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水能載舟——淮北災民請願團
天還沒亮透,南京城還籠在一片灰濛濛的溼氣裡。
幾個穿著普通號褂的漢子,悄沒聲地鑽進了城南聚寶門外那片亂糟糟的窩棚區。
窩棚裡擠滿了人。都是從江北逃難過來的,一個個餓得眼窩深陷,有氣無力地躺著。
“聽說了嗎?”一個漢子湊到一群災民跟前,壓低嗓子,“皇上要幹大事了!”
沒人搭理他。
那漢子也不惱,從懷裡掏出個冷饅頭,掰開了,遞給身邊一個眼巴巴瞅著的小孩。
“啥大事啊?”小孩的爹終於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治河!”漢子眼睛一瞪,“皇上說了,要新開一條黃河道,讓它直接入海!再也不讓咱淮北、徐州、鳳陽的老百姓遭水淹了!”
這話像顆小石子,丟進了死水裡,蕩起點兒波紋。
旁邊棚子裡探出幾個腦袋。
“真的假的?能成嗎?”
“咋不成?”另一個漢子接話,聲音也壓得低低的,“皇上是真心為咱老百姓。可你們知道,這好事,有人不樂意!”
“誰不樂意?”
“還有誰?南京城裡那些國公爺、尚書老爺們唄!”先前的漢子啐了一口,“他們靠著運河發財呢!皇上這新河一開,動了他們的命根子!他們正憋著壞,要攔著皇上,不讓咱江北老百姓有條活路呢!”
“他們敢!”飢腸轆轆的災民裡,起了騷動。絕望的人,最恨斷他希望的人。
“光喊有啥用?”那漢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皇上是聖明,可架不住那幫老爺們使絆子!咱們要想有飯吃,有地種,就得讓皇上知道,咱們盼著這新河!”
“咋讓皇上知道?”
“去請願啊!”漢子手一揮,“去皇城門口,去那些大老爺的衙門門口!就喊‘求皇上開恩,速行黃淮分流’,喊‘救救淮北,救救徐州,救救鳳陽’!人家可說了.咱們是水,皇上是舟,水多了,舟才能行得穩!而且,咱們這水不白當!水一天就給二文銅錢,還管兩頓飽飯,饅頭加稀粥!”
這話,像點著了乾柴。
餓瘋了的人,只要饅頭稀粥管夠,就能爆出驚人的力氣,何況還要一天二十文銅錢!
“對!去請願!”
“找那些老爺們要說法!”
“不能讓他們斷了咱的生路!”
訊息像風一樣,在黎明前的難民堆裡傳開了。不止聚寶門外,儀鳳門外,江東門外的流民聚集地,都有人在暗中鼓動。
白花花的米,熱騰騰的饅頭,被一些“鎮守太監衙門”裡的人抬了出來,就地施粥。吃了飯,然後再拿五個銅板的定金,一下就有了主心骨,人心就齊了。
日頭剛爬上城牆頭,黑壓壓的人流,就開始從各個城門方向,往皇城方向湧去。
魏國公徐弘基剛起身,正由丫鬟伺候著漱口。
管家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白得像紙。
“國公爺!不好了!城外……城外的流民,全……全湧進來了!”
“甚麼?”徐弘基一口水噴了出來,“守城的兵是幹甚麼吃的?怎麼會放流民進城?”
“攔……攔不住啊!”管家帶著哭腔,“人太多了,成千上萬!他們也不鬧事,就是……就是往皇城那邊走,嘴裡還喊著……喊著……”
“喊甚麼?”
“喊……求皇上治河,還喊……喊國公爺您……您和諸位老爺的名字,求您給條活路!”
徐弘基手裡的茶杯“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腦子裡“嗡”的一下。
壞了。
皇上……這是先下手了!
他們還沒開始發動漕工,皇上就用他們放進來的流民,反過來對付他們!
這動作也太快了吧?
南京皇城,洪武門。
守門的御前親軍士兵如臨大敵,緊緊攥著手裡的長槍,看著宮門外廣場上越聚越多的人群。
人真的太多了。
扶老攜幼,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眼睛裡卻閃爍著希望的光。
他們沒有衝擊宮門,只是黑壓壓地跪了下來。
哭聲、喊聲、哀求聲,混成一片,像悶雷一樣滾過廣場。
“皇上開恩啊!”
“救救淮北吧!”
“我們要活路!”
“魏國公,給條活路吧!”
“六部的老爺們,給條活路吧!”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幾個守門的把總額頭全是汗,他們從沒見過這陣仗。
這時,一隊隊穿著布面鐵甲的御前親軍跑步而來,刀出鞘,箭上弦,在宮門前迅速列成警戒陣型。動作乾淨利落,透著一股殺氣。這是真上過戰場的兵。
帶隊的軍官按著刀,冷眼掃過人群,又看了看宮牆,心裡有都數皇上早就交代好了。
武英殿裡,崇禎剛用過早膳,正在擦手。
魏忠賢小步快走進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皇爺,洪武門外,已是人山人海了!哭聲震天!”
