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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140章 鳳凰兒誕生

產房裡的地龍早已燒得旺透,赤紅的炭塊在爐底泛著暖光,將整間屋子烘得如同暖春一般。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艾草香味,那是特意用來淨氣安神的,卻也壓不住索纏枝心口那股沉沉的滯悶感。

青梅半扶半抱地將她安置在鋪著三層軟褥的大床上。

每一次宮縮,索纏枝的指尖都要掐進掌心,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絞著她的五臟六腑般難受。

索纏枝緊張地看向青梅,青梅的手也在抖,可是與她的目光一碰,眼尾還是彎出一個安撫的弧度。

青梅輕聲道:“少夫人別怕,你就只管安心生孩子,其他的事交給我們。”

一旁的小李氏沒有聽出甚麼弦外之音,也是連忙幫腔:“是啊少夫人,有柳產婆在,你就放寬心,聽她安排就好了。”

產婆柳氏坐在床邊的錦墩上,用青布帕子擦了擦剛洗淨的手,神色非常冷靜。

生孩子可不是“褲衩”一下那麼輕巧的,開骨縫的疼、發力的累,熬過去才見得著亮。

現在,還有得熬呢,這才哪到哪兒。

“少夫人,你把氣沉下來。”

柳氏的聲音不高,卻很有信服力:“你這是在開骨縫呢,急不得,好好躺著養力氣。”

說罷她便開始指派起來:“陶氏,你守在少夫人身邊盯著氣色。

青夫人,麻煩你把那些乾淨的布巾都抖開晾到炭盆邊去,疊著容易悶潮,擦汗用不得。

胭脂,你去……”

此刻的產房裡,管你是主子還是僕婦,唯一的話事人便是這位柳產婆。

青梅、陶氏還有胭脂按照柳氏的指令紛紛動了起來,端水的端水,理布的理布,腳步輕捷卻不忙亂。

這屋子本是間小書房,如今桌椅全撤了,只放了一張寬大的拔步床,佔去了大半空間,餘下的地方堪堪容人轉身。

小李氏站在角落,一會兒側身讓過端熱水的陶氏,一會兒又得避著拿剪刀的胭脂。

她只覺自己礙手礙腳,索性退到月洞門前,抻著脖子往裡邊看。

榻上的索纏枝疼得愈發緊了,起初還是悶哼,後來疼到極致,喉間溢位壓抑的痛呼。

青梅忙上前攥住她的手,一邊給她擦汗,一邊在她耳邊柔聲哄勸:“少夫人,想想孩子,再忍忍,柳產婆說快了……”

四個角落的炭盆越燒越烈,暖氣流在屋裡盤旋著。

小李氏穿的本就厚實,不多時便熱得後背發黏,可這時候離開產房,總覺得不太合適。

小青梅安撫好了索纏枝,這一陣的宮縮也過去了,青梅便走過來。

“李嬤嬤,咱們去外間歇歇吧。看少夫人這陣仗,指不定要熬到幾時,咱們先歇歇腳兒。”

這話正中小李氏的下懷,小李氏連忙答應下來,跟著青梅往外走。

外間雖也暖和,卻比裡間清爽些。

書架上掛著擋風的氈毯,月洞門的棉簾沒垂到地,能看見裡間人走動的衣角。

裡邊的痛呼和柳產婆的指令也聽得真切,倒不用擔心裡邊有急事時照應不上。

青梅給兩人各斟了杯溫茶,小李氏渴得緊,捧起杯子就灌了大半。

她抬眼一看,卻見青梅捧著茶杯出神,雙手悄悄合在一處,指尖緊扣,嘴裡還唸唸有詞,顯然是在祈禱。

小李氏忍不住笑了:“青夫人,你還是太年輕。

咱們女人家,生來就帶著這份苦功,生孩子是難,可哪有那麼多意外?

