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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第160章 大年初六易城督

上邽城,楊燦此前只踏足過一次。

時間倒也不遠,就年前的事兒。

當時他為了給索纏枝「挑選」產婆與扶產女,曾在此城逗留兩日。

而他這一次再來,身份已然天差地別,他將成為這座隴上大城的新主人。

尚未及城根,便見城頭有大旗獵獵翻卷,玄色的旗面在朔風中繃得筆直。

城蝶之後,士卒如鑄鐵樁般肅立,青灰色的軍服在天光下透著冷肅的氛圍。

就連那些士兵持槍的姿勢都齊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似的。

這模樣,與他記憶裡的上邽城判若兩地。

他上次來時,守城的兵卒可不是這般模樣,只在城門口鬆垮垮地站著兩個戍卒,城頭上空無一人。

他不知道的是,城門樓裡都積了薄薄的一層灰,城主那面「李」字大旗更是懶得升起。

那根光禿禿的旗杆就戳在那兒,倒成了烏鴉歇腳的好去處,黑黢默的鳥糞在木杆上凍成了硬殼。

可今日不同了,城頭上士卒密佈,青灰色的軍服漿洗得筆挺。

就連那面幾乎沉寂了整個冬日的「李」字旗,如今也赫然在杆頭舒展著。

大年初六,這面「李」字旗,將被「楊」字旗替下。

這是它最後一次在這裡張揚它的威勢了。

城門下早已列開了儀仗,最前頭一人騎著匹雪蹄烏雅,猩紅色的斗篷在風裡盪出一片起伏不定的紅。

馬上的騎士髮鬚皆白,卻絲毫不顯老態。

這老者明明已經年過花甲,脊背卻挺得比城頭的旗杆還要直。

他端坐在馬上,似乎隴上的風雪都吹不彎他那把老骨頭。

此人便是李凌霄,他做了上邦城二十三年的城督,在這地界上,是實打實的一個土皇帝。

望見楊燦那支老弱婦孺與精兵強將混編的隊伍緩緩行來,李凌霄忽然朗笑了一聲。

白汽從他口中呵出,模糊了他的眉眼,唯有頜下一部銀鬚被風掀起,根根分明,透著股子老當益壯的張揚。

「楊賢侄啊!老夫可把你給盼來啦!」

李凌霄大笑,雙腿輕輕一磕馬腹,坐騎便踏著碎雪迎了上去。

他的聲音十分洪亮,穿透了寒風,城上城下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老夫今年六十有五,鎮守上邽二十三載,頭髮都熬白了,如今總算等到了一位後輩賢達!

賢侄你年輕有為,便是在此城坐鎮五十年,也是綽綽有餘了,哈哈哈哈!」

楊燦沒在馬上久坐,見狀立刻翻身下地,錦靴踩在殘雪上發出輕響。

他拱手作揖,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謙和笑容:「李城主言重了。

楊某初來乍到,往後全要仰仗城主留下的根基。

楊某可不敢奢求能坐鎮上邽五十載。

只要在任上,能及得李城主三五分政績,便已心滿意足了。」

楊燦的話說得非常誠懇,可他心裡卻在大翻白眼。

什麼五十年?誰啊就五十年啊,你禮貌嗎?

我今年才多大,我就不能繼續進步了?

難不成我這一輩子就困死在這上邽城裡了?

李凌霄見他對自己禮數甚是周全,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也扳鞍下馬,楊燦見狀,連忙搶上兩步,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楊燦只覺這老者小臂的肌肉堅硬如鐵,不由得暗暗挑了挑眉。

能做一城之主的,果然俱非庸才。

不管於閥主對他如何不滿意,此人,終究還是有他的本事的。

等李凌霄站穩,便笑吟吟地拉著楊燦往迎接隊伍處走。

「楊賢侄,哈哈,如今該叫你楊城督了!

知道你今日來,上邽的官紳耆老們都來相迎了。

來來來,大家夥兒都來認認咱們的新城主。」

城門下的歡迎隊伍一共分作兩部分,一部分是官,一部分是民。

官的隊伍裡又分為三個群體:

穿青袍的多是管民政的官員,披半身甲的多是軍中主官,還有幾位身著葛黃袍服的,則是城主府的輔政幕僚了。

此地受於氏門閥節制,沒有什麼森嚴的王朝規制,所以官員體系倒也簡單明瞭。

民的部分就十分熱鬧了,既有城中有名有姓的世家大族丶腰纏萬貫的豪紳富賈,也有好些年過六七旬的老者。

這些土埋脖子的小老頭兒,一個個拄著柺杖,雖是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樣,可身子骨兒不爭氣呀。

他們可沒有李凌霄那麼硬朗,不少人站在寒風裡都是搖搖晃晃的,嘴唇凍得發紫,連咳嗽都帶著一股子氣息奄奄的味道。

楊燦瞧著都替他們捏一把冷汗,生怕其中哪位老人家不爭氣,一個哆嗦就死在這兒。

他新官上任,如果直接剋死了幾個老頭,這傳出去還能有好?

