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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第304章 學習班,水太涼

2025-11-22 作者:大羅羅

第304章 學習班,水太涼

夜色下的武昌城,靜得只剩下更夫的梆子聲,還有賀府密室窗紙上搖頭晃腦的人影。

賀逢聖和唐暉對坐著,中間一張紙條剛被燈燎點燃,化作一小撮灰。密謀剛定下,如何發動清議、如何串聯南直隸同僚,條條毒計,都指著楚王府裡那位年輕皇帝的新政。

“就這麼辦!”唐暉壓低嗓子,一臉的氣急敗壞,“明日我就行文,讓下面動起來,先把水攪渾!”

賀逢聖沒言語,只盯著那點紙灰,心裡莫名有些發慌。皇帝這幾步棋,走得太準太狠,讓他這宦海沉浮十幾年的老臣都覺著後背發涼。

就在這時,窗外隱隱傳來動靜。不是更夫,是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又快又沉,直撲賀府大門而來。

“甚麼人?”唐暉猛地站起,臉色變了。

賀逢聖一把按住他,側耳細聽,那腳步聲似乎就在府門前停住了,然後就是劈里啪啦的一陣砸門!

沒過片刻,書房門外響起心腹家人發顫的聲音:“老爺……撫臺……魏、魏公公到了,說奉皇上口諭,請二位即刻過府議事。”

“魏忠賢?”賀逢聖心裡咯噔一下。

“二位?”唐暉心裡也咯噔了一下——魏忠賢怎麼知道他也在賀逢聖家裡?他可是從後門進來的。

賀逢聖和唐暉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但皇命難違,只能整理衣冠,硬著頭皮出去。

府門外,魏忠賢一身蟒袍,站在燈籠光下,臉上似笑非笑。他身後是十幾個精悍的東廠番子,眼神跟刀子似的。

“賀公,唐撫臺,打擾了。”魏忠賢聲音尖細,透著假客氣,“皇爺忽然想起幾件緊要國事,睡不安穩,特命咱家來請二位過府,一同參詳參詳。”

這話說得漂亮,可那架勢,分明就是押解。賀逢聖心下雪亮,他們剛才的密謀,恐怕皇上已經知道了。這是要“請君入甕”。

“有勞公公了,我等這就前往。”賀逢聖穩住心神,扯了扯還想說話的唐暉,當先走了出去。他知道,此刻反抗,那可就沒甚麼體面了。

楚王府書房裡,燭火通明。

洪承疇洗去風塵,換上了二品侍郎的常服,但眉宇間的疲憊還沒散盡。他剛從淮安水患之地趕來,屁股還沒坐熱。

崇禎沒坐在書案後,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湖廣地圖前。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沒甚麼表情。

“臣洪承疇,叩見陛下。”

“亨九辛苦,平身。”崇禎虛扶一下,目光銳利,“淮安的事,朕知道了,你做得很好,穩住了大局。但現在,有另一件更急迫的事,要你去辦。”

洪承疇心下一凜,知道正題來了:“請陛下示下。”

崇禎走到他面前,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洪承疇心上:“湖廣要行新政,設糧餉衙門,這事你已經清楚了。朕給你王命旗牌,許你先斬後奏之權。”

“謝陛下信任!”洪承疇立刻躬身。

“但你要明白,”崇禎話鋒一轉,“你這次要動的,不是河堤,是湖廣幾十年、上百年盤根錯節的利益網。你面對的不是洪水,是比洪水更兇險的人心。他們有可能會明裡暗裡給你使絆子,有可能會讓你在士林清議裡臭不可聞,還有可能讓你成為眾矢之的。你怕不怕?”

洪承疇額頭微微見汗:“臣……萬死不辭,只是恐有負聖望,若天下士人……”

崇禎抬手打斷了他:“但是你不必獨自扛這份壓力。朕叫你回來,不是讓你當孤臣,去和整個湖廣士紳拼個你死我活。那樣即便贏了,也是慘勝,於國無益。”

他頓了頓,指向地圖上的武昌城:“你的任務,是當好一把快刀。用新政的尺子去量,用《大明律》的刀子去割。誰是那出頭鳥,誰罪證確鑿、民憤最大,你就辦誰!尤其是和某些頭面人物牽扯深的,更要辦成鐵案!”

洪承疇立刻明白了:“陛下是說……擒賊先擒王?”

“是敲山震虎,也是清理門戶。”崇禎眼神冰冷,“外面的事,你放手去幹,用陽謀,辦公案。至於那幾只最大的‘虎’,朕自有辦法讓他們乖乖蹲著,甚至……還得幫著你叫兩聲好。”

洪承疇瞬間覺得肩頭一鬆。皇帝這是要把最棘手的政治鬥爭自己扛過去,只讓他負責執行新政。這等於去了他最大的後顧之憂。

“臣,明白!定不負陛下重託!”這一次,他答得底氣十足。

崇禎點點頭:“去吧,連夜準備。該抓人抓人,該抄家抄家,動靜不妨大一點,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

洪承疇領命,快步離去。

崇禎看著他的背影,對陰影裡吩咐了一句:“大伴,告訴下面,對賀先生和唐撫臺,要‘客氣’些,請他們好好‘學習’,務必讓二位‘學透’‘學明白’。”