可別少夫人還沒慌,你先把自己嚇垮了。來,喝茶。”

青梅點點頭,把桌上的油燈往兩人中間挪了挪,燈光映著她眼底的憂色。

“嬤嬤的話我懂,可少夫人待我親如姊妹,她疼成那樣,我怎麼可能不揪心。”

小李氏抿了口茶,語氣裡滿是過來人的從容:“放心吧。

老身活了這大半輩子,見過的產婦沒有一百也有八十,真出了意外的,攏共也就兩三個。

少夫人本就吉人天相,身子骨又結實,再說楊執事請來的柳產婆,那是天水城頭一份的穩婆,穩著呢。”

她說著往門簾處瞥了一眼,正看見一片衣角匆匆繞過去,看衣服那人應該是胭脂。

小李氏吁了口氣,往後一靠,緊繃的肩膀松馳了下來。

外間的油燈靜靜燃著,裡間的痛呼還在斷斷續續。

熬吧,熬過去,新生命也就來了。

……

暖閣外的迴廊上,朔風捲著雪沫子打在廊簷下。

潘小晚裹著一件銀狐裘衣,側耳凝神,關切地聽著產房裡隱約傳來的聲音。

巧舌站在旁邊,雙手攏在袖筒裡還不時搓著,她穿的比較薄,鼻尖凍得通紅,有點扛不住了。

廊下的青石板上積了層薄雪,四五個丫鬟、婆子規規矩矩地站著,只等房裡召喚。

楊燦上前道:“嫂夫人,不如到旁邊耳房等信兒。沒那麼快的。”

潘小晚望了楊燦一眼,目光裡有種說不清的悵惘。

她點點頭,領著巧舌走進一旁的耳房坐下,另一間耳房裡,正有琴師撫琴呢。

潘小晚坐下,便是悠悠一聲嘆息。

今日看到索少夫人分娩,倒是勾起了她的心中所憾。

曾經天真爛漫時,甚麼男人、甚麼孩子,她都不屑一顧的。

可是隨著年歲漸長,曾經被她不屑一顧的,現在卻成了她孜孜以求的。

她想有個可意的男人同床共枕,能與他一同生下自己的骨肉。

可惜,這兩項對很多人來說,可能並不為難的事情,於她而言,卻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迴廊上,楊燦踱來踱去,平日裡沉穩的臉上滿滿的都是忐忑。

自己的女人在生孩子,而且前兩天剛剛在雞鵝山上見過難產而死的婦人,他是真的有點慌啊。

因為這種擔心,那個正在實施的計劃,倒是不讓他過於牽掛了。

“楊執事!楊執事!”

於承霖穿著件寶藍色的撒花襖子,仰著小臉滿眼希冀地看著他:“我嫂嫂還要多久才能生啊?”

楊燦稍稍緩了神,勉強擠出個笑臉:“二少爺別急,少夫人都進產房了,快了。”

“真的?”

於承霖眼睛一亮,立刻蹦躂起來,小臉上滿是得意:“那我侄兒就快出來啦!哈哈,我要當小叔叔了!”

八歲的孩子,還不懂生孩子的兇險,只覺得以後多了個小跟班是天大的喜事。

楊燦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二少爺怎麼就篤定是侄兒?說不定是個粉雕玉琢的小侄女呢。”

這話一說,於承霖的小臉立刻垮了,小小的眉頭擰成個疙瘩:“我不要侄女兒!就要侄子!

侄子能跟我去掏鳥窩、逮蛤蟆,侄女兒嬌滴滴的,碰一下都要哭,太煩人了!”

旁邊站著的一個婆子忍不住笑出了聲,逗他道:“二少爺這是被哪家的小閨女兒‘欺負’過呀?

等你長大了就知道,女娃兒才貼心呢。”

“才不會!”

於承霖梗著脖子反駁,小下巴抬得高高的:“她們最會哭鼻子告狀了,我才不喜歡!”

