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密謀,奔襲,滾雪球,大動作
南京城,入了冬,陰冷陰冷的。
忻城伯府之內,一間靜室當中。
忻城伯趙之龍坐在主位,撫寧侯朱國弼、誠意伯劉孔昭分坐兩邊,魏國公世子徐胤爵,復社領袖張溥,徽商總商吳天行這幾位爺也都來了,全都穿著便裝,走的後門。
復社領袖張溥清了清嗓子,開口了,語氣沉痛,帶著讀書人的憂切:“諸位老大人,今日之局,非為一家一姓之私利,實關乎我大明東南元氣之存續!皇上在瓜洲渡動了鹽船,其意豈在幾引私鹽?其所圖者,乃兩淮鹽利之根本!若以此非常之法,歲增數百萬兩,固可解一時之渴。然則,以此鉅款支撐那‘黃淮分流’之曠古奇工,學生只怕……只怕是虛耗國孥,功未成而東南財力已竭啊!”
東林後繼、復社領袖就是看得透!崇禎的策略就是“滾雪球”,先借著“黃淮分流”大工的名義把河工、漕運兩個衙門捏手裡,成立河漕總理衙門,同時最大限度統一江北的共識——淮河一發大水,江北可就遭老罪了!他們的共識容易統一。有了這共識,開漕厘講習所,招募新人在江北的運河沿線設立漕厘稅卡就有可能了。
不過嘛,江北的漕厘才幾個錢?根本不夠的。但崇禎有了卡住運河的人手,就能嚴控私鹽了——這才是大利!
明初六千萬人口鹽稅能收二百五十萬兩——那可是明初的白銀!如今大明說不定有兩億人,白銀又貶值了那麼多,收它個一千萬不過分吧?
哪怕再打個折,四五百萬這就多出二三百萬的財政額度,用來完成黃淮分流不一定夠,但是再多養上萬九品芝麻官那是綽綽有餘的。
而“講武堂、講習所”系統官員數量越來越多,崇禎可以如臂使指的官吏也就越來越多!如果有個三萬五萬的,南直隸、江西、浙江、湖廣、福建、廣東這些富得流油的省份,可就都被崇禎掌握了!
撫寧侯朱國弼嘆了口氣,介面道:“張先生所言極是。皇上銳意進取,心繫河患,我等豈能不感佩?然則治河當循序而進,徐圖緩治。如今這般,近乎竭澤而漁!強推‘黃淮分流’,若功成,自然是萬世之功。可自古治黃,成功者幾何?一旦有失,所費鉅萬皆打水漂不說,眼下強徵之厘金、鹽課,已傷及東南商脈民生。東南乃國家之錢袋,此處元氣一傷,北疆九邊、中原賑濟,又將何以為繼?”
趙之龍抬起手,止住眾人,神色凝重,一副老成謀國的模樣:“皇上憂心國事,欲成非常之功,我等為臣子,本應體諒。然則,為臣者,亦當為江山社稷之長久計。東南之富庶,非一日之功,乃是百十年休養生息之結果。若為一項成敗未卜之大工,而動搖此國之根本,實非老成持重之道。我等非是抗旨,實乃不忍見皇上因急於求成,而壞了我大明最後一片富庶之地啊。”
他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故而,我等當下所為,非為私利,實為保住東南這片元氣,為朝廷留下日後緩轉之餘地。此乃不得已之‘保全’之策。”
徽商總商吳天行聞言,立刻順著話頭,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神情:“伯爺、各位爺,所言句句在理。我等商賈,雖位卑,亦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之理。東南市面之繁榮,關乎無數百姓生計。若強行加徵,乃至強推大工,導致物價騰貴,商路斷絕,則市面蕭條,百姓失業,屆時流民四起,恐生大亂。那才是動搖國本啊!我等……我等此舉,雖是無奈,卻也是為穩住這東南局面,為朝廷守好這錢袋子。”
他這話說得雲遮霧繞的,但裡頭的意思懂得都懂.就是要炒物資、推通脹了!
趙之龍點點頭,看向吳天行:“吳老闆熟知經濟,依你之見,當下該如何‘穩妥’行事,方能既讓皇上知曉東南之艱難,又不至立刻引發大亂?”
大亂他們也不敢,都是“穿鞋”的,不僅“穿鞋”,還住著大花園,吃著山珍海味,下面的使喚人都成群結隊!
