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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第320章 蛇出洞,水更渾

2025-11-27 作者:大羅羅

第320章 蛇出洞,水更渾

淮安行在,值房裡,燭火通明。

崇禎皇帝坐在堆滿奏章的案後,眉頭微鎖。大部分摺子還是老樣子,催餉、報災,字裡行間透著焦灼。東南幾省的巡撫、御史,話裡話外都在說糧價騰貴、民生日艱,隱隱將緣由指向他在江北加徵的厘金和推動的河工。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窗外,天剛矇矇亮,還飄著細碎的雪沫子。

腳步聲輕輕響起。司禮監掌印、寧國公魏忠賢悄步進來,手裡捧著幾份密封的文書,低聲道:“皇爺,北邊來的,最新的塘報和密揭。”

崇禎抬起頭,目光掃過那幾份文書:“哪來的?”

“一份是薊遼總督孫祖壽的捷報,一份是總兵滿桂的戰報,還有一份……”魏忠賢聲音壓得更低,“是遼督師盧象升的密揭。”

“拿來。”崇禎伸手接過。

他先拿起孫祖壽的捷報,拆開火漆,展開細看。看著看著,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奏報寫得實在,沒多少虛文:

“臣祖壽謹奏:賴陛下威福,我軍已退至富峪衛(插漢河套,今平泉地界),據山河之險,搶築新城,屯兵駐守。自此,寬河、灤河上游谷地,盡入我控,可為持久之基。前線已北推百餘里,薊鎮長城防務,壓力大減。虜酋杜度雖仍盤踞大寧,然我軍倚仗新壘,可攻可守,遼西戰局已穩。”

崇禎微微頷首。孫祖壽的這場“二打大寧之役”雖然沒有打下大寧,但戰果也是實實在在的!透過佔領插漢河套,重建富峪衛城,把戰線穩穩推出去一百多里,不僅讓薊鎮長城有了緩衝,還讓幾乎整個寬河谷地和灤河谷地,都成了大明軍民可以紮根的墾區,這就是實實在在的功勞,是“裡子”。

他將捷報放到一旁,又拿起滿桂的戰報。

滿桂的筆調就粗糲多了,帶著股沙場悍氣:

“……虜將阿巴泰率騎尾追,想趁俺老滿移防時咬一口。臣與曹變蛟那小子,在富峪衛以北二十里山谷設伏,揍了他個狠的!陣斬真奴二百餘級,繳獲輜重無算。韃子膽寒,縮回大寧,不敢再露頭!”

崇禎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滿桂這蠻子,打仗確實有一手。撤退之時反手一擊,還能斬首二百多真奴,這是實打實的勝仗,能提振軍心。很好。

最後,他拿起那封最厚的、封面寫著“密”字的揭帖。這是遼督師盧象升的密奏。

揭開火漆,取出信紙,崇禎看得慢了些。信裡的內容,關乎整個遼西大局,也關乎他最深的一步棋。

盧象升寫得詳細,也寫得沉痛,但分析卻透著一股子冷靜:

“臣象升密奏:祖大壽部已……剃髮易幟,偽受虜職。然其據守之地,非僅小淩河一隅,偽酋為籠絡其心,已將原營州前、後、右三屯衛之地(大淩河中游肥沃谷地)盡數劃歸其管轄。祖部已獲虜首批麥糧五萬石……”

看到“剃髮易幟”四字,崇禎眼皮跳了一下,但旋即恢復平靜。這是早就料到的代價,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他繼續往下看,盧象升的分析才是關鍵:

“……如此一來,大淩河上游已實為我控。臣麾下寧遠鎮所轄營州中屯衛及孫總戎新復之富峪衛側翼,已獲屏障,安如磐石。更可喜者,寧遠鎮塔山、葫蘆套等堡以西,頓成腹地,虜患大減。薊遼二鎮,由此可拓耕之河谷之地,何止萬頃?於遼西持久之戰,實有大利!”

看到這裡,崇禎緩緩靠向椅背,長長地、無聲地撥出一口氣。心中那塊關於遼西的巨石,算是落了大半。

面子是難看。麾下總兵官“降虜”,說出去不好聽。

可這“裡子”,太厚實了!

