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朕愛吃番薯,訂購二十億斤!
乾清宮西暖閣裡,靜得嚇人。
崇禎坐著,身子微微前傾,肘撐在案上,盯著鋪開的那幅北五省輿圖。黃立極、畢自嚴、王在晉、徐光啟、李從心、楊嗣昌幾個重臣都在下首坐著,秉筆太監方化正垂手侍立在皇帝身側。
“說吧。”崇禎沒抬頭,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敲,“北五省實情,到底怎樣?”
戶部尚書畢自嚴在凳上欠了欠身,嗓子發乾:“陛下,情勢嚴峻。北直隸、山東、河南、山西、陝西,開春以來就沒怎麼下雨,地旱得裂口,夏糧……怕是指望不上。”
他頓了下,聲音更低:“更糟是,蝗蝻已起。去歲水患之地,時疫苗頭已現。”
說完壞的,他補了句:“去歲水後退種的蕎麥,總算收了一季,略救了些人,餓殍……比預想的少一些。”
“稍少?”崇禎抬起頭,眼掃過坐著的幾人,“那就是說,依舊有人餓死?”
畢自嚴躬身:“是……各地仍有餓殍上報,尤以偏遠山地為甚。”
崇禎眉頭擰緊,身體靠向椅背,指關節在案上重重一叩:“流民呢?可有大股聚集?有無造反情事?”
兵部尚書王在晉接話,聲氣還算穩:“回陛下,目下尚無大股流民作亂。去歲黃淮水患的流民,多數被以工代賑攏在幾處大工地上,有口飯吃,尚算安生。陝西、山西兩地,因河套、土默特川屯墾及京西、天津大工吸納了大量丁壯,民力有所疏洩,反未見往年春荒時的躁動。”
崇禎聽了,心裡那根繃得最緊的弦稍稍鬆了點。前幾年硬推的屯墾和大工,總算見了效。但這口氣沒松到底,他知道,這只是暫時壓住了,若今夏再絕收,火山還得噴發。
“番薯!”崇禎聲音斬釘截鐵,“眼下能指望的,就這耐旱高產的物件!北五省,推廣得怎樣了?”
畢自嚴回奏:“陝西那邊,周王府極力倡導,陝北各府縣推得還算像樣,百姓認種的多些。”王在晉補充道:“九邊軍屯,依兵部行文,也已試種,長勢……還待看。”
崇禎聽出音了:“除了陝西和九邊,別的地界,種得少?”
畢自嚴面露難色:“陛下明鑑。番薯終究是海外傳來之物,樣子怪,味非主食。尋常農戶,守著一畝薄田,求的是穩妥,若非活不下去或官府強逼,輕易不敢拿全家活命糧去賭這陌生物件。強令之下,陽奉陰違的……不少。”
閣裡一時靜了。道理都懂,改百姓千百年的種地習慣,難。
首輔黃立極沉吟道:“或可再下嚴旨,命各州縣強力推行,將番薯種植與考成法掛鉤……”
禮部尚書徐光啟則更務實些:“陛下,或可令各地藩王莊田先行示範。王莊地廣,若王莊能帶頭廣種,做出樣子,或可引導風氣。且宗室莊園管起來比民田更便當。”
崇禎聽著,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像是在掂量這片土地上的阻力和希望。忽然,他停下目光,忽然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容。
“詔書要下,表率也要做。”他緩緩道,目光掃過眾臣,“但光靠嘴說,或是強逼,農人心裡不踏實,不敢把身家性命賭上去。”
他頓了頓,語出驚人:“朕有法子了。”
眾臣都抬頭,不知皇帝有何妙計。
“朕,愛吃番薯。”崇禎說得一板一眼,“所以,朕要出筆定金,向百姓買番薯。”
買?眾臣一愣。皇帝向百姓採購?要買多少?
崇禎手在案上虛點著:“就這北五省。陝西、山西、河南、山東、北直隸。每省,朕訂購番薯四億斤!合計二十億斤!”
二十億斤!
這數目像塊巨石砸進水裡,閣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畢自嚴臉色都變了,他是管錢糧的,最知艱難,急忙起身奏道:“陛下!不可!二十億斤番薯,即便按三文一斤算,也需六百萬兩白銀!如今賑災、河工、邊餉,處處要錢,戶部……戶部空了啊!”
他幾乎要急眼,覺得皇帝是不是急昏了頭。
崇禎看著他焦急的樣子,反而笑了。他虛按一下手,示意畢自嚴坐下,然後轉向眾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土豪之氣:
“畢愛卿,戶部的難處,朕知道。”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炯炯:“這筆定金的銀子,不使用者部出一文錢。”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崇禎朗聲道:
“朕,有銀子!”
“朕,出內帑!”
他環視呆立的眾臣,續道:“種子一事,朕的皇莊,並各地王莊,免費出了!六百萬兩的總價,朕先出三成定金,二百萬兩現銀!即刻撥付,走皇莊官銀號的渠道發到五省各家王莊總管處,官府還要曉諭北五省百姓:凡種出番薯,秋後由各王府依市價收購!朕的定金,就是保底的錢!讓他們放心去種!”
二百萬兩內帑!皇帝拿自己的私房錢,給天下百姓吃下一顆定心丸!
暖閣內靜得可怕。幾位大臣都被這巨大的手筆和前所未有的思路震住了。用天子的內帑,以“訂購”的方式,直接干預和撬動農業生產,這在大明開國以來,聞所未聞!
