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後的索纏枝,像是被一下子抽去了筋骨似的,軟軟地癱在鋪著厚絨褥墊的拔步榻上。
她額前的碎髮被黏膩的汗水浸成了一綹綹的溼發,貼在她泛著薄紅的頰邊。
胸口隨著粗重的喘息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產後的虛軟與滯澀。
扶產女陶氏和青梅的貼身丫鬟“胭脂”正蹲在銅盆旁,用木瓢舀著溫熱的水,細細地給剛出生的嬰兒清洗著。
銅盆裡的水漾著細碎的光,陶氏掌心託著那小小的身子,指腹避開了嬌嫩的肌膚,只在褶皺處輕輕打轉。
“胭脂”則拿著軟布,一點一點地吸乾孩子身上的水汽,動作輕得像怕吹化了這團小肉似的。
小傢伙起初還皺著眉頭哼唧兩聲,小嗓子細弱得像蚊蚋,可是被溫水一泡,緊繃的小身子就放鬆了。
這溫水的環境與他在母胎中的環境相仿。
於是他就抿起了粉嘟嘟的小嘴,蜷起的小拳頭攥著,安安靜靜地任由人擺弄了。
陶氏連指縫、趾縫裡的血汙都細細地洗乾淨。
“胭脂”捧過備好的軟緞襁褓,兩個人一遞一接,轉眼間就把嬰孩裹成了一個小小的襁褓。
“少夫人你瞧,孩子可愛吧?”
“胭脂”抱著襁褓快步走到榻邊,彎腰放低孩子讓索纏枝看,聲音放得極輕。
陶氏也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臉上堆著真切的笑意:“少夫人你看,這孩子多精神啊,剛才那哭聲亮堂著呢。”
索纏枝的眼皮重得像是墜了鉛,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掀開一條縫,目光落在那團暖乎乎的襁褓上。
待看清了襁褓中的孩子,她的心口忽然一窒。
這時她也辨不清這是不是自己親生的骨肉。
方才生產時,劇痛像潮水般將她淹沒了,她只記得死死攥著錦被,指甲幾乎嵌進掌心,閉著眼與那撕裂般的痛楚死扛。
等她從混沌中緩過神來,陶氏她們已經在給孩子擦洗了。
但她此刻倒也顧不上想那麼多,這團小小的生命就躺在眼前,那小臉蛋皺巴巴的,嘴唇微嚅著,像是還在尋找母乳。
一股複雜的情緒猛地湧上索纏枝的喉頭,既有卸下了千斤重擔的鬆弛,也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更有一種初為人母的茫然與滿足。
淚水不知不覺就漫出了她的眼尾,順著鬢角滑進了枕頭。
小李氏站在牆角,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產婆柳氏剛把孩子接生下來,陶氏和胭脂就立刻托住了,柳氏手疾眼快地剪扎臍帶,動作乾淨利落。
嗯,這障眼法兒……
又是人影錯動,又是水汽蒸騰,又有青梅拖後腿……
剛剛進來的小李氏眼神兒又落不到準處,她是自以為都看到了。
接著便是產婆、扶產女和幫手的小丫鬟為孩子洗沐、裹襁褓,全程沒有半分拖沓,轉眼就把孩子送到了索纏枝身邊。
小李氏早想湊上前去看看了,倒不是她疑心了甚麼,而是府裡上下盼這孩子盼了許久,單是這份新生的熱鬧,就讓她心癢。
可身邊的小青梅偏生“暈血”,自始至終緊緊攥著她的手腕,指節泛白,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眼看就要栽倒的樣子。
產房裡本就逼仄,小李氏若是硬拖著青梅上前,反倒添亂。
直到襁褓裹好,孩子安安穩穩躺在母親身側,小青梅這才緩緩移開目光,攥著小李氏的手也漸漸放鬆了。
小李氏趁機抽回手腕,腳步輕快地往榻邊去,聲音裡帶著笑意:“少夫人,這下可算熬出頭了,鬆快多了吧?”
她問著索纏枝,眼睛卻黏在那團襁褓上,彎下腰時特意放輕了動作,小心翼翼地掀開襁褓下緣的一角。
等她再一次確認了,眼角的魚尾紋瞬間舒展開來,漾出滿是喜意的褶子。
她連忙把襁褓按原樣裹緊,語氣裡滿是掩不住的雀躍:“恭喜少夫人!是位小郎君,實打實的大胖小子呢!”