楊燦原本確實準備了一篇講話稿,倒也不算長,內容不多也就那麼一兩點。

不過眼見這般陣仗,楊燦立刻改了主意。

他既沒讓士紳代表們上前發言,自己也沒說什麼長篇大論,袖住了演講稿,只上前簡單致謝了兩句。

那措辭樸實得,就像是老農民招呼客人「吃好丶喝好」,沒兩句話便匆匆結束了歡迎儀式。

馬車裡暖融融的,青梅腳下的炭盆燒得正旺。

她懷裡揣著銅製暖爐,雙手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楊姑娘,指尖輕輕颳了下她粉嘟嘟的鼻頭。

「小傢伙,你看你爹多疼你呀,為了怕凍著你,連走馬上任的重大儀式都精簡成這般模樣了呢。」

歡迎的人群對這位年輕的新城主,都揣著各自的心思。

不少人都尋摸,新官上任總得說些場面話,尤其是楊燦如此年輕,身擔如此要職,長篇大論是免不了的。

誰料楊燦只對著寒風裡肅立的眾人拱了拱手,簡簡單單說了幾句:「勞煩諸位鄉親父老大冷天兒的出城相迎,楊某心領了,多謝。」

隨後,歡迎儀式就結束了。

他這利落勁兒,倒是讓在場的人都愣了愣,隨即對這位新任城主便多了幾分琢磨。

只是身份立場不同,眼裡的光景照到心裡,感覺也各自不同。

幾位穿青袍的官吏悄悄交換個眼神,嘴角撇出幾分不屑。

這般潦草的到任儀式,這位新城主實在沒什麼章法氣度。

士紳名流們卻鬆了口氣,原本凍得發僵的身子頓時活絡起來,笑著拱手,歡天喜地。

楊燦的隊伍裡面,一頂轎簾兒掀開,鉅子哥探出頭來,欣喜的目光落在了楊燦的身上。

「果然不愧我秦地墨者風範啊!

他與我探討學問時便滔滔不絕,如此場合便字句如金,實幹興邦丶實幹興邦啊!」

在楊燦的主動勸說下,那些耆老們的兒孫率先搶上來,扶住自家老大人,跌跌撞撞地走了。

接著,士紳名流也是一鬨而散,其中倒也有幾人特意留步,上前向楊燦打了聲招呼。

這其中就有陳家的嫡子陳胤傑,還有崑崙匯棧那個算盤打得極精的皮掌櫃。

楊燦也沒露出和他們很熟稔的樣子,只是微笑頷首,目光一碰,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城主的交接儀式設在城督府的正堂。

紅綢繞柱,新刷的堂壁都泛著淺白的光澤,案上的銅爐更是擦得程亮。

上邽城的行政官丶軍事主官丶輔政幕僚,連著下轄各鄉的里正們都趕了來。

只是這大堂再寬,也只能容得下各職司的正印官在堂內觀禮。

其餘人等只能擠在院子裡,迎著穿堂風搓手跺腳。

李凌霄捧著一方鎏金印綬,步子走得極穩,每一步都踩在青磚線上。

他站到楊燦面前,雙手前伸將印綬舉過眉梢,朗聲道:「楊城督,此印今日正式交付於你,上邦城內外數萬生民,從此便託付給你了。」

楊燦躬身,雙手穩穩接住印綬,指腹觸到鎏金的紋路,沉實的分量順著掌心傳到了心頭。

他轉身走到正位之後,先向堂下眾人亮了亮印面,才將印鑑放進錦匣,「咔嗒」一聲扣合嚴實。

「老城主,請坐。」

楊燦側身抬手,引李凌霄到堂側預備好的椅上落座,自己這才緩緩坐上主位。

待他脊背坐直,堂內堂外的官員便齊齊躬身,長揖及地:「吾等拜見楊城督!」

聲浪朗朗,撞在做了迴音設計的堂壁上,嗡嗡迴響。

還好這年月的儀式不似後世一般繁瑣,儀式雖莊重卻簡單,幾句見禮便算成了。

儀式一畢,李凌霄便走到楊燦身邊,望著他的眼神滿懷感慨:「楊城主啊,身為一城之主,掌數萬人生計,聽著風光,內裡卻全是辛苦。

就說這正旦佳節吧,老夫在此守了二十三年,便二十三年不曾與家人共度除夕。」

李凌霄拍了拍楊燦的肩膀,微笑道:「百姓節樂愈甚,守土之官愈忙。

今日交卸了重任,老夫總算可以和家人好好團聚嘍。」

楊燦微笑著抬手,輕輕撣了撣被他拍過的肩頭,誠懇地道:「老城主著實辛苦了。

人生能有幾個二十三年?可嘆老城主你都六十五了!