這童言童語,讓楊燦緊張的情緒稍稍鬆快了些。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索二爺龍行虎步地從廊那頭走來。

這老爺子都六十多歲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步履穩健如年輕人。

也難怪豹三爺暗裡嫉恨,這般硬朗的身子骨,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楊執事,借過。”

索二爺的聲音洪亮,目光掃過楊燦時微微頷首,隨即轉身穿過天井,走向長廊僻靜的另一端。

楊燦眼底的笑意瞬間斂去,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

到了迴廊盡頭的轉角,楊燦停下腳步,問道:“二爺有何吩咐?”

索二爺開門見山地道:“楊執事,我尋了個剛出生的男嬰,等纏枝生下孩子,你把這孩子換進去。”

楊燦的眉頭猛地一皺,聲音瞬間冷了下來:“二爺,此前咱們說好,孩子由我來安排。

二爺臨時變卦,我布好的局全亂了,只會平添風險。”

“風險?”

索二爺嗤笑一聲:“甚麼風險?老夫就是在幫你消弭風險。

你能有多少人脈?比得上我索二?

我給你找的這孩子,他爹和於承業有五六分像,將來孩子長開了,閥主看著眼熟,只會更放心。”

楊燦失笑道:“二爺這話就有失偏頗了。若是孩子長得不像,就能斷定不是於家的種?

再說自古就有‘子肖母,女肖父’的說法,就算孩子不像於公子,也合情合理,誰能說甚麼?”

他攤了攤手,話鋒一轉:“更何況,二爺你也看見了,產房裡外守著那麼多人。

二爺你找來的孩子,我怎麼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送進去?”

索二爺的目光驟然一冷,語氣沉了下來:“楊執事,你找來的孩子能送進去,老夫的孩子就送不進去?

莫不是……你故意推脫?”

楊燦臉上慢慢勾起一抹微笑:“好叫二爺知道,我找的孩子,已經在產房裡了。”

……

暖閣那面雕著忍冬紋的板壁後面,硃砂抱著襁褓中的男嬰,貼著牆站著。

她有些緊張,所以呼吸稍顯急促。

男嬰被裹在厚厚的襁褓裡睡得正沉,粉嫩的小嘴唇還不時輕輕咂一下,像是在回味方才吃飽的乳汁。

空氣裡有一抹極淡的腥氣,那是為了換手時,不用穩婆再做太多偽裝,提前抹在孩子身上的一些胎血。

雞鵝山那邊剛生產了幾個孩子,胎血還是搞得到的。

就連這男嬰肚臍處都仔細塗了些用滑膩的羊腸粘液混合的胎血。

這樣臍帶未脫的新鮮模樣會與剛出生的嬰兒別無二致。

“乖寶,可千萬別提前醒啊……”

硃砂在心中呢喃,低頭看了孩子一眼,溫熱的鼻息拂過男嬰皺巴巴的小臉。

帶孩子進秘道前,她已經用備好的羊奶把孩子喂得飽飽的。

襁褓內側縫著一個小荷包,裡面裝著曬乾的睡香草末,香氣若有似無地縈繞在男嬰鼻端。

這草末是助眠的,並非傷身的迷藥,只要孩子不餓、不受驚,任誰輕喚都難將他弄醒。

站在這裡,產房裡的動靜清晰地傳了進來。

柳產婆沉穩的嗓音穿透板壁:“少夫人,氣往下沉,跟著我的節奏呼氣!”

緊接著是胭脂匆匆的腳步聲:“柳嬸,熱水兌好啦!”

索纏枝壓抑的痛呼偶爾拔尖,又迅速被安慰壓了下去。

索少夫人分娩的跡象已經開始了,產婆柳氏開始親自動手了。

硃砂在秘道里聽著,下意識地把孩子抱的更緊了些,並且藉著壁上火把的光亮,看著那塊銅製的把手。

這秘道只能從裡面開,只等那決定命運的暗號傳來,她就會迅速甩開襁褓,抱著孩子出去。

“偷天換日”成功的剎那,她也將搖身一變,成了“胭脂”。

……

廊下颳起了一陣迴旋的風,卷著索二爺的貂裘下襬微微晃動著。索二爺冷冷地凝視著楊燦,因為那個大鷹鉤鼻子,讓他的雙眼也有了銳利如鷹的感覺。

“你已經把人送進去了?楊燦,你敢唬我?”

