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崇禎下江南,黃臺吉又出兵!
武昌碼頭的晨霧還沒散盡。江面上水汽濛濛,皇帝的龍舟船隊靜靜泊著,旗子在微風裡輕輕捲動。
洪承疇一身緋色官服,上前兩步,單膝跪在碼頭的青石板上。“臣,洪承疇,恭送陛下!”
崇禎皇帝轉過身,親手扶他起來,笑道:“亨九辛苦了。”
“託陛下的洪福,湖廣的新政,總算立住了腳。”洪承疇的聲音沉沉的,“頭一批一百二十萬石米,已經照著旨意,發往襄陽了。後面的錢糧,臣和侯巡撫一定加緊徵收,不敢耽誤。”
他話剛說完,旁邊穿著親王常服的唐王朱聿鍵就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陛下放心。宗人府湖廣分管衙門已經派了人在襄陽接應,肯定把這頭批糧餉安安穩穩運到南陽,解北邊的急。”他停了一下,聲音揚起來些,彷彿想叫更多的人聽見似的,“還有,湖廣這幾家王府,感念天恩,體諒朝廷的難處,楚府、襄府、荊府、吉府等八王府,一起湊了三百萬石米,算是捐納,也歸宗人府統一排程,陸續往南陽送,給陛下賑災平寇添份力氣!”
一百二十萬加三百萬可就是四百二十萬石了,如果能走水路都運去南陽,高低能緩解一下河南的饑荒。
這湖廣八王,倒是挺識時務的!
崇禎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洪承疇和唐王,最後落在新上任的湖廣巡撫侯恂身上。
“侯卿,”崇禎開口了,“你家鄉的災,朕記著呢。湖廣往後的事,你和亨九要同心。湖廣的糧食,也是你家鄉父老的活命糧,一絲一毫都誤不得!知道了嗎?”
侯恂喉嚨動了動,深深吸了口氣,撩起袍子跪下了。“臣叩謝天恩!必定竭盡所能,跟洪部堂齊心合力,保住糧餉周全,報答陛下,也對得起家鄉父老!”
崇禎伸手虛扶了一下,目光這才越過他們,望向了水汽朦朧的東南邊。“你們做得都好。湖廣這兒,總算有了個樣子,能給天下做個榜樣了。”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只有跟前這幾個人能聽清。“這地方朕交給你們,關鍵在‘穩住’。江南那些人,這會兒肯定都瞪眼看著。朕要讓湖廣,變成一面鏡子,一把快刀。讓跟著新法走的人,看到前途;讓敢跟新法作對的人,知道朕的刀,快得很。”
洪承疇、侯恂連同唐王一齊正色道:“臣(小王)明白!”
崇禎沒再多說,轉身,踩著跳板,一步步上了龍舟。
號炮悶響了三聲,鼓樂跟著吹打起來。龍舟起了錨,帆篷慢慢升滿,帶著整個船隊,離開了武昌碼頭,駛進江心。岸上山呼萬歲的聲音,被江風吹得斷斷續續。
龍舟隊伍後面,幾條稍小些的官船也跟著。其中一條船上,前湖廣巡撫唐暉和致仕的閣老賀逢聖並肩站在船邊。唐暉前幾天已經上表辭了湖廣巡撫的差事,這回是奉旨跟著皇上去南京。賀逢聖也一樣——崇禎雖然給了他們體面,但是也不會讓他們留在湖廣給洪承疇、侯恂他們添亂。
兩人望著漸漸遠去的武昌城和碼頭上漸漸散去的送行的人們,都默不作聲。過了好一會兒,唐暉才長長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疲乏和落寞。賀逢聖聽了,也只是搖搖頭,跟著嘆出一口氣。
在他們前頭不遠,另一條更氣派的座船上,楚王和襄王兩位王爺,正靠著欄杆往遠處看,臉色倒是透著些要去江南繁華地遊歷的期盼。
龍舟主艙裡,窗戶開著,帶著水汽的風吹進來。崇禎站在一幅巨大的大明輿地圖前頭,揹著手。魏忠賢和高桂英一左一右,垂手站著。
地圖上,湖廣那塊地方,被硃筆重重地圈了出來。崇禎的手指頭,從武昌慢慢往東移,劃過安慶府,最後按在了應天府(南京)上頭。
“湖廣事情還好辦,只是田多糧多.”崇禎低聲嘀咕,“可江南不一樣,複雜太多了.得耐著性子,抽絲剝繭。”
他的手指在南京、蘇州、松江那幾個富得流油的地方點了點。
“東南的東林君子和縉紳大戶的勢力,別處都比不了,工商百業之繁盛,更是全天下的獨一份.整理這地方的難處,只怕比湖廣,要大上十倍。”
他收回手,轉過身,看著魏忠賢和高桂英,眼神定定的。
“可要是搞不定東南的繁華富庶之地這北地的災,終究是難救啊!”
