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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順水行舟

豐安莊內,各田莊的莊主、牧場的場主陸續抵達。

原本略顯空曠的塢堡前院,漸漸變得人影幢幢,熱鬧起來。

僕役們穿梭其間,引賓牽馬,忙得不亦樂乎,卻依舊井然有序,沒有半分混亂。

楊府那頗具規模的儀門之下,東側的一間廂房被臨時設為籤禮房。

僅此一處細微的安排,便可見門閥世家與尋常暴發戶之間,那難以逾越的天壤之別。

想當年,張雲翊為長子張心然操辦婚事時,也算是極盡風光。

擺了上百桌宴席,邀請了周邊所有的權貴。

可那時他也不過是在大門外設定了一張披紅掛綵的禮桌,讓賬房先生當著所有賓客的面,高聲唱喏收下的禮物,現銀過秤時的叮噹聲更是傳遍整條街道。

雖顯得豪闊,卻終究失之粗鄙,少了幾分體面。

而小青梅此番依著世家規矩,將籤禮房設於廂房之內,便顯得周到許多。

所有賓客抵達後,皆先到廂房內遞上禮單,由專人登記在冊。

禮品則另由僕役從旁門悄無聲息地搬運入庫,全程不對外展示。

如此一來,既避免了門前擁堵喧囂,保全了主客雙方的體面,

又將那人情往來中的財富厚薄、禮物輕重,隔絕於眾人探究的目光之外。

不讓賓客因禮物的貴重與否而心生尷尬,也不讓主人因禮物的多少而被人議論。

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含蓄而雍容,盡顯世家風範。

李大目被安排坐在籤禮房內,負責登記各方送來的賀禮。

眾莊主、牧場主皆是久經世故之人,深知送禮的門道。

所贈之禮,既不過分張揚,也不顯得寒酸。

每一件禮物都實用而合乎身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讓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你看,最先走進籤禮房的是青塬裡的莊主杜平平。

他身著一件青布長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手腕上一串磨得發亮的木質佛珠。

“李賬房,一點薄禮,不成敬意,還望楊執事莫要嫌棄。”

李大目接過禮單展開,只見上面寫著“上等江南絲綢三匹,雄黃酒、菖蒲酒各一罈”。

他抬眼看向杜平平身後的僕從,那僕從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木匣。

開啟來,三匹絲綢整齊地疊放著,一匹是淡雅的天青色,一匹是溫潤的月白色,還有一匹是透著柔光的淡粉色。

皆是江南上等的雲錦,觸手絲滑,光澤柔和。

旁邊的兩個酒罈更是惹眼,足有人頭大小,通體金光燦燦。

這禮物看似尋常,卻恰好應了端午的景緻,絲綢可做新衣,雄黃酒能驅邪,菖蒲酒可養生,既不顯得扎眼,又滿滿都是心意,可見杜平平是用了心的。

李大目在登記簿上寫下禮物名稱,目光忍不住又落到那兩隻酒罈上。

這酒罈的表面雕刻著精美的纏枝蓮圖案,花瓣層次分明,紋路細膩,看起來頗為精緻。

可李大目心裡卻犯了嘀咕:這壇身……是銅的吧?不可能是金的吧,沒準就是陶罐外面塗了層金漆,好顯得貴氣罷了。

他想伸手摸一摸酒罈,感受一下重量,驗證自己的猜測。

可眼角的餘光瞥見旁邊站著的楊府家奴,那名家奴身著青灰色短打,正等著搬運禮物,只好作罷。

接著進來上禮的就是蘆泊嶺的莊主趙山河了。

趙山河身材微胖,穿著一件醬色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條玉帶,看起來比杜平平要闊氣些。

他身後的僕從捧著一個紅木托盤,上面放著一個錦盒和兩個陶罐。

趙山河將禮單遞給李大目,笑著說道:“李賬房,聽聞楊執事近日操勞,特意備了些薄禮,還望笑納。”

李大目接過禮單一看,上面寫著“妝鏡一具,上等蜂蜜兩罐”。

這禮,輕了些。

李大目暗暗撇撇嘴,直到楊府家奴上前驗貨時,不小心把銅鏡的背面露在他的面前。

銅鏡的背面,刻著一幅繁複精美的“青龍鎮守圖”!

