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朕,最懂怎麼改造人心了!
淮安府的鹽運司衙門,這幾天成了皇上的行在。衙門口站崗的兵,換上了御前親軍的悍卒,穿著布面鐵甲,按著腰刀,眼神掃過街面,沒一點笑模樣。
衙門偏廳裡,崇禎沒坐主位,就站在那幅佔了大半面牆的淮揚水道圖前頭。圖上,一條近乎筆直的新河道,已經用硃筆給畫了上去。這就是崇禎計劃中要在崇禎七年九月之前完工!
之所以那麼趕時間,是因為這個月黃河還會發生一次比崇禎五年大決口更加嚴重的決口!如果沒有一條新的入海河道來分流,後果不堪設想——要知道崇禎六年、七年、八年、九年連著都是大災年!多個幾百萬畝少個幾百萬畝良田,也許就能決定一個王朝的興衰!
這時,英國公張之極和鹽運使崔呈秀一前一後進來,身後幾個書辦抱著高高一摞文書,輕輕放在地上。
“陛下,”張之極躬身道,“江北各府州縣報上來的薦才名冊、保結文書,大部分都在這裡了。”
崇禎轉過身,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名冊上密密麻麻寫著名字、籍貫、出身。他臉上露出點笑意:“好。看來朕這江北的州縣官,辦事還算得力。這麼快就把人湊齊了。”
他放下名冊,抬眼卻看見張之極和崔呈秀倆人互相看了一眼,臉上都帶著點猶豫。
“怎麼?”崇禎目光掃過他倆,“有話就說。”
張之極吸了口氣,硬著頭皮道:“陛下,人是湊齊了。只是……這名冊上,十個人裡頭,倒有六七個,籍貫上寫的是……軍籍。”
“軍籍?”崇禎眉頭都沒動一下,“軍籍怎麼了?我大明太祖高皇帝,便是起於行伍。張卿,你張家不是軍籍?崔卿,你崔家莫非是民籍?”
崔呈秀忙道:“臣等自然是軍籍。只是……陛下,江北那邊,特別是鳳陽、滁州、和州幾個府,衛所裡的指揮、僉事,多是開國勳臣的後人,跟南京城裡的那些公侯伯爺們,走動得……頗近。”他話沒說透,意思卻到了。
張之極跟著補充,聲音壓低了些:“臣粗略看了看,這些人裡頭,頗有幾個,是魏國公徐家、撫寧侯朱家,還有誠意伯劉家的……遠支同宗。”
這話點得更明白了。這些軍籍子弟,就是南京那幫勳貴塞進來的人。
崇禎聽了,非但沒惱,反而輕輕笑了一聲。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他們的祖上是徐達,是劉伯溫,還是尋常軍戶,有甚麼打緊?”崇禎的聲音很平靜,臉上還帶著些笑意,“朕看重的,不是他們從哪兒來。是朕能把他們,塑造成甚麼樣的人。是成為國之棟樑,還是冢中枯骨。朕,最懂該怎麼改造人心了!”
張之極和崔呈秀心裡都是一凜,趕緊躬身:“臣等明白!”
……
幾天後,清江浦碼頭旁邊,一塊剛平整出來的大空場子上,黑壓壓站了上千號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著綢衫的、粗布衣的都有,臉上神情也各異,有緊張的,有好奇的,還有幾個眉眼間帶著些桀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前方那座新搭的木臺子。臺上掛著塊匾,用紅布蒙著,旁邊站著英國公張之極、鹽運使崔呈秀一班官員。
崇禎皇帝穿著一身半舊的黃色團龍袍,一步步走上臺。他沒立刻說話,目光從左邊慢慢掃到右邊,看著臺下這一張張年輕的臉。場子裡靜得嚇人,只有運河上的風吹得旗子呼呼響。
“朕——今兒個,很高興!”崇禎開了口,聲音清朗,還刻意帶著點淮西那邊的口音,“能看到這麼多淮右的年輕後生,站到這兒來!”