小冰河期的最高潮,才剛剛開始呢!
魏忠賢這時上前一步,手裡捧著幾封文書。
“皇爺,南京那邊的訊息送來了。自打湖廣的信兒傳過去,那邊就慌了神兒。‘復社’那幫文人,連著幾天聚會,說的話多半是衝著朝廷新政來的,怕是正在串聯,想跟皇爺扳扳手腕子。”
崇禎哼了一聲,沒接話。
魏忠賢又拿起另一封火漆封口的急報。
“還有這個,是廣州市舶司用六百里加急送來的。說是有‘蒙古國’的幾艘大船到了港,船上的使者拿著國書和貢禮,言語很恭敬,想求見天朝大皇帝。”
“蒙古國?”崇禎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回想甚麼。過了會兒才轉過身來,“是了.莫不是天竺那個蒙兀兒汗國?朕記得.其主似是叫沙賈汗?”
崇禎笑道:“看來是王大伴他們在天竺國建功了告訴廣東巡撫衙門和廣州市舶司,按禮數好生接待。準他們的使團從海路北上,到松江府上海港泊岸,再換江船來南京見朕。”
魏忠賢趕緊應下:“等龍船靠岸,老奴這就去傳旨。”
崇禎又走到地圖前,目光這回是落在了北邊,薊鎮、宣府那一帶,久久沒動。
龍舟破開江水,穩穩當當地向東走著。夕陽的光照進來,把船艙裡映得一片金黃。
遼東的秋雨綿綿密密下了十幾天。 小淩河谷東邊的入口附近,有座土木壘成的軍堡,建在山坡上,是祖大壽這些人守衛小淩河谷根據地的要衝。堡子地勢還算高,可堡外的小淩河早就漲滿了,渾黃的河水不僅淹了河灘上還沒收的秋糧,連從小淩河谷西去營州衛的路也沖斷了。
堡裡死氣沉沉的,和這不見日頭的雨天一個樣。最要命的是缺糧。軍中早就實行了嚴格的配給,連將領每日也只能混個囫圇飽,當兵的和隨軍家眷就更不用說了。可糧囤還是一天天往下塌。
錦州丟了,退路斷了,小淩河谷裡面的秋糧又被淹了.
祖大壽望著窗外的雨幕,臉陰得能擰出水。他半輩子在遼西打仗,從來沒想過會落到這種地步。
“大帥!”吳襄腳步發飄地進來,褲腿沾滿泥點,聲音發急:“堡裡的存糧……頂多再撐三個月。通往營州衛的路全斷了,寧遠那邊就算想幫,一粒米也送不過來啊!咱們恐怕很難熬過這一冬了!”
屋裡幾個將領聽了,臉上都沒了血色。一股絕望的氣息漫開。
祖大壽的親信部將祖可法湊近來,嗓子壓得低低的:“父帥,關內傳來訊息……皇上南巡了,北直隸、山東、河南、山西、陝西……幾乎整個北方都在受災。朝廷自己都顧不過來,薊遼督師盧象升那兒聽說也艱難……這光景,怕是……沒人能管咱們了。”
他停了下,偷瞄了眼祖大壽的臉色,才接著說:“三個月後,咱們可就糧盡了,不用阿濟格來打,咱們自己就完了……不如……想想別的出路?”
祖大壽猛地轉頭,眼神像刀子一樣紮在祖可法臉上,把他後面的話逼了回去。
這時堡牆外傳來一陣叫喊,穿透雨幕,是後金的使者,說著生硬的漢語:“……祖將軍!識時務者為俊傑!明朝氣數盡了,天災不斷,這就是天意!我家大汗愛才,不忍心看你們餓死在這山溝裡!要是肯歸順,榮華富貴唾手可得!何必給那個遠在江南、早忘了你們的朱家皇帝陪葬?”
石屋裡一片死寂,只有屋外的雨聲和勸降的叫囂混在一起。不少將領低下頭,不敢看祖大壽。
祖大壽揮揮手,讓所有人都出去。他獨自走到門邊,任冷雨打在臉上。他望著東南方,那是江南,是皇上在的地方,卻遠得像另一個世界。他又望向西邊,那是錦州,是老家,如今插著敵人的旗子。
他手裡攥著一封被潮氣打溼的信,是寧遠鎮那邊拼命送來的。信上寫的北地慘狀和朝廷空虛,字字扎心。連年的旱災、蝗災、水災、瘟疫……難道老天爺真的不保佑大明瞭?