但細細一想,這或許是打破眼下僵局最快、最有效的辦法!有錢能使鬼推磨嘛!何況是讓人種番薯?這銀子直接下去,農人(其實是地主)見到實利,自然肯努力去種。真金白銀,比甚麼宣傳都好使!
這二十億斤番薯如果真能種出來,皇上一個人當然是吃不下去的。但要是今年真的又是個災年,那可就能活人數百萬了!而且農人見到了番薯可以當成救命糧的好處,來年一定會再多種一些.這皇上,是硬砸銀子救災啊!
可是他怎麼就有那麼多銀子?難道都是“賣蒙古人”賺的?
崇禎看著眾人神色,知道他們已明白其中關竅,沉聲道:“此事關乎百萬生靈,關乎北地安穩。旨意即刻明發,著戶部、工部擬定詳細章程,薯種由皇莊、王莊免費分發,調運、種植、秋收,一應細則,十日內報朕!一定要快,朕不日還要巡視草原,在這之前都要辦妥!”
崇禎出錢了,當然甚麼事兒都好辦。
“臣等遵旨!”幾位重臣們齊聲領命,一股雷厲風行的氣息頓時就起來了!
差不多時候,關外瀋陽,汗宮裡頭。
這兒的空氣,帶著遼東春天特有的乾冷,比北京朝堂多了幾分殺氣。
後金大汗黃臺吉坐在暖炕上,胖臉陰著,眉頭微皺,顯著心裡不靜。下頭坐著大貝勒代善、十四貝勒多爾袞,還有剛林、范文程、寧完我幾個心腹。
“南朝的事,都說說。”黃臺吉聲音不高,卻有點咬牙。他剛聽完從北京、南京送來的密報,可給氣壞了!
范文程先開口,語氣沉:“大汗,南朝小皇帝這回南巡,圖謀不小。他在南京搞了個‘蒙古怯薛商行’,打著給漠南蒙古和天竺蒙兀兒牽線的幌子,公開賣一種‘商股’,聽說一股就賣到上萬兩銀子!南京城的富商勳貴,為這虛名搶破了頭,弄到的銀子……怕是不下千萬兩!”
“千萬兩?”旁邊的代善吸口涼氣,臉上全是沒法相信和眼紅。後金搶了多少回,也未必攢下這個數,崇禎坐家裡就拿到了?
多爾袞年輕氣盛,眼裡直接冒出了嫉妒和睿智的光芒:“他崇禎小兒,倒是好手段!這跟詐騙有啥兩樣?”
黃臺吉手指輕敲炕桌,沒說話,眼神更冷。他關心的不是錢本身,是崇禎能這麼利索弄到鉅款,顯出對南方錢財的嚇人調動力。這比後金靠刀子搶,可怕太多了。
畢竟,滿餉的明軍,還是很厲害的!
寧完我接著補,語氣帶著不信:“更奇的是,來個號稱是‘天竺蒙兀兒國’的使團,帶著堆成山的寶貝,甚麼腦袋大的鑽石,雞蛋大的紅寶石,說是要求娶個黃金家族的公主,還要招真的蒙古勇士!聘禮和安家費,聽說就百萬兩!崇禎全笑著收下了!”
“天竺?蒙兀兒?黃金家族公主?”黃臺吉終於開口,聲裡帶點嘲,眼神卻利得像鷹,“崇禎啥時候幹起這說媒拉縴、販賣人口的營生了?他倒會找招牌!”
這下他更酸了,還有點後悔早知道天竺有個蒙古國缺蒙古人,還高價收購,他就少屠一點,這會兒一次性賣給那個天竺蒙古國多好?
最後,范文程說了最讓黃臺吉心驚的訊息:“北京內線密報,崇禎回北京後,竟說要拿內帑銀子幾百萬兩,向北五省百姓‘訂購’二十億斤番薯!說是對付今年的旱蝗災。還有……他不久就要北上,巡草原,應該是要帶著那個天竺蒙古國的使團去草原上看‘貨’的。”
暖炕邊,靜了一會兒。
突然,黃臺吉發出一聲冷笑,笑聲裡帶著酸、嫉妒和壓不住的殺心。
“好,好個崇禎皇帝!真是好大手筆,好大排場!”
他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西北,那是蒙古草原,是崇禎要去的地界。
“他在南朝橫徵暴斂,圈了金山銀海!又拿我蒙古人的名頭,勾搭上天竺的富貴!現在,還要拿著我的錢,去收買天下的人心!天下的好處,都讓他一人佔盡了?!”
他猛地轉身,眼掃過代善、多爾袞,眼裡已是寒光一片:“他崇禎有錢了,闊了,就忘了這蒙古是誰的天下了!他以為有了錢,就能睡安穩覺,就能跑到我眼皮子底下耍威風?”
“他不是愛花錢嗎?他不是要去開平擺他天朝上國的譜嗎?”黃臺吉臉上露出一絲獰笑,“行啊!那咱們就去!去幫他花花錢!去他開平城下,告訴他,這草原,到底誰說了算!”
“傳令!”黃臺吉聲音斬釘截鐵,“各部貝勒,整頓兵馬,囤積糧草!等崇禎小兒到了開平,朕要親自帶八旗勁旅,去叫那些富得流油的天竺蒙古國的使團看看,誰.才是蒙古的主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