就這一句話,臺下好多出身軍戶、衛所的子弟,眼神都動了一下。皇上的口音,讓他們覺得不那麼遠了。
“可能有人告訴你們,來這兒,是為謀個官身,求個前程。這話,對,也不全對!”崇禎聲音高了些,手臂一抬,指向西邊,“朕問你們,咱們腳底下這塊地,叫啥?”
臺下沒人吭聲。
“叫淮西!是咱們淮右的老家!”崇禎自己回答了,聲音沉了下去,“可眼下,咱們老家咋樣了?鳳陽有一半剛被水泡過!泗州的祖陵都快保不住了!咱們的不少父老鄉親,在牆頭上挨餓受凍!這滋味,好受嗎?!咱大明,都立國二百多年了,龍興之地還這樣,朕,心裡好過嗎?”
幾句話,像錘子砸在不少本地子弟的心口上,有人眼圈開始發紅。
崇禎目光如電,猛地落在隊伍最前頭幾個身材特別壯實的後生身上。領頭那個,二十出頭年紀,黑紅臉膛,肩膀寬厚,站在那裡像座鐵塔,眼神裡透著股不服輸的勁兒。
“你!報上名來!祖上何人?”崇禎點著他。
那黑壯後生一個激靈,挺起胸膛,聲如洪鐘:“回陛下!學生徐承業,鳳陽右衛籍!祖上是中山武寧王!”
“好!”崇禎讚了一聲,目光移向他旁邊一人。這人比徐承業稍矮,但精悍之氣外露,眼神銳利,嘴唇抿得緊緊,透著一股狠勁。
“你,你叫甚麼?祖上何人?”
“學生常延祚,宿州衛籍!祖上是開平忠武王!”
崇禎點點頭,臉上露出追憶的神色:“中山王、開平王……都是跟著咱大明太祖高皇帝,一刀一槍,從淮右這地方殺出來的開國功臣!沒他們,就沒大明的江山!”
他話鋒猛地一轉,聲如金石:“朕,朱由檢,和你們一樣,也是淮右子弟!今兒個,朕這個淮右子弟,太祖皇帝之後,要問你們這些功臣之後一句:太祖皇帝和你們祖先打下的這片江山,如今內憂外患,你們是願意眼睜睜看著它爛下去,還是願意跟著朕,把它重新撐起來?!”
“願意跟隨陛下!”
“吾等願為陛下效死!”
臺下吼聲震天,特別是徐承業、常延祚這些個有點兒沒落的大功臣之後,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祖先的榮光跟眼前的困境絞在一塊,皇帝的鄉音和期望混在一起,讓他們一下就聞到了飛黃騰達的機會。
“光喊不夠!”崇禎抬手壓下山呼海嘯般的聲音,臉色一正,丟擲了一個更尖銳的話頭,“朕知道,你們心裡或許在想,這收稅的差事,難免得罪人。那朕今天,就先立個規矩!” 他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頓,清晰無比:“為示公正,朕已明發上諭!自即日起,凡漕糧官船、皇家採買,乃至朕之御用物品,經漕厘關卡,一律依律納厘!天下藩王、宗室,凡有貨殖過境,亦無例外!天子家事,亦國事也,朕——當為天下先!”
這話像一聲炸雷,把所有人都震住了。連張之極、崔呈秀都猛地抬起頭,臉上變色。皇上這是把自己和所有皇親國戚的路先給堵死了!
崇禎不等眾人細想,緊接著丟擲最後一個,也是最要命的問題:“朕再問你們!若他日你們執掌稅卡,遇到自家宗親,譬如魏國公府、英國公府的商船過境,你們敢不敢按這《漕厘章程》,一文不少,收取厘金?!”
這個問題太刁鑽了,直戳心窩子。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徐承業第一個跳出來,臉漲得黑紅,嘶聲吼道:“敢!為啥不敢!學生吃的是皇糧,當的是皇差!莫說是同宗,便是我爹來了,該交的稅,一文也不能少!”他這話帶著年輕人的莽撞,卻格外有勁。
“對!章程最大!”
“誰敢逃稅,就是國賊!”
