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苦一苦百姓,罵名你來擔!
天剛矇矇亮。
大寧城外,明軍陣地上一片肅殺。
孫祖壽立馬在一個小土坡上,望著遠處模糊的城垛。他抬起手,猛地向下一揮。
“開炮!”
令旗落下。
轟!轟轟轟!
十幾門新式青銅炮和營屬的三百斤將軍炮,幾乎同時噴出火舌。炮聲連成一片,像滾雷碾過大地。灼熱的鐵球呼嘯著,砸向大寧城牆。
有的炮子帶著鐵鏈,專門掃向城頭的箭樓。木製的樓臺被打得碎片橫飛。有的則是實心彈,狠狠撞在磚石城牆上,留下一個個白坑,震得牆垛直掉灰。
城頭上,鎮守大寧的貝子杜度灰頭土臉,他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炮火打懵了。他揮舞著腰刀,吼叫著彈壓混亂的蒙古兵和少數旗丁,但炮火之下,收效甚微。
炮擊持續了小半個時辰。城牆好幾處出現了裂縫,一個角樓塌了半邊,冒著黑煙。
滿桂提著刀,湊到孫祖壽身邊:“總鎮,讓俺帶人上去摸一下?”
孫祖壽搖搖頭:“不急。曹變蛟!”
“末將在!”曹變蛟渾身是勁。
“帶你的人,護送步軍一營的鳥銃兵、刀牌兵壓到護城河邊,放銃子招呼!看看韃子還剩多少硬氣!”
“得令!”
曹變蛟翻身上馬,帶著麾下千餘騎兵,護著七八百火銃手,二三百刀牌兵,在炮火掩護下衝到城下百十步遠。噼裡啪啦的銃聲響了起來,鉛子像雨點一樣潑上城頭,壓得守軍抬不起頭。
偶爾有守軍冒死放箭,也被明軍的盾牌擋下。
試探了快一個時辰,曹變蛟才帶人撤下來。
“總鎮,城上守軍不少,但有點亂,但還是能扛,要強攻的話,怕是得死傷不少。”
孫祖壽點點頭:“知道了。傳令炮兵,換鏈彈、鑿彈,給老子專轟敵樓和城牆薄弱處!步兵分作三班,輪番上前騷擾,不許他們喘氣!”
他環視眾將:“咱們這回,不是來拼命的。是把這大寧城,變成釘在黃臺吉心口的釘子!要他疼,要他慌,要他把別處的兵,都給老子調過來!”
“明白!”
明軍的炮火變得不緊不慢,卻一直沒停。步兵小隊輪番出擊,放一陣銃就退回來。大寧城頭的守軍,被折騰得筋疲力盡。
與此同時,明軍還分出一部分騎兵在大寧城四下掃蕩,瞧見那些依附後金的蒙古部落,就是一頓重拳出擊!
不過他們卻沒有把大寧城給圍死,而是圍三闕一的佈局。
大寧城內的杜度貝子一邊組織人手搶修城防,一邊火速派出手下最得力的牛錄額真,帶著求援信,在十來個八旗兵的護送下,冒著風雪,往瀋陽方向狂奔而去。
……
三天後的下午,瀋陽宮裡,炭火燒得挺暖。
黃臺吉剛用過膳,正跟范文程、剛林兩個說著招降祖大壽的事兒。阿濟格那邊和祖大壽的談判一直在扯皮,錦州離瀋陽不算遠,訊息隔天就能到。
祖大壽開的價碼,高得有點嚇人。他不僅要佔著小淩河那塊地自個兒管,還伸手要北邊大淩河的地盤,更是張嘴就要十萬石麥子。這哪是投誠,簡直是讓黃臺吉倒貼!
黃臺吉心裡憋著火。大淩河上游那地方,荒著也是荒著,給了也就給了。可十萬石糧食,不是小數目。他大金這些年東征西討,搶是搶了不少,可花銷更大,底子也虛了。
正琢磨著,一個侍衛快步進來,遞上一份軍報。
“大汗,大寧來的六百里加急。”
黃臺吉接過來,隨手開啟,起初臉色還算平靜。可看著看著,他眉頭就擰成了疙瘩,臉沉得像水,捏著信紙的手指頭都發了白。 他猛地將信紙拍在案上,聲音壓著火:“杜度……危險了!”
范文程和剛林心裡都是一咯噔。能讓大汗這麼失態,大寧肯定出大事了。
“大汗,大寧那邊……”范文程小心地問。
黃臺吉吸了口氣,把那份沾著泥點子的軍報推過去,嗓子有點啞:“你們自己看!孫祖壽……這不是小打小鬧,是動了老本!好幾萬人馬,帶著重炮,把大寧圍死了,沒日沒夜地猛攻!城牆都裂了好幾處,杜度手下的兵折了快兩成!他在信裡說……要是二十天內援兵不到,城肯定守不住,他……他就準備殉城了!”
