底漫開一層感傷的柔意,她想像著女兒的模樣,也不知她是像自己多些還是像楊燦多些?

於是,那心口就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似的,又酸又脹。直到現在,她才只見過女兒一回呢。

「夫君說,」青梅見她神色落寞,連忙轉移話題:「讓我問問姑娘,想給小娘子取個什麼名字。」

索纏枝回過神來,眼底的感傷褪去幾分,卻多了些嗔怪的意味:「我女兒難道就不是他女兒了?他這個當爹的不取,倒讓我來取?」

青梅賠笑道:「夫君也是想著,這是姑娘你十月懷胎丶辛苦分娩的孩子,總歸是該你疼惜的。

他怕你心裡已經有了主意,特意讓我來問問嘛。

不過夫君倒也給小娘子想了幾個名字,說給姑娘聽聽,由你選一個合心意的」

「哦?說來聽聽。」

青梅便扳著手指數道:「有溫婉些的,叫書瑤丶知予,風棲也好。

還有單字的,鸞丶鳳丶黛,都是極美的字,夫君說,請姑娘挑一個。」

索纏枝想了一想,一時也拿不定主意,便道:「這名兒,孩子是要用一輩子的,我再斟酌一下。」

青梅應了聲「是」,下意識地扭頭往門口看了一眼,又回過頭來,低聲道:「姑娘,一會兒我們就動身往上邽去了。

夫君說,等到了上邦城,我就可以假裝有了身孕。

這樣一來,小小姐很快就能以我親生的名分養在身邊了。」

索纏枝輕輕點頭:「嗯,我原想著你在山莊裡,人多眼雜。

冒充有孕容易敗露,就沒讓你冒那個險。

如今你要下山去上邽,那裡倒是好安排了。」

索纏枝頓了一頓,忽又想起什麼似的,目光在小青梅平坦的小腹上掃過,疑惑地道:「對了,你陪他的時間比我還多,這肚子————怎麼一點動靜也沒有?」

青梅的嫩臉「唰」地一下就紅了,暗自腹誹:你家男人有種子他不往地裡種,我有什麼辦法?

青梅只好紅著臉支吾道:「夫君說————說我身子骨剛長開,晚幾年再生更好。

他還說,若非姑娘你必須得有個孩子,他都不想讓你現在就生。」

說到這裡,青梅眼熱地瞟了一眼榻上的孩子,輕輕嘆息道:「其實我也就比姑娘你小一歲半,姑娘都能生,我怎麼就不能生了呢,真是的。」

索纏枝這才明白過來,想來是楊燦憐惜青梅身子骨兒剛剛長開,所以用了些什麼手段,不想她現在就有了孩子。

索纏枝便輕笑道:「總歸是因為他心疼你,便晚兩年也沒甚麼。」

說到這裡,索纏枝有些不捨地道:「可惜,你們這一下山,我這一年到頭,也不知道還能見你幾回,見著孩子幾回。」

青梅的眼圈兒一紅,輕輕握住索纏枝的手,柔聲道:「姑娘放心,等婢子在那邊安頓下來,每個月都會來看你。」

「可別!」

索纏枝馬上搖搖頭:「孩子還小,離不了人看護,你若帶她來,那就更加不妥。

你只管用心把她照料好了,我這裡便一萬個知足。

怎也要等她過了週歲,你再帶她回山,我才放心。」

青梅點頭答應,幽幽地道:「要是姑娘你也能去上邽城中長住就好了。

索纏枝苦笑道:「我倒也想,可————哪有合適的藉口?

