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大明,恐怖如斯!
南京城,三月天。
“蒙古怯薛商行”的園子外頭,車馬轎子堵得嚴實。穿綢緞的老爺們臉上堆笑,互相拱手說著客套話。家丁和長隨黑壓壓站了一片,巷子口被塞得滿滿當當。
園子角落裡坐著兩個人,看著有些扎眼。
主位是個紅毛番人,穿著漿硬的禮服,領口勒得緊。他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高階商務代表,名叫安東尼·範·迪門。他腰板挺得直,臉上帶著海上強權代表特有的矜持。這回來南京,他是想繞過難纏的地方官和那個只會打哈哈的福王,直接朝見大明皇帝,給東印度公司談個有利的通商條約。
結果撲了個口,皇帝先他一步北上了。
不過他也沒白來,見到了一場大戲。
他身邊躬身站著個華人幫辦,名叫陳紀。四十多歲模樣,面相精明,眼神活絡。
園子中間的照壁前搭了個矮臺。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忠賢站在上面,尖嗓子壓住了底下的嘈雜聲。
“都靜一靜!”
園子裡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盯著魏忠賢,更準確地說,是盯著他身後照壁上“怯薛商股”四個燙金大字。
“規矩再說一遍!”魏忠賢掃視全場,像禿鷲在看獵物,“蒙古怯薛商行首發五百股!一股底價三千兩!價高者得!”
他故意頓了頓,吊人胃口。
“一股換一塊‘怯薛銅牌’!這牌子是萬歲爺欽賜,漠南蒙古蘇泰太后和阿勒坦洪臺吉親監!有了它,就是入了冊的一等蒙古商人!”
“到了天竺蒙兀兒國,見官不跪,買賣免稅!這都不算啥!”魏忠賢聲音突然拔高,手指著空中,“最要緊的是,持牌人是薩仁圖雅公主的隨行商隊的一員!是天竺太子爺的御用皇商!是太子爺的班底!”
“御用皇商”四個字像燒紅的鐵塊砸進油鍋。
底下頓時炸開了鍋。
鄭芝虎第一個吼出來:“魏公公,少說廢話!快開拍!俺老鄭就等這塊敲門磚!”
魏忠賢皮笑肉不笑:“鄭將軍別急。醜話說前頭,就五百股,絕版!過了這村沒這店!開始!”
“第一股,三千兩!”魏忠賢尖聲起拍。
“三千五!”
“四千!”
“四千八!”
價格嗖嗖往上竄,叫價聲幾乎沒停過。海商和勳貴們個個眼紅脖子粗。
角落裡的範·迪門先是疑惑,接著驚訝,最後露出一絲輕蔑。他用荷蘭語對陳紀低聲道:“陳,這些中國人瘋了嗎?為了一塊銅牌這麼拼命?”
他覺得這像是一場愚蠢的投機。
陳紀躬著身子,聲音壓得很低:“範·迪門先生,他們買的不是銅牌。”
“那是甚麼?”
“是護身符,是通天梯。”陳紀語速很快,“您看,這商行背後有大明皇帝和漠南蒙古撐腰。這牌子是兩家的憑證。”
範·迪門皺起眉頭。
陳紀繼續說:“這商行明面上做買賣,實際上是給天竺蒙兀兒帝國送蒙古人這個印度蒙兀兒國就是印度蒙古人,是蒙古人征服了印度大半土地後建立的。據說有點缺蒙古人,於是就找到大明想讓大明幫著牽線搭橋,從蒙古草原上進口一批。而送去的是蒙古勇士和持牌商人,都歸薩仁圖雅公主管.那公主是黃金家族的嫡系,要嫁給印度蒙兀兒的太子爺!”
範·迪門臉上的輕蔑瞬間消失。藍眼睛裡先震驚,後凝重。
他不再覺得這是鬧劇,而是看到了一個龐然大物的雛形——一個有三大帝國背景的武裝貿易怪獸。這不再是散兵遊勇,這是國家戰略!會直接衝擊東印度公司在印度洋的霸權!
殖民者的本能讓他脫口而出:“必須阻止……趁它弱小……公司艦隊應該……”他抬手做了個切割的動作。
陳紀嚇了一跳,急忙低聲說:“先生!萬萬不可!怯薛商行背後可是大明、漠南蒙古蒙兀兒帝國.惹不起的!”
範·迪門的手僵在半空,緩緩放下。他懂了。武力解決的路被堵死了——倒不是真的不能打,而是這事兒太大,同時對大明和印度蒙兀兒帝國開戰.荷蘭東印度公司拿到的授權可不大夠啊!
對方這回是把國際政治的牌打到了極致!他頓時感到無力,額角滲出汗珠。在爪哇島任職時,他習慣用槍炮說話,但這次槍炮沒用了。
臺上的拍賣還在瘋狂繼續。 股價早已突破一萬兩一股,還在往上漲。鄭芝虎、楊六等海商志在必得,要拿到自備海船的資格。徐承業、劉永昭等新貴也為家族轉型奮力一搏。
每一聲報價都在給這個新生巨獸注入資本的血肉。
這一幕,讓範.迪門覺得異常熟悉!