范文程和剛林趕緊湊過去看,看完臉上也沒了血色。杜度是宗室貝子,他要戰死,大寧丟了,附近的蒙古部落肯定要亂,圍困祖大壽的阿濟格側翼也全暴露了!這已經不是邊患,是動搖國本了!
“救!必須立刻救!”黃臺吉猛地站起來,在殿裡來回快步走,胸口起伏著,“傳令!讓多爾袞……別打復州了,全軍回撤,朝鮮綠營守蓋州、海州,旗兵都去”
可話到了嘴邊,他又硬生生剎住了,臉上肌肉跳了跳,心裡像油煎一樣。復州!這都是第二次打了,投進去多少糧食、人命?眼看就要破城,這時候放棄,前功盡棄!為了這次出兵,他在朝鮮八府鬧水災的時候還強行徵糧,完全是竭澤而漁了,要是就這麼灰溜溜撤了,甚麼戰果都沒有,各旗的貝勒爺們會怎麼想?他的臉往哪擱?
“可不救大寧……杜度要是沒了,西線崩了,後果更不堪設想!”黃臺吉痛苦地閉上眼睛,進退兩難。
殿裡靜悄悄的。
范文程和剛林交換了個眼色,知道得給大汗找個臺階下,找個破局的法子。
范文程上前一步,彎著腰:“大汗,大寧要救,但二打復州之役,也不能算輸。”
黃臺吉猛地睜開眼,目光銳利地盯著他:“範先生有法子?難道還能分身?”
“奴才不是說要分身,是想著……移花接木,另開一局,用大功補小憾!”范文程壓低聲音,“大汗,眼下就有一樁現成的大功勞,唾手可得!要是辦成了,不光能抵消放棄復州的損失,還能讓大金白得遼西大片山河!”
“哦?”黃臺吉眉頭緊鎖,“你是說……祖大壽?”
“正是!”范文程語氣肯定,“阿濟格貝勒報,祖大壽已經山窮水盡,開始殺馬吃了,軍心渙散。明軍主力都在大寧,崇禎肯定沒力氣救他。這時候招降,正是時候!要是祖大壽肯帶人過來,大金瞬間就多上萬精銳,還能白得……”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白得小淩河,連帶北邊大淩河上游那麼大一片山地!這麼算下來,大半個遼西,就跟白撿的一樣了!”
黃臺吉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懷疑的神色:“大半個遼西?范文程,你別忽悠孤。祖大壽就縮在小淩河那個角落,大淩河上游,去年城破後就沒人了,荒著呢,怎麼叫‘白得’?”
旁邊的剛林這時明白過來,介面道:“大汗,範先生說得在理!那大淩河上游,現在就是塊沒主的荒地。正因如此,才好做文章!祖大壽不是想要那塊地嗎?咱就許給他!這麼一來,就等於是他替咱們拿下了這片地盤!名義上歸他,實際上……還不是大汗您說了算?這不費一兵一卒,就開了疆拓了土啊!”
黃臺吉眼中精光一閃,全明白了。這是用一張空頭地契,換一個能打的軍閥和一大片緩衝地。可他馬上想到祖大壽的要價,臉又沉了:“可他還要十萬石糧!咱們現在哪湊得出來?”
范文程嘆口氣,語氣無奈卻堅定:“大汗,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這糧食……給!就算咱們自己勒緊褲腰帶,也得湊出來!苦一苦下面的百姓,哪怕餓死點人。可要是能借此拿下祖大壽,贏了遼西這盤大棋,這點代價,值!只要贏了,還怕以後沒糧食嗎?”
剛林也躬身:“臣附議。範先生此計,是眼下唯一兩全的法子。用祖大壽和遼西山地,補上放棄復州的窟窿,只賺不賠。這是丟個卒子,保住了車,甚至還能將軍!”
黃臺吉揹著手,又踱了幾步,目光在地圖上的大寧、復州和小淩河之間來回掃。殿裡靜得嚇人。
終於,他停下腳步,臉上閃過決斷。
“好!”他重重吐出口氣,“就照你倆說的辦!剛林,你馬上去擬旨,給多爾袞……讓他分一半兵回援大寧,另一半……繼續盯著復州,先彆強攻,看住了就行!”
這是個更圓滑的命令,既救急,又沒放棄。
他轉向范文程,目光炯炯:“範先生!”
“奴才在!”
“招降祖大壽這事,孤就全交給你了!大淩河上游的地,可以許他!糧食……也給!但你要盡力跟他談,能少給一石是一石!告訴他,大金有誠意,但家底也薄,讓他別太貪!總之,想盡辦法,務必把他給孤拉過來!”
“奴才,領旨!”范文程深深一揖,眼神裡帶著重任,“一定竭盡全力,說降祖大壽,為大汗解憂!”
黃臺吉看著范文程退下的背影,又望望殿外陰沉的天,心裡默唸:祖大壽……大金的國運,孤的威望,這回可都押在你身上了。你……可別再讓孤失望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