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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第303章 湖廣糧餉總理衙門

2025-11-22 作者:大羅羅

第303章 湖廣糧餉總理衙門

楚王府的承運殿,今日被佈置得不同以往。許多副桌椅整齊地擺放著,竟有了幾分後世會場的模樣。每個位子上,都備好了筆墨和線裝的空白小本子。

湖廣七十八個州縣的知縣、知州們,按著品級魚貫入座。他們全都不是湖廣本地人,其中大半的籍貫都在正遭著大災的河南、山東、陝西、山西、北直隸,此乃是大明“北人官南,南人官北”的定製。此刻,他們摸著桌上的紙筆,眉頭鎖得更緊了。加稅的風聲早已傳來,一邊是盤根錯節的本地士紳和朝中的南方同僚,一邊是嗷嗷待哺的家鄉父老和御座上的天子,這夾板氣,實在是不好受。

他們身後,那些站著侍候的刑名、錢穀師爺們,心態則更為複雜。他們多是科舉無望的秀才,平生第一次得見天顏,激動之餘,卻也更加彷徨。

崇禎皇帝並未端坐在龍椅上,而是站在大殿的前方。他身後,閣老、尚書、勳貴分坐兩邊,面前同樣擺著桌子,桌上方了筆墨和本子,內侍則垂手立著。

殿內鴉雀無聲。

“朕知道。”崇禎開了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你們此刻所慮的,非是北地的災民,而是自家的考成、頭上的烏紗。想著的是如何完成加派,又不至開罪了湖廣計程車紳。”

這話說得太過直白,揭開了官場的體面,不少官員面紅耳赤,冷汗涔涔地往下流。

“你們覺得難,朕豈能不知?”崇禎的目光掃過全場,“然而再難,能難過陝西延安府饑民的易子而食嗎?再難,能難過河南歸德的百姓在水中抱著木頭等死嗎?”

他的話鋒一轉,並未點殿內的官員,而是看向了側旁:“宣,陝西延安府李同知、河南歸德府王知縣上殿。”

只見兩名風塵僕僕、面色憔悴的官員急步上前,大禮參拜。此二人皆是湖廣籍,一為黃州人,一為荊州人,恰在北方災區任職,被崇禎特意召了來。

“李同知,你將延安府的見聞,如實道來。”

李同知未語淚先流,叩首道:“陛下!臣……臣萬死!延安連年大旱,赤地千里,草木盡矣……今年又遇上了大水,實在救不過來,許多百姓只能吃著觀音土,腹脹而死者,枕藉於道,慘不忍睹啊!”

“王知縣,歸德府的情形如何?”

王知縣以頭搶地,泣不成聲:“陛下!黃河決了口,歸德已成一片汪洋……城郭雖存,人口卻十不存一,浮屍塞川,禽獸食人……臣離任時,那裡已如同人間鬼域了!”

二人所說的皆是親身經歷,字字血淚,殿內頓時被一股巨大的悲愴籠罩了。那些北方籍的官員想起家鄉,已有人暗自擦拭著眼角。

崇禎讓這悲憤之情迴盪了片刻,方才沉聲問道:“這災,要不要救?”

無人敢答。

“救災的糧食,從何而來?”崇禎的聲音陡然凌厲了起來,“湖廣若不加此擔子,難道要陝西、河南自己變出糧食來?或是要指望同遭大災的山西、山東嗎?”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電般地掃過全場:“所有籍貫在陝西、山西、北直隸、河南、山東,及南直隸江北地區者,起立!”

一陣桌椅響動,殿內“嘩啦啦”地站起了近三分之二的官員。他們低著頭垂著手,面色悲慼。

崇禎看著他們,聲音沉痛地問道:“你們告訴朕,也告訴湖廣的同僚,你們的家鄉,要不要救?桑梓父老,要不要活?”

站著的官員中,嗚咽之聲頓時四起。那些坐著的四川、南直隸、廣東、廣西、福建、浙江籍官員,目睹了此情此景,先前事不關己的心思也消散了大半,臉上露出了惻隱之情。

“要救,便需糧食!要活,便需飯吃!”崇禎的聲音斬釘截鐵,“此糧,眼下只能,也必須出自湖廣!出自在座的七十八個州縣!此非朕不仁,實是為了救命!救數百萬生民之命,救大明半壁江山之國運!”

他刻意停頓了片刻,讓這沉重的必要性壓入每個人的心底,繼而轉入了正題:

“然而舊法蠹弊叢生,士紳優免,胥吏中飽,縱使再加徵,粒米也難入災民之口!故朕決意,於湖廣試行新政!推行‘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推行‘官收官解’!革除中間的盤剝,使糧餉直抵北地!”

隨即,他宣佈了最關鍵的部署:

“為專司此事,朕將特設‘湖廣糧餉總理衙門’,秩比三品,由朕直轄!此衙門不同於舊有的司府,需要大量精通錢穀、曉暢庶務的幹才。”

他的目光轉向了那些師爺,語氣變得極具蠱惑力:“而你們這些作幕當師爺的,雖身負才學,卻困於幕席,報國無門。今日,朕特為你們開此蹊徑!在此衙門下設的主事、都事、司庫等職,將優先從你們師爺中公開考選!不問出身,只論實學!凡通曉新政、精於算術、辦事勤謹者,一經考核優異,朕絕不吝嗇官身!從此,你們便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宮了!”    當官拿編制!從編外人員臨時工,搖身一變成為堂堂的大明民之父母!