小青梅也湊過來,一把握住索纏枝的手。
索纏枝的手心裡全是冷汗,黏溼微涼,可小青梅的掌心也沒好到哪兒去,沁著一層細汗,帶著些微的顫抖。
兩雙沾著汗的手交握在一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鬆快,不約而同地笑了笑。
柳氏和陶氏還在忙碌,孩子雖已生下,娩出胎盤尚需些時辰。
銅盆裡的水換了兩遭,地上的汙物也正用草木灰掩著。
小李氏卻等不及了,她拍了拍小青梅的手背,低聲囑咐:“青夫人,你好生陪著少夫人,我去給老爺和老夫人報喜。”
說罷她就風風火火地往外走。
剛到月洞門,就見索家那姓祈的老嬤嬤堵在那裡,眼神直勾勾地往產房裡瞟。
小李氏腳步不停,聲音淡淡地拋過去:“老祈婆,勞駕讓讓道兒啊。”
這聲“老祈婆”聽著是在喚人家,實則把“老虔婆”的罵意藏在了其中。
偏這老嬤嬤確實姓祈,任誰都挑不出錯來。
老嬤嬤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滿臉不甘地往旁邊挪了挪。
小李氏頭也不回地與她擦肩而過,急急走了出去。
……
產房外的迴廊上,自打裡頭傳出第一聲嬰孩啼哭,氣氛就比產房內還要緊張幾分。
那哭聲就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漣漪便沒了聲響,餘下的只有廊下眾人懸在半空的心。
連風掠過廊下燈籠的動靜,此刻都顯得格外清晰。
楊燦站在廊柱旁,青布直裰的袖口被他攥得發皺。
他不確定裡頭生的是男是女,更不確定那樁掉包計劃有沒有執行,執行得順不順利.
每一個念頭都像根細針似的,扎得他心口發緊,一顆心簡直要跳出腔子。
他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指腹反覆磨擦。
時間一點點過去,產房裡始終沒甚麼大動靜,楊燦緊繃的脊背才放鬆了下來。
若是計劃被撞破,此刻早該鬧翻天了,這般安靜,想來是沒出岔子。
八歲的於家二少爺於承霖像只揣了火炭的小麻雀,在迴廊裡上躥下跳。
他一會兒踮著腳尖往產房門縫裡瞅,一會兒又像熱鍋上的螞蟻來回遛達。
忽然,他停下來,拽著楊燦的衣襬,急切地道:“楊執事,我嫂子怎麼還不出來呀?
我侄子肯定生下來了!我都聽見他哭了!”
廊下還候著四五個丫鬟婆子,往常的話倒還有心思逗弄二少爺,但是此刻所有人的心思卻都放在了產房裡。
忽然,“吱呀”一聲輕響,產房的門被人從裡邊拉開了。
小李氏掀著青布門簾快步走了出來,滿臉笑容,大聲道:“少夫人生了!母子平安,是個大胖小子!”
最後這句話她特意拔高了調門,尾音兒像戲臺子上的花旦亮嗓兒似的,高高挑起來,又穩穩落下去。
就像春晚上那句“我們一起包餃砸!”
“舞臺效果”是真的好,雖然沒有熱烈的掌聲響起來,低低的歡呼聲卻是匯成了一道聲浪。
小丫鬟們捂著嘴笑,婆子們互道同喜,眼角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楊燦緊繃的肩膀猛地一塌,攥緊的袖口鬆了些,眉頭也舒展開來。
於承霖更是樂得原地蹦高,小短腿跳得像是裝了彈簧:“我當叔叔啦!我有小侄子啦!”
他說著就要往門裡衝:“我去看我侄子,我給他吃貽糖!”
“哎喲,我的二少爺,慢著些!”
小李氏眼疾手快,一把攔住他:“產房裡還沒清淨下來,人多氣雜的,你再把小小少爺嚇著。
二少爺再等等,等少夫人歇緩了精神,我親自來請你,咱們再去看你的小侄兒,要不然你的小侄子要嚇哭了。”
於承霖噘著嘴兒,很不情願,可一聽見“小侄子會哭”,便把腳收住了。
他重重一點頭:“那你可得說話算話!快點兒來叫我!”
說著他又想起甚麼似的,轉身就往花廳方向跑,小短腿搗得飛快:“我去告訴我爹!我爹肯定比我還高興!”
小李氏本就惦記著給老爺夫人報喜,連忙提起裙襬追上去,聲音遠遠飄回來:“二少爺你慢點兒,等等我!”