我是索家長媳,不在公婆面前侍奉晨昏,像什麼話?」

青梅只是隨口一說,她也想不出什麼妥當的辦法,兩人一時無言。

暖閣裡又只剩下銅壺滴漏的聲音,「滴答丶滴答」,像是在數著流逝的時光。

過了片刻,索纏枝才輕咳一聲道:「那秘道,已經封死了吧?」

青梅的神色嚴肅起來,點了點頭道:「姑娘放心,兩端都用磚石封死了,還澆了糯米汁。

只等開春引水進來,秘道中間部分一塌,便沒有任何痕跡了。」

索纏枝頷首道:「成,我知道了。引水入園之前,那處宅子我不會讓其他人搬進去的。

楊燦今日將赴上邽就任督護的訊息,早已像春風般吹遍了整個鳳凰山莊。

一大早,莊門外便已聚集了各處管事,人人提著備好的程儀,一副要鄭重相送的模樣。

這回趕來相送的管事,可不單單是長房裡的舊人了。

李大目裹著一身簇新的藏青緞面襖子,料子是上等的。

他邁著八爺步,一步三搖地走進楊宅的院子,新鞋踩在路上,嗒嗒作響。

如今他已經是於家長房的新任大執事,取代了即將赴任的楊燦。

今日到宅中促請楊燦啟程的差事,自然就該由他這個新執事來辦。

這處宅院是楊燦入秋時剛翻修完的,青磚縫裡還帶著新泥的氣息。

黛瓦排列得整整齊齊,就連簷角的獸頭都透著股鮮亮勁兒。

廊下的柱子刷了三遍上等清漆,漆水飽滿,映著牆根下未化的殘雪,亮得幾乎晃眼。

李大目伸出手,指尖在光滑冰涼的廊柱上輕輕一抹,觸感細膩得不像木頭。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再瞧那院中的石子路,竟是用各色卵石拼出了規整的「福壽紋」,每一粒石子都嵌得嚴絲合縫。

這等考究的排場,以後就屬於他了。

「嘿嘿嘿————」李大目忍不住地笑出聲來。

楊燦入秋才修好的新宅子,連炕都沒睡熱乎呢,就歸了他了。

這麼一想,他忽然覺得楊燦簡直就是他的福星。

自從他當初被楊燦點將去了豐安莊,他的路就越走越順丶越走越寬了。

不過,要這麼說,他楊燦旺了我,我也旺了他楊燦呀!

對,我們這叫互相旺!

李大目心頭一熱,情不自禁地說出了口:「旺!旺旺旺————」

「哪來的野狗在這兒叫喚————」一聲粗嗓門,挎著腰刀的豹子頭程大寬從廳裡大步走了出來。

看清了廊下人,豹子頭頓時有些尷尬:「哎喲,原來是李大執事!

你瞧我這眼拙的,沒聽出來,不是,沒認出來。」

李大目翻了個白眼兒,乾笑道:「那什麼,對!我家小檀屬狗的,方才我就是突然想起了這茬,順嘴喊了兩聲,讓程兄見笑了。

李大目話鋒一轉,臉上堆起更熱絡的笑來:「程兄,李某這裡給你道喜了!」

程大寬瞪眼道:「李先生你這話可就奇了,如今是你升了長房大執事,該我給你道喜才對,你給我道的什麼喜?」

「我這算什麼喜?不過是接了個現成的差事。」

李大目擺擺手,走上兩步,壓低聲音道,「程兄,你想啊,楊大執事此去上邦當督護,掌著一城的事務。

那這上邽城的部曲督之位,他不交給你,還能交給誰?

交給別人,他放心嗎?

我這提前向你道一聲喜,難道不應該嗎?」

「欸?嗨,還真是————」程大寬的嘴巴咧開了。

他只知道楊燦越往上走,自己就越是跟著沾光。

不過這只是他常識性的本能判斷,他還真沒想過這麼詳細的東西。

有了李大目這句話,程大寬心中的喜意頓時像潑了油的火,「噌」地一下燒了起來。

「部曲督!好好好,我倒要看看,那亢正陽以後見了我,還敢不敢像以前那樣擺架子!哇哈哈哈————」

楊宅搬家的動靜鬧得正酣,箱籠碰撞聲丶僕役吆喝聲此起彼伏,卻像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在了客房之外。

趙楚生埋首於案前,狼毫筆在紙上疾走如飛,根本不為外物所動。

這位鉅子哥,做什麼事都帶著股「一根筋」的執拗,專注且專一。

此刻他正在寫信,他要把他還能聯絡得上的丶散落各地的秦墨門人,盡數召至天水。

這幾日與楊燦相處下來,他心中的念頭愈發篤定:

楊燦才是他秦墨的未來!