老城主這就快些回去與家人團聚吧,不然楊某倒是心裡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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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聽在堂下眾功曹丶主簿和軍頭們耳中,不由得暗暗咋舌。

方才在城門口幾對著那些士紳百姓,你們倆還和和氣氣的,這會子人都走了,你們兩位城主就都不裝了唄?

李城主弄來一幫凍得半僵的老頭,明擺著是給新城主挖坑。

新城主這話更是扎心,你這是說老城主過一年少一年,沒幾年活頭了唄?

你們倆不管是接風宴也好,餞行宴也罷,隨便整個什麼名頭,是不是該請我們大家夥兒搓一頓啊?

我們一大早就趕來,在寒風裡凍了那麼久,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哇。

可惜他們的這份期盼註定落了空,李凌霄像是沒有聽出弦外之音似的,面不改色地向楊燦拱拱手,轉身大步離去。

楊燦目送他出門,這才轉向堂內一眾還沒記熟臉的佐貳官們,笑容和藹。

「楊某選在大年初六赴任,原是想著提前到任做些安置,免得初十開印時,誤了正事。

如今休沐之期未過,楊某也不好多耽擱諸位,況且我初來乍到,府中諸事也需要料理。」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的臉龐:「所以,諸君且先回去。

該訪友的訪友,該探親的探親,咱們初十大排衙」,屆時再細論公事。」

這話正合眾人之意,你都不管飯了,那就走唄。

一時間眾人躬身行禮告退,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原本喧鬧的正堂便空了下來。

楊燦坐在空落落的大堂上,揣著雙手,這大堂裡邊沒點火盆,冷是真的冷。

思忖片刻,楊燦向侍立在廊下的旺財招了招手。

旺財快步上前,躬身候命。

「我先去熟悉一下這城主府的格局。」

楊燦起身理了理袍服,吩咐道,「若是有人來拜訪,你便把客人引到二堂奉茶,再派人去尋我,切記不可怠慢了客人。

旺財急忙答應一聲,就去前堂守著了。

這城督府是典型的前衙後宅格局。

楊燦要去後宅,得從前衙穿過正堂丶二堂丶三堂一共三進院落,才算真正進了後宅的地界。

正月裡的庭院還留著年味兒,廊下掛著的紅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後宅裡此時可不似前堂一般的冷清肅穆,青梅已經忙到飛起了。

搬家的人進進出出,箱籠傢俱都堆在廊下。

小青梅披著一件繡著臘梅的厚斗篷,站在臺階上指揮排程,額角都沁出了細汗。

人員的安置丶家財的歸置,樁樁件件都得她來拿主意。

小青梅倒也不慌,她先緊著最要緊的事情安排了。

她把楊燦的寶貝女兒和羅湄兒丶趙楚生兩位貴客,先行做了安置,吩咐人馬上生火烘暖屋舍,胭脂和硃砂則去照顧孩子。

這三個緊要人物安置妥當了,她才著手對其他人進行安排。

楊燦漫步走進後宅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亂烘烘的一幕場景:

有搬箱子的僕婦丶有抱被褥的小廝,還有人剛剛取了炭回來,卻找不著原本要去的房間的,活像是一群沒頭的蒼蠅。

楊燦也不惱,只管慢悠悠地走著。

這等混亂勁兒,總得需要兩三天的功夫,等下人們摸清了府裡的格局,認準了自己的差事範圍,才能真正安穩下來。

楊燦閒庭信步般逛著,一邊認著府裡的路徑,一邊在心裡打著算盤。

他在等,等著看有哪些人來「拜碼頭」。

李凌霄在這上邽城坐了二十三年的土皇帝,手底下豈能沒有一幫心腹?

可俗話說得好,樹大分枝,勢力盤得久了,必然山頭林立,各有盤算。

這就是他楊燦的機會了。

他倒要看看,這上邦城裡,究竟有多少人肯放下舊主的情分,來攀他這新枝。

陳胤傑和皮掌櫃早把一沓子黑材料塞到了他手裡,誰乾淨誰齪,他心裡清清楚楚。

識趣的,主動來投誠,那些無傷大雅的小辮子,他也不是不能裝作沒看見。

可若是不識趣,偏要抱著李凌霄的大腿不放,又恰好有黑料落在他手裡的————

不好意思,未出正月就還是年。那種人,也就不用出正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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