這時,耳房的門也開了,潘小晚扶著丫鬟巧舌的手走了出來。
她先是往產房門口望了一眼,眼底的羨慕掩都掩不住。
“真好啊,”
潘小晚輕輕嘆了口氣,嘴角帶著溫和的笑:“少夫人真是好福氣。”
巧舌眼珠轉了轉,本想勸兩句“夫人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棗丫說的,自家老爺屬司馬懿的,他就站城門口那兒看,生怕甕城裡埋了伏兵。
這……就很難評。
她再看看眼前英姿俊朗的楊燦,偏他又不是那位城主。
巧舌也是白搭了一個巧舌的好名字,縱有一肚子的伶俐話,此刻也堵得說不出口了,只能陪笑不吱聲兒。
楊燦緩過神來,對廊下的人吩咐道:“都散了吧,堵在門口礙事。
留兩個婆子在這兒聽候使喚,其他人該做甚麼做甚麼去。”
眾人本就沒理由再守著,這會兒得了大執事的話,頓時如蒙大赦,笑著應著散開了,都想趕緊把這喜訊傳開。
楊燦又轉向潘小晚,微微頷首:“嫂夫人也先回房歇著吧。
晚些時候,你跟有才兄一道過來,咱們一起用晚餐。
小弟如今還有些事要忙,就先失陪了。”
說完他也不等潘小晚回應,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匆匆,帶著幾分急切。
這產房他現在是進不去的,根本見不到索纏枝。
而且,裡邊有小青梅照料,他也放心。
他現在甚至不知道,此刻躺在索纏枝身邊的那個男孩,究竟是不是索纏枝親生的。
究竟是索纏枝真的生了一個男孩,還是……移花接木之計成功,已經掉了包。
若是掉了包,那硃砂根本不會進入產房,現在早抱著“備胎”回去了。
若是掉包成功了,那麼現在他的親生骨肉,此刻可就藏在他的宅子裡呢。
這麼一想,楊燦腳下的步子更急了,恨不得立刻飛回去看看。
……
長房後宅的花廳裡,暖爐燒得正旺,可廳內的氣氛卻透著幾分滯澀。
閥主於醒龍、閥主夫人李氏、索家二爺索弘、於家三爺於驍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漸漸的,大家也沒甚麼話題可以挑出來說了,心思全都放在了產房那邊。
“這都折騰大半天了,怎麼還沒個準信?”
李氏終於按捺不住,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焦灼。
手裡的念珠轉得更快了:“承業媳婦這是頭胎啊,可別出甚麼岔子才好。”
於驍豹剛得了大哥的承諾,正是心滿意足的時候,這會兒專撿吉利話說,反正又不花錢。
他朗聲笑道:“大嫂,你就放心吧!
侄媳婦是個有福氣的人,吉人自有天相,準保平平安安的!你就等著抱大胖孫子吧!”
於驍豹話音剛落,花廳外就響起一道嘹亮的聲音:“大喜!給老爺、夫人報喜啦!”
話音未落,小李氏已經快步走進了花廳,眉梢眼角都是喜氣。
至於二少爺於承霖,他是一路上但凡見到個人,就拉住人家“報喜”,反而落在了小李氏後面。
“老爺!夫人!天大的喜事!少夫人母子平安,生了個大胖小子!”
小李氏跑到廳中,福禮都來不及行,聲音裡滿是雀躍。
“當真?”李氏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她快步迎上前,一把攥住小李氏的手腕,急切地追問:
“孩子哭聲響不響?健康嗎?少夫人怎麼樣,有沒有傷著?”
“都好!都好!”
小李氏連連點頭,笑成了一朵花兒:“小郎君哭聲亮得能掀了房頂,小胳膊小腿兒結實著呢!
少夫人就是耗盡了力氣,眼下正歇著,奴婢出來時,已經能開口說話了。”
於驍豹大笑道:“你看我說甚麼來著!我這張嘴啊,它就是靈驗!
大哥,這下你徹底放心了吧?
咱們於家添了長房長孫,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索弘也連忙起身,對於醒龍拱手作揖,滿臉笑容:“恭喜於閥主,賀喜於閥主!
這不僅是你們於家的喜事,更是咱們索、於兩家的大幸事,往後你我兩家的情誼可是更牢固了!”