那青龍的身軀蜿蜒盤旋,龍鱗一片一片,皆是用黃金鑲嵌而成;

金鱗的邊緣則用細細的銀線勾勒,讓龍鱗的層次更加分明,看起來栩栩如生。

青龍的眼睛是兩顆渾圓無瑕的黑曜石,龍爪下蒸騰的雲氣,是用光滑溫潤的玳瑁片巧妙鑲嵌的。

再看銅鏡的背景,天空的位置細細點綴著無數細小的顆粒,那是用青金石與綠松石拼成的星辰。

銅鏡的鏡框,更是用上好的象牙雕刻而成。

上面刻著纏枝蓮紋,花瓣舒展,枝葉纏繞,紋路細膩流暢,華美絕倫。

啊……,對啊,沒錯,它就是一面妝鏡,誰能說它不是鏡子呢?

李大目看看禮單:妝鏡一具,蜂蜜兩罐,唇角不由抽了一抽。

六盤山牧場的程棟程牧主更是實在。

身材高大,面板黝黑的程牧主穿著一件黑色的皮袍,腰間繫著一條粗布腰帶,一進門就大聲嚷嚷起來。

“李賬房,俺那牧場除了馬可沒啥好東西了,就送兩匹馬給楊執事,讓他出行也方便些!”

李大目接過禮單,上面果然寫著“三歲口兒馬兩匹”。

他又看向門口那兩匹馬,馬兒身形矯健,毛色油亮,都是不染一根雜毛的白馬。

馬背上的馬鞍也是用舒適的小牛皮製成的,沒有半點金銀點綴,顯得樸素而實用。

欸?

等等!

李大目揉了揉眼睛,仔細看看,牽著那兩匹馬兒的是甚麼鬼?

那是兩個明眸皓齒、身段窈窕的少女,而且生得一模一樣!

兩個少女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穿著一身利落的胡兒裝扮。

上身是緊身的短襖,下身是長褲,腰間繫著一條彩色的腰帶,將纖細的腰肢勾勒得愈發明顯。

她們的面板白皙,長長的睫毛下,一雙大眼睛靈動有神,笑容甜美,透著青春活潑的氣息。

李大目看得有些發愣,實在的程牧主咧開大嘴,露出了兩顆標誌性的大板牙。

“李賬房,那是兩個馬婢,不僅精通飼馬、馴馬,就連養護馬具也是一把好手。

俺想著,既然贈給楊執事良駒,豈能不附上伺候馬匹的人呢?

這樣楊執事也省得再費心找人照料馬匹了。

而且等將來楊府有了女主人,她們還能為夫人牽馬墜鐙,多方便啊!”

李大目木然點了點頭,說的對,程牧主這番話有理有據,無可挑剔啊!

送馬附贈馬婢……,我想吃醋了,誰送我點餃子?