對於這些從小就立志當官而不得的師爺來說,還有比這個更香的嗎?

崇禎繼續說著,勾勒出更為龐大的藍圖:“新衙門草創,百業待興。朕已敕令,從湖廣各衛所及忠順土司中,簡拔一千五百名通曉文墨、性情機敏的低階官佐,充入衙門。彼等將跟隨你們學習徵稅、記賬、轉運之法,以為臂助。此外,朕再撥兩萬湖廣衛所兵,專為‘稅丁’,受衙門調遣,負責糧餉護衛、催徵轉運,遇有抗稅滋事者,可先行拿問!”

一個由皇帝直領,擁有獨立行政班子和武裝力量的龐大徵稅機構雛形,赫然展現在眾人面前。

……

武昌,賀府深宅內。

一盞油燈的光暈在桌案上晃動,致仕閣老、湖廣士紳領袖賀逢聖捏著剛送來的密報,手指微微發顫,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低聲喃喃道:“這是要,是要另起爐灶…這是要…另起爐灶啊…”

他像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重重跌進太師椅裡,聲音裡帶著無比的痛心疾首:“他哪裡只是要錢…他這是要把咱們天下士大夫都甩開,另搞一套只聽他一個人、由身邊那幫近幸小人把持的官府!皇上如今就在武昌,定是日日被奸佞圍著,灌了迷魂湯!這是自絕於天下,自毀長城啊!大明…大明的根基,這下真要動了!”

守在旁邊的湖廣巡撫唐暉接過紙條,只掃了幾眼,臉上也變了顏色:“賀公,咱們原來打算讓下邊陽奉陰違、‘用力過猛’的法子,這下怕是行不通了!各縣的正官都被叫到行在面聖,那些師爺胥吏又被許了官身誘惑…咱們…咱們快要使喚不動下邊的人了!”

“決不能再讓那些小人繼續蠱惑皇上,鑄下大錯!”賀逢聖猛地站起來,“湖廣要是走了這條邪路,接下來就是江西、南直隸、浙江、福建、廣東!這是要把朝廷和天下士紳徹底決裂!得趕緊讓南北二京的諸位大人、讓天下的正人君子都知道這件事!”

他幾步衝到書案前,因為激動,嗓子都有些啞了:“快!立刻派人,連夜出發,分頭去南北二京!聯絡留守的尚書、侍郎、科道言官!還要加緊聯絡各地在籍的鄉賢耆老,特別是湖廣、江西、南直隸籍的顯宦!得讓他們知道,皇上駐蹕武昌,身邊有佞臣蠱惑,這個新政絕不是簡單的與民爭利,這是要動搖國本啊!我們做臣子的,怎麼能眼睜睜看著皇上被小人包圍,幹出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

“要馬上發動清議!讓兩京的御史們上奏,直言極諫,狠狠說說這個新政的壞處。這新政就是‘竭澤而漁’、‘逼良為盜’!讓我們相熟的商人們也放話,這麼橫徵暴斂,湖廣肯定民怨沸騰,商路也得斷!”

他咬著牙:“最要緊的,是那個‘糧餉總理’的位子!得讓朝野上下都明白,誰要是這時候接了這助紂為虐的差事,誰就是和天下讀書人作對,是禍害百姓的幫兇!如果沒有重臣敢接這個差遣.”

賀逢聖話音未落,窗外遠處,隱隱傳來一陣沉悶如雷的聲響,由遠及近,打破了夜的寂靜。

那不是雷聲,是密集的馬蹄聲!聲音極快,直奔楚王府方向而去。

唐暉臉色驟變,快步走到窗邊,側耳細聽,聲音裡帶著驚疑:“這個時辰……如此急促的馬隊?莫非是……”

幾乎同時,密室門外傳來心腹家人急促而壓低的聲音:“老爺!撫臺!剛得的急報,有一支約三四百人的精銳騎兵,護衛著一位大員,已從東門入城,直趨楚王府了!”

賀逢聖手中的茶杯“啪”地一聲落在桌上,茶水濺溼了剛寫好的密信。他渾然不覺,猛地站起身,聲音發顫:“是誰?可知來的是誰?”

“回老爺,打的是‘洪’字旗號,看護軍的裝扮,像是北邊來的精銳,風塵僕僕,像是日夜兼程趕來的!”

“洪……洪承疇!”賀逢聖脫口而出,身體晃了一晃,勉強扶住桌角才站穩。

他臉上血色盡褪,喃喃道:“他不在淮安整頓河務,怎會此刻突然到此?還帶著精銳親兵……”

唐暉也慌了神:“賀公,這……皇上剛在承運殿丟擲新政,洪亨九後腳就到……這不可能是巧合!難道皇上早已……”

“完了……”賀逢聖頹然坐回椅中,望著桌上那幾封尚未送出的密信,臉色一片灰敗。“我們……還沒開始,怕是又要胎死腹中了。皇上……皇上這是算準了一切,連一點縫隙都沒給我們留啊!洪亨九此番前來,必是為那‘糧餉總理’之位!有他這尊守住高家堰、手握精兵、聖眷正濃的大佛坐鎮,誰還敢造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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