臺下頓時像開了鍋,應和之聲此起彼伏。
崇禎看著這一張張因激動而扭曲的年輕面孔,終於露出了今天最舒展的一個笑容。他緩緩地,卻讓每個人都能聽見:
“好!要的就是你們這句話,這股子氣!”
“記住你們今兒個說的話!記住你們身上流著的血!”
“從今日起,你們不再是哪個衛所的軍餘,也不是哪個勳貴的遠親!你們就一個名號——‘漕運厘金講習所’第一期學員!是朕的‘天子門生’!”
“一個月後,朕要看到你們脫胎換骨,成為我大明漕運線上,最鋒利的那把刀!最忠心的那道閘!”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差點把天捅個窟窿。崇禎站在臺上,看著臺下沸騰的人群。他知道,這把由對手遞過來的刀,經過這番淬火,刀柄,已經牢牢攥在了他手裡。
……
講習所裡頭,張之極和崔呈秀親自盯著。規矩立得極嚴,由崇禎從湖廣帶來的“師爺官兒”(都是湖廣錢糧總理衙門的官兒),學的都是厘金章程、錢糧會計、貨殖辨識這些實在東西。徐猛、湯鼎臣、常延祚幾個,基礎不算好,但肯下死力氣,加上祖上的名頭擺著,很快成了學員裡的領頭羊。那股子“天子門生”的勁頭,慢慢在千把人裡散開了.
遼西,小淩河谷絕地。
遼東的天,入了秋就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小淩河谷裡,大水退去的小淩河谷內,一片荒蕪,原本應該入庫的秋糧,全部絕收!
祖大壽縮在一座半塌的烽火臺底下,身上鐵甲結了一層薄霜。他聽著谷外時斷時續的號角聲和馬蹄聲,心裡跟這天氣一樣,涼透了。
糧,就快盡了。
薊遼督師盧象升、寧遠總兵何可綱、山海關總兵趙率教,不是沒救他。一個月裡,組織了三次猛攻,想打通通往河谷的路。可八旗兵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樣,每次都能分兵翻過西山,像刀子一樣插到援兵側後,打得盧象升他們寸步難進,反而折了不少人馬——平原築壘,盧象升的兵倒是能打,但是進遼西山地和老林子裡鑽出來的八旗兵打,他們還差了一些。
最後一次嘗試就在五天前,東南邊的山谷裡,殺聲響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又漸漸沉寂下去。祖大壽知道,又沒戲了。
糧道,徹底斷了。小淩河谷,成了死地。
但他還是不死心,天天都來這裡張望,可就是甚麼動靜都沒有。
今兒,就在他心頭那點熱氣都快散盡的時候,山崖那邊突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響動,像是石頭滾落。
“誰?!”親兵猛地抓起刀。
黑暗中,兩個幾乎與山石融為一體的黑影,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渾身是血,棉袍被颳得稀爛。領頭那人看到祖大壽,想跪,卻直接癱倒在地,只剩下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你……你們是……”祖大壽瞳孔一縮。
那人掙扎著,從貼肉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油布裹了不知多少層的小小包裹,上面滿是黑褐色的血汙。他嘴唇翕動,氣息遊絲:“督師……盧督師……派……派來的……皇……皇上……手詔……”
“皇上”兩個字,像道閃電,劈亮了祖大壽幾乎死寂的眼底。
他猛地撲過去,幾乎是搶過那個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硬邦邦,像塊烙鐵。
油布包被一層層揭開,最裡面,是一封被血和汗浸透的信封,封口處,蓋著鮮紅的皇帝玉璽。信封旁邊,還有一枚小小的、冰涼的銅符。
信,沒有開啟。
祖大壽的手指停在封口上,劇烈地顫抖著。他知道,這薄薄的幾頁紙,可能就是這幾千弟兄,乃至整個遼西命運的判決。
谷外,建奴巡騎的馬蹄聲又一次由遠及近。
祖大壽死死攥著那封信和銅符,抬起頭,望向東南方向,那是北京,是淮安的方向。皇上……在這個時候,送來這封手詔……裡面,究竟寫著甚麼?
是催戰?是死守?還是……別的甚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