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邽城,楊燦此前只踏足過一次。
時間倒也不遠,就年前的事兒。
當時他為了給索纏枝「挑選」產婆與扶產女,曾在此城逗留兩日。
而他這一次再來,身份已然天差地別,他將成為這座隴上大城的新主人。
尚未及城根,便見城頭有大旗獵獵翻卷,玄色的旗面在朔風中繃得筆直。
城蝶之後,士卒如鑄鐵樁般肅立,青灰色的軍服在天光下透著冷肅的氛圍。
就連那些士兵持槍的姿勢都齊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似的。
這模樣,與他記憶裡的上邽城判若兩地。
他上次來時,守城的兵卒可不是這般模樣,只在城門口鬆垮垮地站著兩個戍卒,城頭上空無一人。
他不知道的是,城門樓裡都積了薄薄的一層灰,城主那面「李」字大旗更是懶得升起。
那根光禿禿的旗杆就戳在那兒,倒成了烏鴉歇腳的好去處,黑黢默的鳥糞在木杆上凍成了硬殼。
可今日不同了,城頭上士卒密佈,青灰色的軍服漿洗得筆挺。
就連那面幾乎沉寂了整個冬日的「李」字旗,如今也赫然在杆頭舒展著。
大年初六,這面「李」字旗,將被「楊」字旗替下。
這是它最後一次在這裡張揚它的威勢了。
城門下早已列開了儀仗,最前頭一人騎著匹雪蹄烏雅,猩紅色的斗篷在風裡盪出一片起伏不定的紅。
馬上的騎士髮鬚皆白,卻絲毫不顯老態。
這老者明明已經年過花甲,脊背卻挺得比城頭的旗杆還要直。
他端坐在馬上,似乎隴上的風雪都吹不彎他那把老骨頭。
此人便是李凌霄,他做了上邦城二十三年的城督,在這地界上,是實打實的一個土皇帝。
望見楊燦那支老弱婦孺與精兵強將混編的隊伍緩緩行來,李凌霄忽然朗笑了一聲。
白汽從他口中呵出,模糊了他的眉眼,唯有頜下一部銀鬚被風掀起,根根分明,透著股子老當益壯的張揚。
「楊賢侄啊!老夫可把你給盼來啦!」
李凌霄大笑,雙腿輕輕一磕馬腹,坐騎便踏著碎雪迎了上去。
他的聲音十分洪亮,穿透了寒風,城上城下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老夫今年六十有五,鎮守上邽二十三載,頭髮都熬白了,如今總算等到了一位後輩賢達!
賢侄你年輕有為,便是在此城坐鎮五十年,也是綽綽有餘了,哈哈哈哈!」
楊燦沒在馬上久坐,見狀立刻翻身下地,錦靴踩在殘雪上發出輕響。
他拱手作揖,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謙和笑容:「李城主言重了。
楊某初來乍到,往後全要仰仗城主留下的根基。
楊某可不敢奢求能坐鎮上邽五十載。
只要在任上,能及得李城主三五分政績,便已心滿意足了。」
楊燦的話說得非常誠懇,可他心裡卻在大翻白眼。
什麼五十年?誰啊就五十年啊,你禮貌嗎?
我今年才多大,我就不能繼續進步了?
難不成我這一輩子就困死在這上邽城裡了?
李凌霄見他對自己禮數甚是周全,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也扳鞍下馬,楊燦見狀,連忙搶上兩步,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楊燦只覺這老者小臂的肌肉堅硬如鐵,不由得暗暗挑了挑眉。
能做一城之主的,果然俱非庸才。
不管於閥主對他如何不滿意,此人,終究還是有他的本事的。
等李凌霄站穩,便笑吟吟地拉著楊燦往迎接隊伍處走。
「楊賢侄,哈哈,如今該叫你楊城督了!
知道你今日來,上邽的官紳耆老們都來相迎了。
來來來,大家夥兒都來認認咱們的新城主。」
城門下的歡迎隊伍一共分作兩部分,一部分是官,一部分是民。
官的隊伍裡又分為三個群體:
穿青袍的多是管民政的官員,披半身甲的多是軍中主官,還有幾位身著葛黃袍服的,則是城主府的輔政幕僚了。
此地受於氏門閥節制,沒有什麼森嚴的王朝規制,所以官員體系倒也簡單明瞭。
民的部分就十分熱鬧了,既有城中有名有姓的世家大族丶腰纏萬貫的豪紳富賈,也有好些年過六七旬的老者。
這些土埋脖子的小老頭兒,一個個拄著柺杖,雖是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樣,可身子骨兒不爭氣呀。
他們可沒有李凌霄那麼硬朗,不少人站在寒風裡都是搖搖晃晃的,嘴唇凍得發紫,連咳嗽都帶著一股子氣息奄奄的味道。
楊燦瞧著都替他們捏一把冷汗,生怕其中哪位老人家不爭氣,一個哆嗦就死在這兒。
他新官上任,如果直接剋死了幾個老頭,這傳出去還能有好?