“老奴明白。”魏忠賢的身影在陰影裡欠了欠身。

……

賀逢聖和唐暉被“請”進了楚王府一處僻靜院落。環境清雅,用品齊全,就是出不去,外面有侍衛“保護”。美其名曰“陛下體恤,讓二位賢臣暫歇,以便隨時諮議”,實則是軟禁。

第二天,所謂的“學習”就開始了。    來給他們“講課”的,是衍聖公孔胤植,還有幾個剛從陝西、河南災區回來的湖廣籍官員。

孔胤植還好,只是講講聖人道理,說甚麼“士大夫當以天下為己任”,“拯民於水火乃大仁”之類不痛不癢的話。

要命的是那幾個家鄉遭了災的官員。他們不用講大道理,就是一遍遍地說親眼所見的慘狀。

“……易子而食,不是書上寫的,是真的啊!易子而食!那孩子……那孩子還沒斷氣……”一個官員說著就哭起來,捶打著自己胸口。

另一個描述黃河決口:“水頭幾丈高,城郭一下就沒了……水裡飄的都是人,密密麻麻……我那老僕,為護著我娘……就這麼被水捲走了……”

這些血淋淋的故事,每天在賀逢聖和唐暉耳邊迴盪。他們起初還能強作鎮定,後來臉色就越來越白。尤其是唐暉,他是南直隸人,家鄉在黃山腳下,但也有不少親友是江北的,甚至還有淮北的,現在也沒了音訊.他聽著聽著,眼圈就紅了。

賀逢聖心裡也堵得慌。他是湖廣人,沒親身經歷,但那慘狀聽著都心悸。更重要的是,這套“悲情”攻勢,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讓他們憋了一肚子的反對理由,根本說不出口。難道能說“我們湖廣士紳的利益比幾百萬災民的命還重要”?真要這麼說了,那湖廣地方上的北方官員,可就不認識他這個賀閣老了!

與此同時,外面不好的訊息,還是零星傳了進來。

今天說洪承疇雷厲風行,已經把糧餉總理衙門的牌子掛出來了。

明天又說,洪大人彈劾了某某知府,罪名是貪腐瀆職、阻礙新政。

又過一天,訊息更驚悚:洪承疇查抄了賀閣老一房妻弟的家,那人仗著賀家勢力,在鄉下侵佔了不少軍屯。還有唐暉的一個得意門生,同時也是他的幕僚,也被拿下,據說是收受賄賂。

賀逢聖聽到自家妻弟被抄的訊息時,手裡茶杯直接掉了。他知道,這是皇帝在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別抱幻想,我能動你身邊的人,就能動你。洪承疇那刀,快得很!

唐暉更是頭大,他的幕僚憑甚麼受賄?那還不是因為能借用他的權力替人辦事?

這種內外夾擊,讓賀逢聖和唐暉度日如年。他感覺自己像被放在文火上烤,一點點失去水分,失去掙扎的力氣。

這晚,錢謙益來了,先找賀逢聖。

兩人在楚王府後院的湖邊散步,侍衛遠遠跟著。

“牧齋兄,”賀逢聖看著黑漆漆的湖面,聲音沙啞,“你跟我說句實話,皇上……皇上身邊,是不是有小人作祟?是不是那魏忠賢,又在蠱惑聖心?”

他始終不願相信,這一連串老辣狠準的手段,是那個年輕皇帝自己的主意。

錢謙益停下腳步,嘆了口氣:“對揚兄,你到現在還看不明白嗎?”

“魏忠賢?他如今不過是皇上手裡的一枚棋子,指東不敢往西。皇上……呵呵,對揚兄,你覺得,咱們這位皇上,是魏忠賢能操縱的,還是你我,甚或是這滿朝文武,天下士紳,能操縱得了的?”

賀逢聖渾身一顫,如遭雷擊。錢謙益的話,徹底打碎了他最後的幻想。

“水太涼了……”錢謙益忽然指著眼前的湖水,幽幽地說,“現在跳下去,便是徹骨之寒.皇上給了臺階,順勢而下,尚可保全身家名位,全了士林體面。若一意孤行……對揚兄,恐有滅頂之災啊!”

賀逢聖看著深不見底的湖水,又想起這些天聽的慘狀,想到自家前程和性命,終於,整個人垮了下來。他長長嘆了口氣,背影佝僂,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

幾天後,楚王府承運殿。

“湖廣糧餉總理衙門”首批主事官任命儀式在此舉行。幾十個剛透過考核、從師爺搖身一變成為朝廷命官的人,激動又惶恐地跪在下面。

崇禎端坐御座,神色平靜。

更讓百官意外的是,賀逢聖和唐暉也出現了,就站在隨駕的官員班列裡,雖然臉色灰敗,但衣冠整齊。

儀式最後,崇禎緩緩開口:“新政之行,需上下同心。賀先生乃兩朝元老,湖廣士林楷模,今日特邀其前來,與諸位新晉主事講幾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賀逢聖。

賀逢聖身子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然後一步步走到殿前。他不敢看崇禎,只對著那些新主事,用乾澀發顫的聲音說道:

“皇上……皇上推行新政,實為救國救民之良策……老夫……老夫雖已致仕,亦當竭盡所能,勸導鄉里,傾力相助……望諸位……盡忠王事,不負聖恩……”

說完這幾句,他幾乎虛脫。

唐暉也跟著表了態,聲音同樣有氣無力。

滿殿寂靜。誰都看得出來,這兩位是被硬按著低頭了。但這一低頭,意義非凡。湖廣士紳抵抗的核心,算是被皇帝徒手掰斷了。

崇禎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居高臨下,看著殿內謝恩的新官,也看著那兩個失魂落魄的老臣。

湖廣的天,從這一刻起,徹底變了。而他,則贏了個徹徹底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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