楊燦的神色淡定得很,甚至還微微勾起唇角:“二爺不信?

若我沒提前安排,等少夫人生下孩子,你覺得我還有機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換人?”

“哈!哈哈哈!”沉默片刻後,索二爺突然放聲大笑。

他拍了拍楊燦的肩膀:“好!楊執事,你很好!”

索弘轉身走出幾步,忽又旋身,目光裡的笑意已淡去大半:“楊執事,你在這兒好生守著,務必照顧好我那侄女。

孩子一落地,立刻派人去花廳報信,閥主和夫人還在那兒等著呢。”

“二爺放心,楊某省得。”楊燦微微欠身。

“索二爺別擔心!”

正在廊下轉圈玩的於承霖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對他大聲道:“等我嫂子生了,我馬上去告訴你!”

看著索二爺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楊燦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地淡了下去。

他清楚,這一次違拗把索弘得罪了。

不過,只要他對長房少夫人還有用,有別人不能替代的作用,索二也就只能無能狂怒,絕不會動他。

只要他和索纏枝不甘心成為索家的傀儡,他和索家本就有必然決裂的一天,

既然如此,那還有甚麼好顧忌的呢?

……

長房後宅的花廳裡,於驍豹正苦著一張臉向大哥於醒龍哭窮。

就他這隨時能放低身段的本事,本該混得風生水起,偏生是個扶不起的阿斗。

閥主於醒龍端坐在主位上,緊鎖的眉頭、似闔非闔的雙眼,強壓著滿腹的煩躁。

一旁的夫人李氏捏著串檀香佛珠,指腹磨得佛珠“咔咔”直響,每一聲都透著按捺不住的火氣。

“大哥啊,你是不知道兄弟我這日子過的,簡直是黃連泡飯——苦透了!”

於驍豹拍著大腿:“府裡幾十張嘴等著吃飯,孩子們的筆墨紙硯、下人的月例錢,跟淌水似的往外流。

庫房空得能跑耗子,耗子進去都得餓三天,我如今連過年的置辦錢都沒有,這年可怎麼過啊!”

他說著,抹了一把並不存在的眼淚:“大哥,你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親兄弟讓人戳脊梁骨啊!

你是我親哥,你不管我誰管我?”

“夠了!”

李氏終於按捺不住,佛珠“咔嗒”一聲停在指間,沉聲道,“老三,你看看現在是甚麼時候?

過了子時就是除夕,討債的都知道避著年關,你倒好,趕在這時候來鬧!

你侄媳婦正在暖閣裡拼性命生孩子,你就不能換個日子說你那點破事?”

被李氏搶白一頓,於驍豹反倒來了勁,脖子一梗,嗓門提得更高:“過年咋了?年年都過!

女人家生孩子本就是天經地義,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

可嫂子你想想,我是於閥閥主的親弟弟,連過年錢都掏不出來,丟的難道不是於家的臉面?這像話嗎?”

“住口!”於醒龍猛地一拍桌子,茶盞裡的茶水濺出半盞。

“你還知道丟於家的臉?這些年我幫你填的窟窿還少嗎?

若不是你日日鋪張,總想著投機取巧,何至於落到這般境地!”

於驍豹見狀索性耍起無賴,雙手一攤,道:“我這不是沒辦法了嘛……

反正我是過不下去了,大哥大嫂要是不管我,我就拖家帶口搬來鳳凰山莊,到時候你們可別嫌我礙眼。”

話音剛落,花廳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索二爺龍行虎步地走了進來。

於醒龍像是得了救星,立刻起身迎上去:“二爺,纏枝生了嗎?是男是女?”