楊燦原本確實準備了一篇講話稿,倒也不算長,內容不多也就那麼一兩點。
不過眼見這般陣仗,楊燦立刻改了主意。
他既沒讓士紳代表們上前發言,自己也沒說什麼長篇大論,袖住了演講稿,只上前簡單致謝了兩句。
那措辭樸實得,就像是老農民招呼客人「吃好丶喝好」,沒兩句話便匆匆結束了歡迎儀式。
馬車裡暖融融的,青梅腳下的炭盆燒得正旺。
她懷裡揣著銅製暖爐,雙手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楊姑娘,指尖輕輕颳了下她粉嘟嘟的鼻頭。
「小傢伙,你看你爹多疼你呀,為了怕凍著你,連走馬上任的重大儀式都精簡成這般模樣了呢。」
歡迎的人群對這位年輕的新城主,都揣著各自的心思。
不少人都尋摸,新官上任總得說些場面話,尤其是楊燦如此年輕,身擔如此要職,長篇大論是免不了的。
誰料楊燦只對著寒風裡肅立的眾人拱了拱手,簡簡單單說了幾句:「勞煩諸位鄉親父老大冷天兒的出城相迎,楊某心領了,多謝。」
隨後,歡迎儀式就結束了。
他這利落勁兒,倒是讓在場的人都愣了愣,隨即對這位新任城主便多了幾分琢磨。
只是身份立場不同,眼裡的光景照到心裡,感覺也各自不同。
幾位穿青袍的官吏悄悄交換個眼神,嘴角撇出幾分不屑。
這般潦草的到任儀式,這位新城主實在沒什麼章法氣度。
士紳名流們卻鬆了口氣,原本凍得發僵的身子頓時活絡起來,笑著拱手,歡天喜地。
楊燦的隊伍裡面,一頂轎簾兒掀開,鉅子哥探出頭來,欣喜的目光落在了楊燦的身上。
「果然不愧我秦地墨者風範啊!
他與我探討學問時便滔滔不絕,如此場合便字句如金,實幹興邦丶實幹興邦啊!」
在楊燦的主動勸說下,那些耆老們的兒孫率先搶上來,扶住自家老大人,跌跌撞撞地走了。
接著,士紳名流也是一鬨而散,其中倒也有幾人特意留步,上前向楊燦打了聲招呼。
這其中就有陳家的嫡子陳胤傑,還有崑崙匯棧那個算盤打得極精的皮掌櫃。
楊燦也沒露出和他們很熟稔的樣子,只是微笑頷首,目光一碰,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城主的交接儀式設在城督府的正堂。
紅綢繞柱,新刷的堂壁都泛著淺白的光澤,案上的銅爐更是擦得程亮。
上邽城的行政官丶軍事主官丶輔政幕僚,連著下轄各鄉的里正們都趕了來。
只是這大堂再寬,也只能容得下各職司的正印官在堂內觀禮。
其餘人等只能擠在院子裡,迎著穿堂風搓手跺腳。
李凌霄捧著一方鎏金印綬,步子走得極穩,每一步都踩在青磚線上。
他站到楊燦面前,雙手前伸將印綬舉過眉梢,朗聲道:「楊城督,此印今日正式交付於你,上邦城內外數萬生民,從此便託付給你了。」
楊燦躬身,雙手穩穩接住印綬,指腹觸到鎏金的紋路,沉實的分量順著掌心傳到了心頭。
他轉身走到正位之後,先向堂下眾人亮了亮印面,才將印鑑放進錦匣,「咔嗒」一聲扣合嚴實。
「老城主,請坐。」
楊燦側身抬手,引李凌霄到堂側預備好的椅上落座,自己這才緩緩坐上主位。
待他脊背坐直,堂內堂外的官員便齊齊躬身,長揖及地:「吾等拜見楊城督!」
聲浪朗朗,撞在做了迴音設計的堂壁上,嗡嗡迴響。
還好這年月的儀式不似後世一般繁瑣,儀式雖莊重卻簡單,幾句見禮便算成了。
儀式一畢,李凌霄便走到楊燦身邊,望著他的眼神滿懷感慨:「楊城主啊,身為一城之主,掌數萬人生計,聽著風光,內裡卻全是辛苦。
就說這正旦佳節吧,老夫在此守了二十三年,便二十三年不曾與家人共度除夕。」
李凌霄拍了拍楊燦的肩膀,微笑道:「百姓節樂愈甚,守土之官愈忙。
今日交卸了重任,老夫總算可以和家人好好團聚嘍。」
楊燦微笑著抬手,輕輕撣了撣被他拍過的肩頭,誠懇地道:「老城主著實辛苦了。
人生能有幾個二十三年?可嘆老城主你都六十五了!