孫祖壽前出富峪衛,控住了寬河、灤河谷地。祖大壽這麼一“降”,看似丟了小淩河,卻陰差陽錯,靠著黃臺吉的“賞賜”,把更大、更肥沃的大淩河中游谷地,變成了實際上的緩衝區和潛在控制區!這塊地盤位於寧遠鎮控制的營州中屯衛和孫祖壽剛剛拿下的富峪衛的邊上,由祖大壽實控後,整個遼西的防禦態勢,為之一鬆!能耕種的土地,多了何止百萬畝?

而長城,真的暫時安全了。前線變成了富峪衛和新“營州三衛”一線,有了足夠的戰略縱深。

這筆買賣,不虧!

他沉默了片刻,將密揭湊到燭火前,看著火苗舔舐紙角,慢慢化為灰燼。

然後,他抬眼對侍立在旁的魏忠賢平靜道:“安排錦衣衛的人和祖大壽建立聯絡記住,單線聯絡,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老奴遵旨。”魏忠賢躬身應道,猶豫了一下,又問:“皇爺,遼西的……訊息,要不要壓一壓?畢竟……”

他指的是祖大壽“降清”的訊息,這畢竟是“醜聞”。

崇禎目光投向窗外漸大的風雪,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冷意:“壓?為甚麼要壓?該知道的,總會知道。你下去吧。”

“是。”魏忠賢不敢再多問,悄悄退了出去。

值房裡重歸寂靜。崇禎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輿圖前,目光掠過富峪衛,掠過營州三衛,最後落在南方。

北邊的面子丟了,但裡子拿到了。現在,該用這“丟了面子”的由頭,在南方,找補更大的“裡子”回來了。

他要知道,當“遼西大敗,祖大壽降清”的訊息傳到南京,那些蟄伏的蠹蟲,會得意忘形到甚麼地步?又會做出多少,自尋死路的蠢事來!

“鬧吧。”崇禎輕聲自語,“鬧得越大,將來……才越好收拾。”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了輿圖上“南京”兩個字的位置。

窗外的雪,下得更緊了。淮安的冬天寒冷刺骨,但似乎冷不過這位年輕皇帝此刻眼中的寒意。

南京城東,秦淮河東岸。

這裡和城牆裡的繁華完全是兩個世界。河岸邊密密麻麻搭滿了窩棚,爛木板、破草蓆湊成的屋頂,歪歪斜斜,寒風一吹,嗚嗚作響。汙水順著地勢往河裡流,空氣裡混著尿臊、黴爛和一股子說不出的腥臭氣。從淮北、河南逃難過來的人,大多擠在這裡,等著那口不知道能不能喝上的稀粥。    棚戶區深處,有間稍微像樣點的木屋,原是看守河堤的差人歇腳的地方,現在被“一隻碗會”租了下來。屋裡沒生火,陰冷陰冷的。十幾個剛入會不久的淮北後生,縮著脖子,圍坐成一圈。他們大多二十上下年紀,臉上帶著菜色,眼神裡卻有一股子被逼到絕路後的狠勁。

徐承業坐在當中一條破長凳上,沒穿長衫,就一身和流民差不多的粗布棉袍,洗得發白。他手裡捧著那本《有飯同吃、有田同耕》的冊子,正壓低聲音,給這些新來的骨幹講著:

“……書裡說了,為啥咱們淮北老是遭災?根子不在老天,在地上!好田好地,都叫誰佔去了?那些士紳老爺家千頃萬畝!咱們這些人,給他們當牛做馬,交完租子,還能剩幾粒米下鍋?”

這道理……實在是說到窮苦漢子的心裡去了。後生們聽得入神,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皇上為啥要搞‘黃淮分流’?真是錢多燒的?不是!”徐承業目光掃過眾人,“是為了把淮北的水患根治了,把那些被水泡爛、被豪強佔完的好地,奪回來!分給像咱們這樣沒田種、只能逃荒要飯的人!每家二三十畝,永為世業,只交一成皇糧!你們說,這比給地主當佃戶,交五六成租子,強不強?”

屋裡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均田?一成租?這念頭,他們以前做夢都不敢想。

“可是!”徐承業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去,“有人不樂意!南京城裡的那些國公、尚書、大鹽商,他們怕咱們有了田,就不再給他們當牛做馬!他們現在就囤著糧食,抬著糧價,就是想餓死大家,逼皇上放棄治河!好讓他們繼續騎在咱們頭上!”

