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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第308章 百萬漕工,衣食所繫

2025-11-22 作者:大羅羅

第308章 百萬漕工,衣食所繫

“沈卿家問得好。”崇禎開了口,聲音不算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殿裡的每個角落。“移沙非治沙……你這話,算是戳到了百年來那些治河官的痛處!”

百官都愣了一下。徐弘基、鄭三俊幾個互相看了一眼,都沒想到皇帝會先肯定這個質疑的人。

崇禎目光掃過沈士良,微微點了點頭,隨即看向了所有人:“沈卿是懂行的,看到的是難處。朕是天下之主,看到的是這難處背後,六十年來流的血,和糟蹋掉的錢糧!”

他聲音猛地一提:“從萬曆元年算起,到眼下,整整一甲子!黃河、淮河大大小小的決口,記在檔案上的,就有四十三回!平均算下來,一年半,我大明的心腹之地,就要遭一次滅頂之災!一年半就來一次啊……”

這數字從他嘴裡沉痛地念出來,像千斤的石頭,砸在每個人的心上。好多官員都低下了頭。他們知道河患多,可從沒這麼清楚地算過這筆賬。

“這四十三回決口裡頭,”崇禎接著說了下去,語氣冷了下來,“弄得漕運完全斷掉,南北血脈被掐死,京師和九邊糧餉告急的大災,就有十九次!甚麼意思?就是每三年,朕的案頭就要擺上一份漕運斷絕、京師快要斷糧的告急文書!你們這些拿著朝廷俸祿的,可曾想過,每斷一次漕,邊關的將士是怎麼餓著肚子守城的?塞外的韃子、建奴,又是怎麼趁著這機會來搶來殺的?”

徐弘基幾個臉色開始發白。他們發現,皇帝根本不跟他們糾纏細枝末節,而是用這無可辯駁的數字,證明了老法子已經不行了。

崇禎站起身,走到戶部尚書鄭三俊面前:“鄭司農,南直隸的錢糧歸你管。你告訴朕,光是從萬曆四十三年到天啟六年,為了堵這些決口,朝廷花了多少銀子?用了多少民夫?”

鄭三俊額頭冒汗,這事他太清楚了,只得硬著頭皮出列,聲音發顫:“回陛下……累計耗費的庫銀……恐怕超過一千萬兩,徵發的民夫,也不下數百萬工……”

“一千萬兩!數百萬工!”崇禎重複了一遍,話裡帶著痛心和嘲諷,“結果呢?結果是河床越堵越高,潰堤越來越勤!這叫甚麼治河?這是拿國庫的銀子,拿百姓的骨血,去填一個永遠也填不滿的無底洞!”

他不再看鄭三俊,轉身指向牆上掛著的巨幅地圖:“再說田地!鳳陽、淮安、徐州,太祖皇帝的龍興之地,天下的糧倉!據南京戶部清算,這六十年下來,被水徹底淹沒,再也種不出糧食的良田,超過了三十五萬頃!三十五萬頃好地啊,夠養百萬的百姓!如今卻成了魚蝦窩!這不是天災,這是人禍!是幾百年來積下的毒瘡!”

最後,他聲音低了下去,卻更顯得悲愴:“最後,是朕的子民。‘淹死的不計其數’?說得輕巧!每次決口,洪水像牆一樣壓過來,淹死的、餓死的、病死的,一次就是成千上萬!六十年下來,直接間接死在這水患裡的百姓,沒有一百萬,也有好幾十萬!這些冤魂,就是我大明江山的根基!你們告訴朕,這老法子,還能繼續用嗎?!”

朝堂上一片死寂。崇禎用這一連串具體得可怕的資料,畫出了一幅末日般的景象,把所有的反對聲都壓了下去。

這時,崇禎語氣緩和了些,重新變得冷靜:“沈卿家擔心漕運,是為國著想。但死守一條三年就要斷一次的運河,就是固本了嗎?那是等死!”

他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圖上的清口位置:“所以,朕的辦法,不是修修補補,是要根治!黃淮必須分開!新開一條黃河河道,讓它直接入海,永遠絕了這奪淮的禍患!這麼幹,首先是為了解救百姓,其次,才是為了通漕!”

“至於漕運,”他目光掃過那些管著漕運的官員,“運河在清口往北的那段,靠著黃河水,泥沙的問題確實沒法子。所以朕決定,漕運從今往後,分南北兩段走!”

他蹲下身子,用手在清口到淮安之間虛劃了一條線:“就拿這兒當中轉站。南邊來的漕船,到了這兒就卸貨。貨物走新修的官道木軌,用騾馬拉車,運到北邊的運河,再裝船北上。這段陸路,不過百多里地,雖然麻煩點,卻能徹底躲開黃河的泥沙,也省了漕船走黃河險段翻沉的危險!這麼幹,比在那條淤塞不堪、三天兩頭斷的河道上折騰,要強出多少倍?!”

崇禎環視著群臣,斬釘截鐵地說:“兩樣壞事擺在眼前,得挑危害小的!一段百多里的陸路轉運,跟一條三年一斷、吞了無數錢糧人命的淤河,你們說,該怎麼選?!”