於醒龍放下那杯涼茶站了起來,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對索弘拱手回禮:“同喜,同喜啊。”
於醒龍笑的欣慰,可心裡卻還是有些糾結。
那個盤旋多日的念頭,像陰溝裡的老鼠似的,又悄悄鑽了出來。
這個孩子,真的是我兒承業的親生骨肉嗎?
索家是有頭有臉的人家,應該不會讓女兒做甚麼荒唐事……
應該……是我多疑了吧。“爹!爹!”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於承霖邁著小短腿衝進花廳。
他一進門就一頭撲到於醒龍膝前,拽著他的衣袍使勁晃。
“爹,我有小侄子啦!我當小叔叔了!小侄子長得可好看了,嗯……一定可好看了!”
他仰著小臉,眼睛裡滿是純粹的歡喜,嘰嘰喳喳地說著自己在產房外的見聞。
看著小兒子雀躍的模樣,聽著弟弟和索弘熱情的道賀,於醒龍心底的那點疑慮,漸漸地淡了。
不管怎樣,這孩子已經落地,那就是於家名正言順的長房長孫。
那些疑慮終究是沒影兒的猜測,他伸手撫了撫兒子的頭,臉上的笑容終於變得真切起來。
於醒龍看向小李氏,揚聲道:“眼下正是正旦佳節,又逢少夫人生下麟兒,此乃我於家雙喜臨門!
傳令下去,闔府上下,每人加賞月錢一倍;產房裡伺候的諸位,每人賞銀餅五枚、錦緞一匹!
今日起,擺流水席三日,闔府同樂!”
“奴婢替全府上下,謝老爺恩典!”
小李氏連忙跪下身福禮,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本就是嬤嬤裡月薪最高的,這下月錢加倍,再加上產房伺候的特殊賞賜,往後少夫人緩過勁來,少不得還有重賞……
這個年,真是要過得肥肥滿滿了。
……
楊燦往自家宅院趕,因為走的急,背上都起了一層薄汗。
剛跨進院門,就見廊下齊刷刷候著一眾丫鬟僕役,一個個垂手侍立,眼神卻都往他身上瞟,顯然是等得心急。
這些人都屬於長房,比誰都清楚少夫人誕下的孩子是男是女,關乎整個宅院的未來,更連著他們各自的前程。
只是畢竟尊卑有別,沒人敢貿然上前探問,見老爺進門,忙齊齊躬身見禮“見過執事老爺。”
楊燦掃了眾人一眼,心中瞭然,揚聲道:“少夫人生了,母子平安。
老爺那邊必定有賞,都散了吧,安心等訊息就是。”
話音剛落,廊下頓時響起低低的歡騰聲。
楊燦沒心思看他們喜形於色的模樣,只轉頭吩咐一名小廝:“讓廚下備桌酒宴,我要和李執事夫婦共飲。”
說罷他便徑直往後宅裡去了。
此時早過了尋常人家用晚膳的時辰,可於府上下都因少夫人生產懸著心,連晚餐都一併推遲了。
年關將近,於府各處都掛起了紅燈籠,楊燦這宅院雖不及主宅熱鬧,廊下也隔幾步就懸著一盞。
後宅裡很是清淨,冬日本就少有人來,加之楊燦特意讓人用竹籬笆隔出了一塊禁地,此刻愈發顯得靜謐。
他沿著廊廡走到一處竹籬邊,指尖扣住籬笆,便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
穿過籬笆,臨池的暖房就在眼前,門簾一掀,暖房裡的景象便撞入他的眼簾。
“硃砂”坐在一張杌子上,懷裡抱著個小小的襁褓。
她正低頭用湯匙沾著羊奶,溫柔地往嬰兒嘴裡送,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催眠曲。
聽見動靜,她連忙抱著孩子站起身,屈膝行禮:“老爺。”
楊燦的目光瞬間就黏在了那團襁褓上,欲待向前,腳下卻像生了根似的,邁不出半步。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發澀地道:“這……這是?”
楊燦既盼著這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又怕這是掉包計劃未曾執行而送回的那個男嬰,心情莫名地緊張起來。
胭脂抱著孩子往前遞了遞,目光悄悄瞟過他的臉,生怕他因是女兒而露出生厭之色。
胭脂輕聲道:“老爺,這是少夫人親生的,是個很可愛的小娘子呢。”
“我的女兒?”