索二爺搖了搖頭:“於閥主莫急,還在生呢,不過產房裡傳話出來,一切順利。”

於驍豹眼珠一轉,瞬間又換上那副苦臉。他最清楚自己大哥好臉面,絕不會當著外人丟那個臉。

於驍豹立即湊上前道:“大哥,你看我剛才說的那事兒……”

於醒龍胸口一陣起伏,怒火幾乎要衝上來,可是當著索二爺的面,他還真不能丟那個人。

於醒龍深吸一口氣,只能把怒火強壓下去,沉聲道:“知道了,過完年我幫你解決。”

“謝謝大哥!謝謝大哥!”

於驍豹瞬間喜笑顏開,方才的愁苦一掃而空,活像一位川劇大師,深諳變臉戲法。

索二爺沒有理會這兄弟倆的鬧劇,轉頭對堂下候著的一位於家小廝吩咐道:

“你去我駐紮的帳篷處,把一位祈婆婆請來,讓她去產房裡搭把手。”

小廝躬身應下,快步離去。

於醒龍滿臉疑惑:“索二爺,這位祈婆婆是?”

“哦,她是我們索家的一個老人。”

索二爺笑了笑:“之前她在我們索家照顧過好幾房的夫人、少夫人生產,經驗多嘛。

老夫讓她去照應著點兒,萬一有甚麼狀況也更放心。”

於醒龍連連點頭:“二爺考慮得真周到。”

索二爺微微一笑,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伸手端起茶盞,手指卻微微收緊了。

他垂下眼皮,看似閒適,眼底卻翻湧著怒意。

那個該死的楊燦,居然敢忤逆老夫!

方才在迴廊上,楊燦拒絕用他提供的男嬰調包時,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一下子就把向來說一不二的索二爺激怒了。

如果不是當時那環境他無論如何不能發火,索二早就暴打楊燦一頓了。

不管楊燦說的理由是真的還是推脫,就他那份凌駕於自己之上的篤定,就讓索二爺說不出的難受。

楊燦這小子,野心一定不小,怕是他早有自己的盤算了。

索二爺端起茶盞,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哼,別讓老夫發現你有了異心,否則……

……

“少奶奶,你勻著氣兒來!別把力氣都耗在喊上,跟著我,來,腹底使勁!”

柳氏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額角的汗珠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淌。

她用粗布巾狠狠擦了擦沾著薄汗的手,隨即重新按住索纏枝的腰腹,動作比方才緩了些。

方才喊著“頭露出來了”時,她的腰腿已經發酸了。

接生除了技藝,那也是一個體力活兒。

山下雞鵝山那個老產婆,就是因為年紀大了扛不住這份累,才漸漸沒人請了。

先前柳氏只是坐著動嘴,指使胭脂、陶氏忙前忙後,不是她偷懶,而是要攢著力氣等這一刻。

一旦分娩到了緊要關頭,才是真要拼體力的時候。

此刻她鬢角的碎髮已被汗水粘在臉上,連後背的衣料都溼了一片。

婦人生產從不是易事,慢的能拖上六個時辰,尤其索纏枝還是初產。

好在她練過武,身子骨比尋常婦人強健,開宮口那最磨人的一關,在臥房時就已過了大半。

如今孩子頭都露出來了,柳氏和陶氏都悄悄鬆了口氣。

起碼胎位正得很,這要是腳先出來,怕是真要做好一屍兩命的準備了。

“少夫人,你再加把勁!孩子的肩出來就徹底鬆快了!”

柳氏咬著牙給索纏枝鼓勁,掌心死死抵著索纏枝的腰側,幫她借力。

陶氏在旁託著索纏枝的肩,低聲附和著:“少夫人,撐住啊,就差這一下了!”

胭脂端著一盆晾溫的水往床邊湊,水盆的位置恰好擋住了月洞門的方向。

方才聽見“頭露出來”的動靜,小李氏就坐不住了。

她拉著小青梅就匆匆趕進來,又怕礙著產婆的事,只好縮在月洞門邊兒上探頭探腦的。

“好!用力!用力,肩膀快出來了!”