這番道理,講得清楚明白。尤其是把“木軌馬車”說成是為了躲開黃河危險、保住漕糧的實在辦法,讓反對的人很難找到理由。不少中間派的官員開始暗暗點頭。

沈士良怔怔地看著皇帝,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深深作了個揖,退回了班列。他沒法反駁。皇帝認了他的理,又拿出了更周全的解決辦法。

崇禎看著沉默的眾人,知道火候到了,沉聲道:“這事,朕定了。工部、戶部、河漕總理衙門,馬上開始勘測規劃,拿出詳細章程來。退朝!”

……

南京紫禁城裡,武英殿。    這兒是崇禎皇帝臨時住著的地方。殿裡早已收拾妥當了,還燻了點淡淡的檀香。崇禎臉上帶著些得意,在御案後面坐了下來。一直候在旁邊的魏忠賢和高桂英立刻湊上前來。

“皇爺,您要的那《皇明通報》,最新一期的,早就運到了。”魏忠賢躬著身子,臉上堆著小心又恭敬的笑,“盧九德一接到信兒,就派人去碼頭守著接了。眼下,所有的報紙都妥妥帖帖地存在南京守備太監的府庫裡,一份兒也不少。”

崇禎輕輕地“嗯”了一聲,目光轉向了高桂英。

高桂英立刻會意,雙手將一份還帶著墨香的報紙呈了上來,動作乾淨利落:“陛下,這是頭版的文章。”只見那頭版最顯眼的地方,正印著署名“朱思文”的文章——《黃淮分流,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崇禎接過報紙,目光在那幾行熟悉的字句上掃過,嘴角微微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這篇文章,是他在離開武昌之前,連夜親手寫好的。之後便命令留守湖廣、負責督辦輿論的牛金星,一定在他啟程南下之後,立刻刊印在新一期的《皇明通報》頭版,再用最快的海船,搶在他到達之前送到南京。

如今,朝堂上的較量剛告一段落,這顆早就備好的炮彈,正好派上了用場。

“好!”崇禎把報紙輕輕放回案上,手指在“朱思文”三個字上點了點,隨即對魏忠賢下令道:“大伴,你立刻去找盧九德。讓他把庫房裡存的這些報紙,都給朕散出去!南京城裡,國子監、府學、各個書院,大小衙門,勳貴們的府邸,就連茶樓酒肆,只要是能送到的地方,都給我送到!朕要讓這南京城,一夜之間,人人都在議論這‘黃淮分流’!”

“老奴遵旨!”魏忠賢精神一振,領了命,快步退出去安排了。他心裡清楚,這場沒有刀光劍影的仗,眼下才算是真正開始了。

崇禎向後靠在椅背上,微微閉上了眼睛。朝堂上用資料壓倒對手,只是第一步。把這“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道理,灌進士紳百姓的心裡,才是更關鍵的一步。

他知道,魏國公那幫人絕不會幹看著,但這輿論的高地,他必須搶先佔住!

窗戶外頭,南京城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而一場新的風波,已經隨著那些即將撒遍大街小巷的報紙,悄悄地醞釀開了。

……

魏國公府裡,氣氛壓抑得厲害。

徐弘基將那份《皇明通報》狠狠摔在桌上:“好一個‘朱思文’!好一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皇上這是要借輿論,逼我們就範啊!”

鄭三俊憂心忡忡地說:“國公爺,皇上今日在朝堂上說的那些話,資料確鑿,道理也講得通,很難直接駁倒。尤其是他這個‘分段漕運’的說法,聽著……聽著還真有幾分道理。”

“有道理?”張溥冷笑一聲,“不過是掩人耳目!依學生看,這‘木軌馬車’根本就是虛晃一槍!真正的目的,只怕是借這個工程哄騙漕工漕軍,同時為日後徹底改走海路鋪路!一旦海路暢通了,咱們這些靠著運河吃飯的人,恐怕飯碗都得砸了!”

吳天行也陰惻惻地接話:“張先生說得在理。而且,國公爺,您算過沒有?開新河,鋪木軌,徵民夫,這得要多少人?多少糧食?沒有二十萬、三十萬人幹上兩年,絕對完不成!花的錢更是天文數字!這根本就是不可能成的事,最後肯定是勞民傷財,逼得百姓造反!”

朱國弼臉上閃過一絲狠色:“國公爺,皇上會造勢,我們也能反著來!他讓大家討論,我們就組織人寫文章駁斥!就說他好大喜功,勞民傷財,動搖國本!”

趙之龍狠聲道:“光動筆桿子不夠!關鍵是漕工!運河是他們的命根子!要是讓他們覺得這‘分段漕運’、‘黃淮分流’會砸了他們的飯碗,根本不用我們動手,他們自己就會去找皇上‘請願’!”

徐弘基沉吟了片刻,猛地一拍桌子:“好!就這麼辦!張先生,你立刻去聯絡復社的人,在讀書人裡面,把這‘黃淮分流’批得一無是處!趙伯爺,你去聯絡漕幫的頭目,把訊息放出去,就說皇上要廢了運河,斷了百萬漕工的生路!記住,手腳要乾淨,要像是漕工們自己鬧起來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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