忠義?他祖家世代給大明守邊,流過多少血,死過多少人,他祖大壽對得起朱家。可現在糧道斷了,救兵沒了,難道真要這幾千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連帶他們的家小,都活活餓死困死在這小淩河谷裡?
與遼西那邊的陰冷潮溼不同,瀋陽的皇宮裡,炭火燒得挺旺,氣氛熱烘烘的,透著股殺氣。
大汗黃臺吉坐在上頭,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手裡抖著幾份密報。
“……南朝那小皇帝,在湖廣弄了點錢糧,就真以為能鎮住江南那幫地頭蛇了?真是老天爺幫忙!”他站起來,走到大地圖前,手指狠狠戳在南方:“北直隸、山東發大水,地裡都絕收了!崇禎小子現在救災都救不過來,國庫裡那點錢糧都得往災區填!遼西這邊,祖大壽困在死地,糧道斷了,軍心也散了,就是甕裡的王八,跑不了啦!”
他猛地轉身,眼睛掃過底下的范文程、代善、多爾袞這些心腹。
這時,年輕氣盛的多爾袞搶先一步站了出來,聲音響亮:
“大汗!南朝皇帝自己鑽進了江南的泥潭,北邊又遭了大災,這正是長生天給咱們的機會!咱們不能光看著,得動手,挑最肥的地方下刀子!”
他幾步走到地圖前,手指先點住遼西:“頭一個,就是祖大壽!他那小淩河堡寨,已經餓得差不多了。強攻死人太多,不合算。不如圍著,困死他!再讓阿濟格的人天天在外面喊話,許他高官厚祿,答應不殺他一個兵。祖大壽這人講義氣,看著手下人餓死,他撐不了多久!”
黃臺吉點點頭:“嗯,圍起來,慢慢熬。這事阿濟格去辦。”
多爾袞的手指接著往南滑,點到遼東半島尖上的復州、金州、旅順:“第二個,是這兒!這幾處是明朝在遼東的出海口,非得拔掉不可!但復州城硬,上回咱們吃了虧。這回得下狠手!多調朝鮮綠營和蒙古箭手去打頭陣,再把咱們的大炮都拉去,轟他個底朝天!這仗不好打,得準備填人命,打持久戰!”
他轉頭看向黃臺吉,眼神灼灼:“大汗,把這硬骨頭交給臣弟!臣弟一定調足兵馬,配上朝鮮人和蒙古人還有漢軍,就算用人堆,也把復州、金州啃下來,絕了明軍從海上回來的念想!”
黃臺吉讚許地看了他一眼:“好!有膽氣!遼南就交給你多爾袞!但要記住,別光顧著蠻幹,得多用炮,少死咱們自己人。”
“嗻!臣弟明白!”
最後,多爾袞的手指移到西北方的開平一帶:“第三個,是插漢部那兒。孫傳庭這小子蹲在開平,穩住了蒙古人,有點麻煩。咱們剛吃過虧,大汗又要統籌大局,暫時不宜跟他死磕。”
黃臺吉聽到孫傳庭的名字,臉色沉了一下。
多爾袞接著道:“但也不能讓他太舒服!可以派阿巴泰,帶著科爾沁、喀喇沁的蒙古騎兵,再加些八旗蒙古的人,不去開啟平城,就專門掃蕩周邊依附插漢部的小部落,搶他們的牛羊人口!讓孫傳庭東奔西跑,沒法子分身來救遼西。這樣,咱們在遼西、遼南才好放手幹活!”
老成的代善皺了皺眉:“三面都打?兵力是不是太散了?”
黃臺吉大手一揮,斷然道:“不散!多爾袞說得在理!遼西是‘困’,遼南是‘打’,開平是‘擾’!看著是三處,其實虛實分明!咱們真正的目標,就兩個!”
他站起身,手指狠狠戳在地圖上的兩個點:“第一個,是小淩河!吃了祖大壽,遼西的大門就關上了!第二個,是復州、金州!拿下這裡,整個遼東就姓愛新覺羅了!”
他環視眾人,聲音斬釘截鐵:“開平那邊,就是虛晃一槍,讓孫傳庭和崇禎摸不著頭腦!等咱們收拾完遼西、遼南,騰出手來,再回頭跟他算總賬!”
宮殿裡靜了一下,隨即響起一片應和。
“大汗聖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