崇禎把毛巾丟進盆裡,臉上沒甚麼表情。
“都有誰在喊?”
“喊皇上聖明的多!可也有不少,是衝著魏國公府和南京戶部、工部衙門方向喊冤的!”魏忠賢弓著身子,“老奴按您的吩咐,已經派人去‘請’各位勳貴大臣,還有秦王千歲、衍聖公他們,一併上午門城樓了。”
“嗯。”崇禎點點頭,“告訴張之極和盧九德,他們的人混在裡頭,把穩了,別出亂子。該給吃的給吃的,該的銅錢一文都不能少。朕要的是請願,不是暴亂。”
“老奴明白!”
崇禎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赭黃色的常服,語氣平淡。
“走吧,咱們也去看看。看看這大明的‘水’,到底有多深。”
洪武門城樓上,已經站了一群人。
徐弘基、鄭三俊、呂維祺等南京勳貴大臣,一個個臉色慘白,強作鎮定。他們都是被御前親軍“客氣”地“請”上來的。 一上來,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萬頭攢動,人潮如海。那一聲聲哭喊,像針一樣扎進他們耳朵裡。尤其是當聽到人群中清晰地喊出“魏國公”、“鄭尚書”時,徐弘基的腿肚子都有些轉筋。
這哪裡是請願,這是兵不血刃的刀山火海!
崇禎甚麼時候,把手伸到流民裡去了?這手段,這狠辣,哪裡像個深宮長大的皇帝?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和淨鞭的響動。
“皇上駕到.”
城樓上所有人齊刷刷轉身,跪倒在地。
“臣等恭迎陛下!”
崇禎沒穿朝服,就是一身簡單的常服,更顯得身形挺拔。他臉上沒甚麼表情,目光掃過跪倒的群臣,在徐弘基身上微微停頓了一下。
“都平身吧。”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城下的嘈雜。
眾人起身,分列兩旁,連大氣都不敢出。
崇禎慢慢走到城樓垛口前,雙手扶著冰冷的牆磚,向下望去。
黑壓壓的人群,也看到了城樓上出現了一抹赭黃色的身影。
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哭喊和叩拜。
“皇上!”
“皇上萬歲!”
“皇上給草民做主啊!”
聲浪幾乎要掀翻城樓。
崇禎抬起手,輕輕往下一壓。
奇蹟般地,那震天的聲浪,竟然漸漸平息下去。數萬人的廣場,變得鴉雀無聲。只有風颳過旗杆的呼呼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仰頭望著那個身影。
徐弘基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皇上要幹甚麼?
崇禎環視著城下那些渴望、絕望、期盼交織的臉,沉默了片刻。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了臉色慘白的徐弘基臉上。
“魏國公。”
徐弘基渾身一顫,趕緊出列躬身:“臣在。”
崇禎看著他,又看看鄭三俊、呂維祺等人,聲音沉緩,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每個人心上。
“你們都看到了嗎?”
沒人敢接話。
崇禎伸出手指,指向城下。
“你們都聽到了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痛心和憤怒。
“告訴朕!這城下,是甚麼?!”
徐弘基頭埋得更低,冷汗順著鬢角流下來。
崇禎不再看他,目光掃過所有勳貴大臣,聲音如同寒冰,卻又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
“這城下,不是亂民!”
“是朕的子民!”
“是我大明江山的基石!”
他猛地一拍垛口,磚石似乎都顫了一下。
“是他們在種地納糧!是他們在運漕當兵!是他們,用血汗骨血,養著這南京城的繁華!養著朕!也養著你們這些勳貴重臣,袞袞諸公!”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耳光,抽在徐弘基等人的臉上。
城下樓下的百姓,許多人都哭出了聲。皇上……皇上說他們是基石油!
崇禎深吸一口氣,目光如電,死死盯住徐弘基。
“古籍有云,”他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地傳遍城樓上下,“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
他停頓了一下,讓每一個字都砸進所有人的心裡。
然後,他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震四野:
“水則載舟.”
“水則覆舟!”
“今日,這洪武門外,都是水!”
“你們告訴朕”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壓得徐弘基等人幾乎癱軟。
“這大明的舟,該怎麼行?!”
死寂。
絕對的死寂。
然後,城樓下,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喊和萬歲聲。無數人磕頭如搗蒜。
“萬歲!”
“皇上聖明!”
“我們願為皇上挖河!願為大明效力!”
徐弘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他完了。在道義上,在民心面前,他和他代表的勢力,被皇上用最堂堂正正的方式,徹底碾碎了。
崇禎不再看他們,轉身對著城下,用盡力氣喊道:
“朕,準了!”
“黃淮分流,即刻勘測動工!”
“朕,絕不會讓大明的基石,再流離失所,再被大水一次次淹了家園!”
“朕要以工代賑,疏河固本!”
萬歲之聲,響徹雲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