吳天行壓低聲音:“伯爺,市場有其規律。若朝廷大興工役,需求劇增,則物價自然平緩上漲,亦是常理。我等……或可順勢而為,適度備貨,一則應對工需,二則也讓朝廷看到,如此巨工,耗費實在驚人,或可促其三思,放緩步伐,另擇更穩妥之策。”
他的意思就是大家一起“備貨”,還要打著“應對工需”的名義,讓皇上抓不住把柄。
劉孔昭補充道:“正是此理。還有那‘講習所’之生徒,多是青年才俊。我等亦當以鄉誼為重,多加關切。若皇上之策確實利國利民,他們自然前程遠大。若……若事有不成,也好讓這些年輕人知道,東南仍是他們退身養望之所,不致一條路走到黑,徒耗才華。”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彷彿全是為那些學員考慮。
這位的話說得婉轉,如果攤開了講,就是拉攏腐蝕厘金講習所出來的九品芝麻官只要這夥人陽奉陰違起來,崇禎的厘金和鹽稅就收不到幾個了。
張溥立刻介面:“晚輩近日正在籌辦《江南時聞》,意在集合東南清議,將治河之各種利弊,朝廷政策之得失,以持平之論,坦誠奏陳。務必使皇上能兼聽則明,使我東南士民之殷切期盼與合理憂懼,能上達天聽!”
其實東南的文人早就會辦小報了,只是那些小報沒有《皇明通報》那麼大聲勢,也沒有一個“朱思文”,所以在輿論戰場上,東南的嘴炮一時間竟處於下風了。於是復社的東林君子們就準備合起來辦個大報,和崇禎搶一波輿論戰場。
趙之龍最後環視眾人,語氣懇切而又帶著一絲決絕:“諸位,吾等今日之議,絕非結黨營私,實乃為大明江山,為東南黎民,行一番苦心孤詣的‘保全’之策。一切舉動,務必要顯得是市場自然之勢,是士林清議之憂。要讓皇上明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東南之水,宜緩撫,不宜強壓。望諸位謹慎行事,一切以‘大局’為重!” 計議已定,幾人互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皆是一副“忍辱負重”、“為國諫言”的神情。密會散去,幾人從側門悄無聲息地離開,身影融入南京冰冷而沉重的夜色裡,彷彿肩負著挽救大明東南元氣的千鈞重擔。
……
南京城裡那點陰私算計,被重重的關山隔在了身後。
遼東的冬天,才是真格的冷。風像裹著冰碴子的鞭子,抽在人臉上,生疼。天地間灰濛濛一片,雪片子被風捲著,橫著飛。
古北口外百十里地,一支大軍正在雪地裡沉默地趕路。
沒有旗號,沒有鼓譟。馬蹄子用厚布包著,踩在雪地上,發出悶響。車輪子壓在凍硬實的土路上,吱嘎吱嘎的,聲音傳不了多遠就打散了。
薊鎮總兵孫祖壽騎在馬上,身上裹著件舊貂裘,眉毛鬍子都結了白霜。他眯著眼,看著前頭望不到頭的隊伍,臉色沉靜。
副將滿桂從前面打馬回來,帶起一股寒氣。他臉膛凍得通紅,呵出的白氣老長。“總鎮,曹變蛟那小子前頭探路,剛送回信兒,一切太平。”
孫祖壽點點頭:“告訴弟兄們,再加把勁。天亮前,必須趕到預定的落腳點。”
“放心吧!”滿桂咧嘴一笑,露出被凍得發白的牙花子,“這鬼天氣,韃子也縮窩裡呢!正是咱們趕路的好時候!而且,就算黃臺吉那老狐狸也不可能想到,咱皇上在北地到處鬧災的時候,還能給咱們發出全餉全糧!”
說真的,到如今這地步,薊鎮軍還能按時足額領到糧餉別說黃臺吉不信,孫祖壽自己也不信!
可這事兒就是發生了!
哪怕北方的五個省都遭了大災,大明朝的財政理應要崩潰了,崇禎居然還有辦法一邊折騰救災,一邊給下面的軍隊足額髮餉。
至少,薊、遼、宣、大、昌的糧餉沒少過一點!
孫祖壽自己扒拉著算盤算來算去,也想不明白,皇上的錢是哪兒來的?
想不明白,乾脆就不想了!他調轉馬頭,又往前頭衝去了。
滿桂這人,猛得像頭豹子,有他帶著騎兵在前頭,孫祖壽心裡踏實不少。
這支兵,是孫祖壽攢了多年的家底,也是崇禎不知從哪兒變出的錢讓他放開了支愣起來的。
總共有五千騎兵,一萬四千步兵,外帶一個炮營,還有上萬運輸輔兵拉著雪橇輜重。人人穿著厚實的棉甲,帶著夠嚼用二十天的炒麵和肉乾。步兵裡,十個人裡頭有四個扛著鳥銃,剩下的不是長槍就是刀牌。每個步兵營,還配了兩門輕巧的三百斤將軍炮,用新式的輪子炮架拉著,走得不算慢。
他們這回,是要幹一票大的。不去救錦州,也不去碰韃子主力。他們直接從薊鎮最前沿的土木稜堡寬河堡衝出來,直撲大寧!
薊遼督師給他的指示就八個字:“出其不意,直搗大寧!”
這也是崇禎在信裡告訴祖大壽的“大動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