楊燦猛地回神,這四個字幾乎是顫著說出來的。
他立刻快步上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襁褓裡的小臉,伸手想去接,可看著那小身子,手指竟僵在半空。
他怕力氣大了弄疼了孩子,又怕力氣小了抱不住她,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
“老爺抱抱吧,小娘子可乖著呢,剛還喝了點奶呢。”
胭脂見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一下子寬了心,忍不住在心裡偷笑。
這位平日裡威風凜凜的執事老爺,此刻倒像個初學針線的姑娘家。
她可是親眼瞧見柳氏倒提著嬰兒的小腳,一巴掌就拍在腳板心上。
當時小傢伙哭聲那叫一個響亮,哪有這般嬌弱。
楊燦連忙彎下身子,雙手呈捧狀,小心翼翼地接過襁褓。
他的動作笨拙極了,手臂繃得筆直,連腰都不敢直起來,彷彿懷裡抱著的是一捧易碎的月光。
襁褓裡的小嬰兒還沒徹底洗乾淨,小臉上沾著淡淡的胎脂,眼睛緊緊地閉著,嘴巴還無意識地砸吧著,像是在尋找奶源。
她露在襁褓外的小手,比楊燦的大拇指也大不了多少,此刻蜷成一個粉嫩嫩的小拳頭,指甲蓋是淡淡的粉色。
楊燦屏住了呼吸,低頭凝視著懷裡的小生命,一股從未有過的柔軟瞬間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先前所有的緊張、疑慮、不安,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了,只剩下滿心的歡喜和珍視。
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驚擾了懷裡的小傢伙,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揚,眼角漸漸泛起了紅意。
硃砂站在一旁,看著楊燦這副小心翼翼、喜不自勝的模樣,心裡悄悄嘆了口氣,真是好羨慕呢。
若是我也能被老爺這樣珍視地抱著,該有多好。
她忽然想起孿生妹妹胭脂說過的話:“楊執事看著嚴厲,骨子裡卻是個極溫柔的人呢。”
望著楊燦低頭時柔和的側臉,燈光在他的輪廓上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邊。
硃砂的心猛地一跳,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若是老爺對我,也能像對小娘子這般溫柔,讓人家叫你……叫你那甚麼,也不是不可以。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慌忙低下頭,耳根子像被炭火燙過似的,瞬間紅透了。
……
鳳凰山莊的空曠草坡依山背風處,一頂青灰色的氈帳在寒風中扎得穩當,帆布邊角被風扯得“嘩啦啦”作響。
索二爺索弘大步流星地踏過枯草,凜冽的北風颳得他頜下的山羊鬍亂顫著,藏在貂皮帽簷下的臉,比這寒冬還要陰鬱幾分。
他揮手止住身後的隨從,一把掀開厚重的氈簾。
帳內暖爐燒得正旺,陳幼楚坐在鋪著厚羊毛氈的矮凳上,懷裡抱著個襁褓。
她的指尖輕輕碰著嬰兒粉嫩的臉頰,正逗弄這個剛吃飽羊奶的小傢伙。
她雖只有十七歲,眉眼間還帶著少女的青澀,可抱著孩子的姿態卻格外溫柔。
女人的天性,讓她極為喜愛這個小傢伙。
聽見動靜,陳幼楚連忙抱著孩子起身,屈膝行禮:“老爺回來了。”
目光掃過索弘陰沉的臉,她心裡“咯噔”一下,抱著襁褓的手臂緊了緊:“老爺,於府那邊……可是有訊息了?”
索弘往鋪著皮褥子的坐榻上一沉,重重哼了一聲:“這孩子,沒用了。”
他斜眼瞥了下陳幼楚懷裡的男嬰,眼神冰冷:“叫人丟到後山溝裡去吧,一夜功夫,自有野獸來收拾個乾淨。”
“老爺!”
陳幼楚嚇得渾身一顫,抱著孩子往後退了半步:“使不得啊老爺!這孩子才多大,連眼睛都沒睜開……”
迎上索弘驟然慍怒的眼神,陳幼楚心頭一緊,連忙改了口。
她低聲哀求:“老爺既然用不上他,打發個下人送回去便是。
妾身還盼著給老爺你生兒育女呢,這般造孽的事,咱們可不能做呀,積點陰德也是好的。”
索弘本來因為楊燦的不聽話正在惱火,一聽陳幼楚心心念唸的要給自己生孩子,倒是有些愉悅起來。
他捻著鬍鬚沉吟片刻,揮了揮手:“也罷,就依你。趙三!”
帳外立刻響起沉穩的腳步聲,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掀簾而入,單膝跪地:“老爺有何吩咐?”