範·迪門看著狂熱的人群,聽著刺耳的報價,終於坐不住了。
“陳,我們走。”他站起身,聲音沙啞。
“先生,不看了?”
“不看了。”範·迪門臉色陰沉,“這事太大了……超出我的許可權。必須立刻向巴達維亞報告……甚至,向十七人董事會報告……”
他最後看了眼喧囂的高臺,彷彿看到未來海面上出現掛奇異旗幟的龐大船隊。
“……我們最大的挑戰來了。”
他帶著陳紀匆匆離開。南京城陽光很好,他卻覺得有些陰冷。
這大明.恐怖如斯!
崇禎的車駕一路往北走。
過了災情嚴重的淮北、山東和北直隸南部,終於快到北京了。
蒙兀兒正使米扎爾和副使阿米爾汗並馬走著。越靠近北京,兩人臉色越凝重。來時候心裡那點土豪氣,被眼前景象一點點壓了下去。
大路很寬,能並排過幾輛馬車。路上車馬來往不停,地上鋪著石板,所以沒甚麼灰。路邊水渠縱橫,柳樹發了新芽。遠處運河碼頭桅杆多得像樹林,搬貨的號子聲隱隱傳過來。
這光景,和一路上見的荒旱地,完全是兩回事兒。
“這真是大明在北邊的京城?”阿米爾汗攥緊韁繩,低聲問。
米扎爾沒吭聲,眼睛掃著四周。他看見的不只是熱鬧,更像是有股力量在背後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條。
車隊繞過內城,往京西去。先看見一道新建的城牆,不算很高,但修得厚實,外面還挖了寬寬的城壕,吊橋起落,有兵守著。
過了城門,裡面是另一番光景。大片空地上,無數民夫像螞蟻樣忙活,打夯砌磚的號子震耳朵。遠處些園子模樣的宅子已經有了架子,亭臺樓閣的,和尋常深宅大院不同。
陪著來的司禮監太監孫守禮指著外面說:“二位使臣請看,這就是京西新區。這些園子,都是藩王勳貴們的。皇上特許在這兒建,既安頓宗親,也聚攏王氣。”
米扎爾和阿米爾汗對看一眼,心裡都有些驚。把宗親攏到京城邊上來住,這手段不一般。
更讓他們吃驚的是那些幹活的人。孫守禮像是隨口又說:“在這兒找活路的流民,總有幾十萬。都是從陝西、山西、河南那些遭了災的地方逃難來的。”
兩人仔細看去,見那些民夫雖然穿著破舊,但臉色不差,幹活也利索,工地上一片井然有序。
孫守禮微微點頭,聲音不大卻清楚:“這都是萬歲爺的聖明籌劃——以工代賑。藉著王爺們修園子、朝廷建新城,給災民條活路,也省得他們生事。”
米扎爾和阿米爾汗聽了,心裡都震了一下。組織幾十萬人做這麼大的工程,要用到的錢糧、物料、勞力,還有組織協調的能力,實在不敢想。他們的印度蒙兀兒帝國也算富庶,可絕不敢想能在大災之年裡這般調動人力物力,做這般的大工程。
這大明的國力,這皇帝的手段,實在深不可測。
過了新城熱鬧的工地,車隊又進到北京內城。
城牆又高又厚,守門的兵衣著整齊,佇列更是和刀切的一般,眼神透著天子腳下的嚴厲。
一進內城,喧鬧聲就撲過來。街道寬,店鋪多,貨堆得老高。人來人往,穿著體面,臉上平靜,好像根本不知道北邊鬧著旱災和蝗蟲。
米扎爾深吸一口氣,心裡最後那點擔憂也沒了。這京城分明是權和錢擰成的一塊。皇上能把東西這麼順當地歸攏到一塊,本身就說明他抓得牢。阿米爾汗更多是盯著巡街兵的裝備,又想到城外那些能當兵的流民,心裡算著能得多少幫手。
兩人都沉默著,心裡卻一樣吃驚。大明,確實是個讓人心驚膽戰的龐然大物。雖說如今不如他們蒙兀兒帝國富庶——那多半是因為年景不好,但這個國家的組織、管理能力和軍事實力,不知道要比連國族人口都不夠,還得從蒙古草原進口的“印度蒙古國”強大多少倍。
想到這兒,他們不禁對那個能跟這樣一個大傢伙纏鬥那麼多年的蒙古察哈爾部,有了更多的期盼。能跟這麼厲害的帝國槓這麼久,“真蒙古人”的彪悍,可見一斑。
如果能多“進口”一點去印度,他們的主子奧朗則布,將來一定可以順利奪取蒙兀兒帝國的皇位,乃至一統印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