老城主這就快些回去與家人團聚吧,不然楊某倒是心裡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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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聽在堂下眾功曹丶主簿和軍頭們耳中,不由得暗暗咋舌。
方才在城門口幾對著那些士紳百姓,你們倆還和和氣氣的,這會子人都走了,你們兩位城主就都不裝了唄?
李城主弄來一幫凍得半僵的老頭,明擺著是給新城主挖坑。
新城主這話更是扎心,你這是說老城主過一年少一年,沒幾年活頭了唄?
你們倆不管是接風宴也好,餞行宴也罷,隨便整個什麼名頭,是不是該請我們大家夥兒搓一頓啊?
我們一大早就趕來,在寒風裡凍了那麼久,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哇。
可惜他們的這份期盼註定落了空,李凌霄像是沒有聽出弦外之音似的,面不改色地向楊燦拱拱手,轉身大步離去。
楊燦目送他出門,這才轉向堂內一眾還沒記熟臉的佐貳官們,笑容和藹。
「楊某選在大年初六赴任,原是想著提前到任做些安置,免得初十開印時,誤了正事。
如今休沐之期未過,楊某也不好多耽擱諸位,況且我初來乍到,府中諸事也需要料理。」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的臉龐:「所以,諸君且先回去。
該訪友的訪友,該探親的探親,咱們初十大排衙」,屆時再細論公事。」
這話正合眾人之意,你都不管飯了,那就走唄。
一時間眾人躬身行禮告退,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原本喧鬧的正堂便空了下來。
楊燦坐在空落落的大堂上,揣著雙手,這大堂裡邊沒點火盆,冷是真的冷。
思忖片刻,楊燦向侍立在廊下的旺財招了招手。
旺財快步上前,躬身候命。
「我先去熟悉一下這城主府的格局。」
楊燦起身理了理袍服,吩咐道,「若是有人來拜訪,你便把客人引到二堂奉茶,再派人去尋我,切記不可怠慢了客人。
旺財急忙答應一聲,就去前堂守著了。
這城督府是典型的前衙後宅格局。
楊燦要去後宅,得從前衙穿過正堂丶二堂丶三堂一共三進院落,才算真正進了後宅的地界。
正月裡的庭院還留著年味兒,廊下掛著的紅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後宅裡此時可不似前堂一般的冷清肅穆,青梅已經忙到飛起了。
搬家的人進進出出,箱籠傢俱都堆在廊下。
小青梅披著一件繡著臘梅的厚斗篷,站在臺階上指揮排程,額角都沁出了細汗。
人員的安置丶家財的歸置,樁樁件件都得她來拿主意。
小青梅倒也不慌,她先緊著最要緊的事情安排了。
她把楊燦的寶貝女兒和羅湄兒丶趙楚生兩位貴客,先行做了安置,吩咐人馬上生火烘暖屋舍,胭脂和硃砂則去照顧孩子。
這三個緊要人物安置妥當了,她才著手對其他人進行安排。
楊燦漫步走進後宅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亂烘烘的一幕場景:
有搬箱子的僕婦丶有抱被褥的小廝,還有人剛剛取了炭回來,卻找不著原本要去的房間的,活像是一群沒頭的蒼蠅。
楊燦也不惱,只管慢悠悠地走著。
這等混亂勁兒,總得需要兩三天的功夫,等下人們摸清了府裡的格局,認準了自己的差事範圍,才能真正安穩下來。
楊燦閒庭信步般逛著,一邊認著府裡的路徑,一邊在心裡打著算盤。
他在等,等著看有哪些人來「拜碼頭」。
李凌霄在這上邽城坐了二十三年的土皇帝,手底下豈能沒有一幫心腹?
可俗話說得好,樹大分枝,勢力盤得久了,必然山頭林立,各有盤算。
這就是他楊燦的機會了。
他倒要看看,這上邦城裡,究竟有多少人肯放下舊主的情分,來攀他這新枝。
陳胤傑和皮掌櫃早把一沓子黑材料塞到了他手裡,誰乾淨誰齪,他心裡清清楚楚。
識趣的,主動來投誠,那些無傷大雅的小辮子,他也不是不能裝作沒看見。
可若是不識趣,偏要抱著李凌霄的大腿不放,又恰好有黑料落在他手裡的————
不好意思,未出正月就還是年。那種人,也就不用出正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