至少比他這個不稱職的鉅子,更能讓秦墨學派在亂世中紮下根來。

他得趕在秦地墨者從他手中徹底散架之前,把人儘可能地聚集回來。

他知道楊家人啟程在即,可這不是還沒走呢麼?

他早日發出一封信,就有可能多聯絡上一個同門。

這位鉅子哥,此時心裡頗有種只爭朝夕的急切。

隔壁客房裡的氣氛,卻與這邊的緊迫感截然不同。

羅湄兒一身月白勁裝,腰間束著墨色鸞鳥紋腰帶,分明是一副要遠行的打扮。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彆扭:「先前在江南,我聽了些風言風語,只當你是————,便揣著一肚子火氣趕了來。」

她的聲音頓了頓,語氣更柔軟了些:「如今真相大白,我是受人牽累,而你————

比我還慘,這樁事,便就此揭過吧。」

說罷,羅湄兒淺淺一笑,梨渦隱現:「前兩日我偶感風寒,多虧你派人悉心照料,這份情,我記下了。

如今你舉家遷去上邽赴任,我先賀你高升。至於我,也該回江南去了。

楊燦的手指下意識絞緊了腰間的革帶,緊張地道:「羅丶羅姑娘,你何必這麼急呢?

不如————在我府中再多住幾日?」

看他這副窘迫得話都要說不利索的純情模樣,羅湄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的杏眼彎成了兩道月牙兒,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你都要舉家搬去赴任了,我一個外客還巴巴地跟著,生怕不被人家笑話麼?」

「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楊燦慌忙擺手,硬憋了憋,臉終於成功地憋紅了。

「我是想著,隴上這地方不比江南,製糖的原料少得可憐。

你羅家是江南士族翹楚,不知————有沒有興趣與我一同設坊製糖?」

羅湄兒一雙杏眼睜得溜圓,失聲道:「你說什麼?

你可知曉,若你真能把甘蔗做成金砂般的紅糖丶白雪似的糖霜,那便是一座取之不盡的金山!

你竟要————拿這法子,與我羅家分享?」

楊燦靦腆地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臉上,聲音溫柔,卻又透著異常的堅定:「我這製糖的法子,本就是要獻給一個叫羅湄兒的女子,不是麼?」

那目光太灼熱了,灼得羅湄兒的芳心猛然一跳。

可下一刻她便覺出了不對,楊燦的視線看似落在她的身上,卻更像是穿透了她的身影,落在了另一個看不見的人身上。

一股莫名的酸意突然就湧上羅湄兒喉頭。

她不理解,那個讓楊燦念念不忘的「女騙子」,就真的那麼好?

可————,看到他藏在眼底的那份深情,誰又能不為之動容呢。

問世間情為何物————,他————真的好深情丶好感動啊!

楊燦一邊努力放空了自己的眼神,一邊在心裡盤算著:

習得了屠龍之術,若世間無龍,豈不扯淡?

我雖然懂得製糖之法,可是隴上缺原料啊,那不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嗎?

即便日後我有財力去江南開辦製糖坊,就這麼一個暴利的行當,我也難免被江南本土士族嚼的渣都不剩。

所以,和羅家合作,才能完美地規避這些風險。

她出原料與渠道,我出技術,既能讓糖霜之法迅速變現,又能借羅家的根基安穩立足,這才是雙贏之法啊。

更何況,鉅子哥被我忽悠的跟打了雞血似的,正在瘋狂搖人。

等他把秦墨門人都給召來,就他們搞的那些研究,哪個不燒錢?

我不馬上想辦法搞錢,到時豈不抓瞎?

楊燦定了定神,再次望向羅湄兒的眼睛,發動深情大法,語氣愈發懇切起來:「羅姑娘,你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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