這趙三,正是先前奉命去偷嬰孩的人。
“把這孩子送回胡記糧行吧。”
索弘朝陳幼楚懷裡的襁褓抬了抬下巴,語氣冷淡:“老爺我用不上了。”
趙三心裡頓時一喜,胡記糧行的東家家底可是很殷實的。
這冰天雪地的跑一趟,少說我也能勒索一筆錢財,足夠過個肥年了。
他連忙應著,喜孜孜地從陳幼楚懷裡接孩子。
陳幼楚不放心,又從榻邊扯過一張厚實的羊皮褥子,細細給孩子裹了一圈,直到襁褓變得圓滾滾的才鬆手。
索弘瞧她這副細緻模樣,本想斥一句“婦人之仁”,可想到“積陰德”三個字,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趙三把孩子裹在懷裡,便匆匆出去了。
……
李有才和夫人潘小晚聯袂趕到了楊宅赴宴來了。
門房的下人連忙迎上來,恭敬地躬身:“李執事、潘夫人,兩位先請到廳裡稍坐,小的這就去通報我家老爺。”
“通報個屁啊!”李有才笑罵道:“你小子新來的吧?知不知道老爺我和你們家老爺,那是穿一條褲子的交情!”
潘小晚眼波流轉,嗔怪地橫了他一眼:“好好說話,別嚇著人家。”
“嘿,我說的是實話!”
李有才梗著脖子道:“這宅子早前還有我一半呢,才剛合到一塊兒多久?”
話雖如此,他的目光已經掃開了,這新宅子的變化,著實讓他吃了一驚。
“滾一邊兒去吧,我和夫人自去尋找你家老爺。”李有才揮揮手轟開下人,帶著潘小晚就往裡走。
那下人知道李有才是於府的外務執事,職位比自家老爺還高,連忙退到一旁。
夜色雖濃,可院裡每隔幾步就掛著一盞紅燈籠,暖黃的光把景緻照得分明。
李有才一邊走,一邊嘖嘖稱奇。
潘小晚也是滿眼驚奇,若不是主宅的輪廓沒變,她幾乎認不出這地方了。
原來的主體建築兩側,多了幾間雅緻的側房和耳房,青磚黛瓦搭配得規整大氣。
房山頭那塊曾經種滿韭菜的菜地,如今鋪了平整的青石板,還砌了半人高的青石欄。
院牆邊的老杏樹沒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修剪整齊的冬青叢,即便被冰雪覆蓋,也能看出修剪的精心。
“這院子改得真不錯。”
潘小晚忍不住讚歎,目光掠過窗欞上精緻的雕花和牆角的石燈籠:
“雖說現在是寒冬,看不到花草,可開春後,這院子必定是滿園春色。”
李有才連連點頭,嘴上卻不肯認輸:“哼,再好也只是在閥主眼皮子底下,哪比得上咱們天水那幢宅子闊氣?”
嘴上這麼說,他腳下的步子卻慢了,顯然也被這景緻吸引了。
兩人沿著假山旁的石子路往後宅走。
越往裡,景緻越精緻,這後宅才是真正大興土木的地方。
一座假山迭得頗有意趣,假山腳下挖了一座池塘。
此刻池底仍空著,覆著一層薄雪。
圍繞池塘新建了一圈的環湖廊,把四下的屋舍都串聯了起來,錯落有致,竟有幾分江南園林的韻味。
“沒看出來,楊燦這小子還挺有品味啊。”李有才咂著嘴,酸溜溜地道。
潘小晚盈盈一笑:“人家畢竟是讀過書的嘛。”
“看你這話說的,我也認識字好吧?”
李有才不服氣地瞥她一眼,正要再說些甚麼,一陣極輕極細的啼哭聲,忽然順著寒風飄了過來。
那聲音軟糯又微弱,像剛出生的小貓在叫,若有若無的,稍不留意就會錯過。
潘小晚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猛地停下腳步。
她側著身子細聽,臉上滿是疑惑:“當家的,你聽見了嗎?
好像有孩子在哭?”
李有才也頓住腳步,凝神靜聽。風裡果然藏著一陣隱約的啼哭,細細軟軟的。
他和潘小晚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詫異。
楊燦這宅子裡,怎麼會有嬰兒的啼哭聲?
“聲音是從那邊傳過來的。”
李有才指了指環湖廊盡頭的一處暖房方向,好奇地道:“走,咱們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