看著兩個胡兒裝扮、青春逼人,笑容比春日陽光還要燦爛明媚的少女,李大目忽然覺得自家小檀都不香了。

……

端午當日的豐安堡,朱漆大門敞開著。

門簷下懸掛的五彩流蘇隨著微風輕輕晃動,透著幾分節慶的熱鬧。

只是今日踏入院門的,並非尋常賓客,而是楊燦麾下各田莊的莊主與牧場的牧主,皆是需向他俯首聽命的下屬。

既是一方主事的上司,楊燦自然不必降尊紆貴地親自到門口迎候。

按照世家門閥的待客慣例,這種引賓知客的差事,本該由府中的大管家擔任,既顯主人的體面,也能讓賓客感受到周全的禮遇。

可楊府實際掌事的大管家,是年方二八的小青梅,姑娘家家的,不方便。

而名義上掛著大管家頭銜的是豹子頭程大寬。

這位爺一身蠻力,舞刀弄槍是把好手,可偏偏是個不通文墨的粗漢,說話嗓門比銅鑼還響,讓他去迎客,實也不妥。

兩人皆非合適人選,於是張雲翊這位前豐安莊莊主,便順理成章地做了知客。

張雲翊倒真是個能屈能伸的人物,要擱春秋,起碼是個小勾踐。

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周旋於一眾賓客之間,言辭得體,舉止從容,落落大方。

被人逼著殺叔弒子,斷了宗族臂膀,奪了塢堡財產,如今還要為昔日平起平坐的同僚做知客……

楊燦這手段……

幾位莊主和牧主看著張雲翊談笑自若的模樣,只覺不寒而慄。

太可怕了,這張雲翊竟被調教成如此模樣!

……

後宅內,楊燦正對著銅鏡更衣。

一身嶄新的玄色深衣袍服,衣料是上好的蜀錦,在窗欞透進的天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衣料上織著暗錦雲紋,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卻透著一股低調內斂的貴氣,恰好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

“你們先下去吧。”

楊燦擺擺手,伺候更衣兩個丫鬟便屈膝行禮,捧著換下的舊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已經候在門外的亢正陽這才快步走了進來,順手將房門掩上,隔絕了外間的聲響。

“莊主,四輛空車剛出莊,就有尾巴跟上去了。”

楊燦對著鏡子,輕輕將衣襟上的褶皺撫平,銅鏡裡清晰地映出他唇角勾起的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昨日他們才‘敲山震虎’,今日我就急急派出四輛空車,這般欲蓋彌彰的舉動,他們若不起疑,反倒奇怪了。”

“莊主神機妙算!”

亢正陽眼中閃過一絲欽佩,連忙補充道,“屬下怕他們心思不夠活絡,還特意囑咐二弟。

讓他趕車出莊時故意放慢速度,過岔路時多回頭張望,做出一副遮遮掩掩、生怕被人發現的模樣,務求讓他們疑心更重。”

楊燦從鏡中看向亢正陽,指尖拈起案頭一枚白玉佩,那玉佩雕成蟬形,紋路細膩,觸手溫潤。

“追上去的人,看清楚是誰的部下了嗎?”

亢正陽臉上露出幾分為難,微微躬身道:“那些人都穿著鮮卑人的服飾,梳著索頭辮,長相看著都差不多。

屬下派去盯梢的人一時沒能分辨出,究竟是禿髮隼邪的人,還是拔力末的人。”

“倒也無妨。”

楊燦輕笑一聲,將玉佩輕輕掛在腰間的絲絛上,玉佩與絲絛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是禿髮隼邪的人也好,是拔力末的人也罷,其實都一樣。”

他抬手將頭上的黑色介幘扶正,介幘兩側的紫色束帶在頜下交叉,利落系成一個結,動作乾脆利落。

“只要有人把‘空車藏貨’的訊息帶回去,讓他們誤以為找到了甲冑的下落,咱們這局棋,就已經活了一半。”

玄色的深衣垂墜如夜,順著他的身形自然垂下,襯得他眉目沉靜,周身透著一股凜然的氣度,再不見往日的溫和,多了幾分運籌帷幄的威嚴。

他最後理了理腰間的佩玉,確保玉佩位置端正,這才轉身朝著房門走去。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正午的天光傾瀉而入,將他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長。

楊燦迎著天光微微眯起眼睛,適應了片刻,唇邊的笑意漸漸加深。

“走吧,前廳的賓客該等急了,咱們也該去會會各位管事了。”

他邁步走出房門,腳步沉穩,彷彿那些關於鮮卑人、那些關於甲冑的謀劃都與他無關。

“至於莊外的風風雨雨,誰在追、誰在查……”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玩味:“與我楊燦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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