這話像火星子,濺到了乾柴上。幾個後生眼睛都紅了。

就在這時,“哐當”一聲,木門被猛地撞開。一股冷風夾著雪粒子灌進來。一個穿著破舊棉襖、滿頭是汗的青年衝了進來,棉襖下襬還在滴著水。他氣喘吁吁,臉上沒有半點血色,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大……大長老!壞了!米價……米價又漲了!足足兩成!咱們粥場……粥場都快開不出鍋了!”青年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扭過頭,盯著他。空氣好像凝固了。

徐承業心裡也是咯噔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來。他認得這青年,叫石小五,機靈可靠,是他派去城裡打探米價、順便採買些雜糧的。

“小石頭,慌甚麼!慢慢說,怎麼回事?”徐承業的聲音依舊平穩。

石小五喘著粗氣,把手裡的紙遞過去:“俺……俺剛才去三山街那幾家大糧行問價,昨天還是一斗米二錢八分銀子,今個兒一早,就漲到三錢四分了!俺問那掌櫃的,為啥又漲,他……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說……”

他嚥了口唾沫,學著掌櫃那陰陽怪氣的腔調:“‘北邊打敗仗了!皇上在遼西丟了大片地盤,死了好幾萬人!眼看就要加餉加稅!再加上淮北那個甚麼治河的大工,得吃多少糧食?就這個價,愛買不買!明天還得漲!’”

他喘了口氣,指著那張紙:“還有這個!城裡到處都在發這個《江南時聞》,上面有篇叫‘我獨醒’的人寫的文章,說的可嚇人了!”

徐承業接過那張還帶著寒氣、油墨未乾的報紙,迅速掃了一眼。文章用詞看似公允,實則字字誅心:

“……據聞,‘黃淮分流’之大工,需徵發民夫不下三十萬,歷時三載,所耗糧秣以千萬石計。然今北地戰事膠著,兵餉倍增;中原、山左諸省災荒連連,賑濟已捉襟見肘。國庫空虛至此,尚要興此亙古未有之巨役,錢糧從何而來?莫非真要竭澤而漁,刮盡東南膏腴之地?如此,恐河患未平,而民變先起矣……”

“打敗仗了?”

“丟地盤了?”

“還要加稅?”

“三十萬民夫?幾百萬石糧?這……這得多少糧食啊?”

屋裡的後生們頓時騷動起來,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報紙上的數字和說辭,比糧價上漲更讓他們感到絕望。那是一種龐大的、無法抗拒的力量壓下來的絕望。

“都靜一靜!”徐承業低喝一聲,壓住嘈雜。他站起身,走到石小五面前,目光銳利:“這話,是糧行掌櫃親口說的?這報紙,也是剛出的?”

“千真萬確!糧行都這麼說!報紙也是剛貼出來的,滿街都是!還有……還有人說,是甚麼遼西的大將,姓祖的,都投了韃子了!”石小五急聲道。

徐承業沉默了片刻,手指捏著那張《江南時聞》,指節微微發白。窗外是災民棚戶區的死寂,夾雜著隱約的哭聲。屋裡是兄弟們粗重的喘息和恐慌的眼神。

突然,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非但沒有驚慌,反而露出一絲冰冷的、像是獵人終於等到獵物踩進陷阱的笑意。他將那張報紙揉成一團,扔在腳下。

他慢慢轉過身,看向屋裡那些惶惑不安的年輕面孔,聲音不高,卻像刀子一樣,斬斷了瀰漫的恐慌:

“好!蛇,終於出洞了!”

眾人一愣,沒明白甚麼意思。

徐承業走到屋子中央,目光掃過每一張臉:“你們真以為,北邊打個敗仗,南京的米價就能一天漲兩成?那些糧商,訊息就那麼靈通?這《江南時聞》的文章,怎麼就那麼反對治理淮河黃河?”

他猛地提高聲調,一腳踩在那團報紙上:“他們怕了!他們怕皇上真把河治好了,怕咱們真分到田了!所以他們要搗亂,要抬價,要製造恐慌,要逼朝廷讓步!他們想告訴皇上,也告訴咱們:這江南的錢糧,還是他們說了算!離了他們,大家都得餓死!連報紙都成了他們哄抬糧價、蠱惑人心的喇叭!”

“那……那咱們怎麼辦?”一個後生顫聲問。

“怎麼辦?”徐承業冷笑一聲,“他們想把水攪渾,咱們就讓它更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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