柳氏突然提高聲音,語氣裡滿是驚喜。

可是事實上,孩子的兩肩都已娩出了,胭脂端著水盆過來,就是為了擋住小李氏的視線。

柳氏故意把生產的進度說慢了一些,同時用手肘輕輕碰了碰陶氏的胳膊。

陶氏心領神會,馬上扭頭咳嗽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被小青梅聽在了耳中。

時候到了!

小青梅接到訊號,立刻猛然抓住小李氏的手腕,胸口劇烈起伏起來。

就像她憋了許久的氣終於喘不上來了似的。

“哎喲!青夫人,你這是怎麼了?”小李氏被她抓得一怔,低頭就見小青梅臉色緊繃,嘴唇哆嗦,滿眼都是驚懼。

“我……我看不得這個……血赤呼啦的……實在忍不了了……”

小李氏聽了不禁又好氣又好笑,你有睹血眩暈的毛病,你倒是早說啊,還偏要湊過來看熱鬧。

她不敢耽擱,連忙扶著小青梅往外走:“別急別急,慢著點兒,咱們到外間坐坐,你別慌。”

小李氏把青梅扶到外間的椅子上坐好,輕輕幫她撫著背順氣。

緩過些勁兒,小青梅就顫聲道:“謝……謝謝李嬤嬤……我就是看不得少奶奶遭罪,心裡慌……想喝點水……”

小李氏剛要轉身回內室,聞言只好折回來端水。

小青梅的手抖得厲害,她只好扶著對方的手,一點點喂著喝。

就在這時,產房裡突然傳出一聲響亮的啼哭,穿透力極強,瞬間刺破了暖閣的沉悶。

“生了!”

小李氏眼睛一亮,下意識就想放下茶杯往裡衝。

她想先看清是男是女,好趕緊去給閥主和夫人報個信兒。

小青梅心裡一緊,哪肯放她走。

她的手本就搭在小李氏腕上,當即裝著驚喜莫名的樣子就要站起來。

她打算把小李氏撞倒在地,等她把人扶起來,再拍打拍打,裡邊“移花接木”的手段也就該完成了。

可她還沒起身,外間的門就被推開了。

小李氏正急著進內室,一見有人進來,頓時皺緊眉頭喝斥道:“誰讓你進來的?沒規矩!”

進來的是個穿青布襖子的老嬤嬤。

她慢悠悠撩起眼皮,滿臉倨傲:“老身祈氏,是索二爺請來照料少夫人的祈嬤嬤。”

目光掃過內室方向,聽見哭聲漸弱,祈嬤嬤挑了挑眉:“謝天謝地,少夫人這是順利生產了?”

這話一下子提醒了小李氏,還是趕緊看清生男生女,去向老爺夫人報訊兒要緊,懶得跟她掰扯。

室內的嬰兒啼哭聲剛剛隱下,突又高亢起來,小李氏轉身就要往內室裡走。

“李嬤嬤,扶我一把,我……我也想看看孩子。”小青梅急忙抓住她的手腕,硬撐著站了起來。

小李氏無奈,只好攙著她往裡走:“青夫人,你可別亂看啊,小心真的暈過去。”

那索家的祈嬤嬤見狀也跟了過來。

小李氏扶著青梅先走進內室,還沒等她們看清楚甚麼,祈老太婆就擠進來了。

小李氏和青梅無奈,又往前挪了幾步,三人齊齊看去。

就見柳氏扶著嬰兒的兩肋,陶氏和胭脂蹲在水盆兩旁,一個託著孩子的頭頸,一個託著孩子的臀腿。

她們正把這個閉著眼睛、渾身血汙、張嘴大哭的嬰兒往溫水裡放。

初生嬰兒的臉皺巴巴的能有甚麼看頭?

她們的目光自然移轉:男孩兒!是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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