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湖廣各縣知縣和師爺學習班
秋夜裡的武昌城,黑得沉沉的,只有巡夜人打更的梆子聲。
賀府的書房裡,一盞油燈的光,勉強照亮了桌邊幾張神色凝重的人臉。
湖廣巡撫唐暉坐在下首,官袍領口被汗浸溼了一圈。他剛從楚王府回來,帶回的訊息讓他心裡七上八下。
“賀公,”他嗓子發乾,往前湊了湊,“皇上這回是動真格的了……辦講武堂,整頓衛所軍,這兩步棋,下得又狠又準。”
賀逢聖陷在太師椅裡,臉色那是相當的凝重!
這個崇禎皇帝好像對官場上的彎彎繞繞非常熟悉,每一步棋都能走在他們這些湖廣地頭蛇的前面。讓他們這些地頭蛇連反擊的陰招都使不出來!
唐暉等不到回應,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講武堂要招一千五百人,衛所兵要整編出兩萬……這人手,這架勢……”
這時,坐在角落陰影裡的一個乾瘦老頭動了。他是賀逢聖從紹興花高價聘來的周師爺,跟了他二十年,是心腹中的心腹。
周師爺沒說話,拿過算盤,手指飛快地撥弄起來。噼裡啪啦的算珠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過了好一陣,聲音停了。
周師爺抬起渾濁的老眼,看了看賀逢聖,又轉向唐暉,聲音沙啞:“東翁,撫臺,數目……大致清楚了。”
他指著算盤珠子道:“湖廣全省,縣和散州加一起,共一百零八個。鄂西、湘西那三十來個窮地方,土司當家,也刮不出油水,先不算。剩下能辦事的富庶州縣,還有七十八個。”
他頓了頓,吸了口氣,才接著說:“皇上那一千五百個‘天子門生’,兩萬新軍,分到這七十八個州縣……每個縣,差不多能落下二十個嫡系學員,三百精兵。”
他放下筆,目光掃過眾人:“二十個懂新政、有靠山的佐武官,三百個聽皇上命令的官兵……或許剿不了大股土匪,但用來催糧逼稅,彈壓地方,監視下面的知縣、胥吏……那是綽綽有餘了。”
一直眯著眼睛的賀逢聖,猛地睜開了眼。
“釜底抽薪……”他喃喃道,聲音嘶啞,“皇上這是……要另起爐灶,直接架一座橋,通到各州各縣的衙門裡去啊。”
他看向唐暉:“皇上下了加徵的明旨沒有?”
唐暉忙搖頭:“沒,還沒。只是風聲緊,下面的人都惶惶不安。”
“高明啊!”賀逢聖讚了一聲,“引而不發,從容佈署,旨意下來,就是鐵板釘釘!咱們甚麼都幹不了,只能乖乖交稅!這手段比太祖、成祖都不差啊!太祖爺最多也就是出了事兒再殺個人頭滾滾。而這位.根本不讓事情發生,直接摁死!”
他身子前傾:“不能等了!等下去,咱們甚麼都幹不成了元儀,你立刻行文!用巡撫衙門的關防,六百里加急,發到各府縣!”
“就說……北疆災情緊急,幾百萬災民沒飯吃,萬歲爺心憂如焚。著我湖廣上下,體恤時艱,即日起,全面清丈田畝,核實戶口丁銀,為朝廷……加徵做準備!”
唐暉一愣:“賀公,這……這不是替皇上把火點起來了嗎?”
“就是要把它點起來!”賀逢聖嘴角扯出一絲冷笑,“把火扇旺!讓下面那些胥吏、差役都動起來,鑼鼓敲得震天響!清丈!必須‘認真’清丈,‘仔細’核對!要讓全省計程車紳百姓都知道,皇上要加稅了,是重稅!”
他盯著唐暉:“下面的人,想巴結上司的,想撈油水的,還會少嗎?讓他們去‘體會上意’!手段不妨‘果斷’些!若是‘不小心’逼得緊了,鬧出幾樁民怨,甚至幾條人命……唉,那也是下面的人不會辦事,心急闖了禍。”
唐暉徹底明白了。這是要把“加稅”的罪名,提前扣到新政頭上,用可能爆發的民亂,來逼皇上收回成命。
“下官明白了!”唐暉眼中閃過狠色,“我這就去辦!”
楚王府承運殿,卻是另一番光景。
大殿四周燭火通明。崇禎沒坐龍椅,和一眾重臣、宗親圍在一張巨大的湖廣木圖前。
閣老施鳳來、孫承宗,戶部侍郎侯恂,禮部尚書錢謙益,兵部侍郎李邦華,吏部、工部侍郎分列左右。魏忠賢垂手站在崇禎側後。秦王、楚王、衍聖公孔胤植、定國公徐允禎這些勳貴宗室,也都在場。 崇禎目光掃過眾人:“湖廣的事,關乎國運。新政能否推開,北地的軍餉,災民的糧食,主要就看此地和南直隸了。”
他停頓一下,手指點在木圖的武昌位置上:“再好的政令,也要靠人去辦。湖廣一百多個州縣,真正做事的,是那些知縣、知州。他們懂了,新政才能落地。”
兵部侍郎李邦華躬身道:“陛下聖明。親民官若是陽奉陰違,再好的朝廷恩旨,到了下面也成了苛政。”
崇禎點頭,走到木圖前,手指劃過鄂西、湘西那片山區:“這些地方,土司當家,地薄民窮,新政暫且緩行。”他的手指移到江漢平原和洞庭湖平原,“但這裡的七十八個州縣,是湖廣的根基,魚米之鄉。新政,必須從這裡開始,也必須成功!”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眾人:“朕意已決。著內閣即刻擬旨,召這七十八個州縣的知州、知縣,並他們衙中掌刑名、錢穀的首席師爺,限期半月,齊集武昌楚王府!朕,要親自見見他們!”
殿內響起幾聲細微的吸氣聲。一次性召集一個省所有親民官和他們的核心幕僚,這是本朝絕無僅有之事。
老成持重的孫承宗微微皺眉:“陛下,七十八州縣,主官、師爺超過二百人,齊聚省城,地方政務恐有耽擱……”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崇禎打斷他,語氣堅決,“耽擱十天半個月的政務,若能換得新政暢通,湖廣長治久安,孰輕孰重?朕不僅要見,還要辦個‘學習班’!請施先生、孫師傅講天下大勢,侯卿講新稅法度,錢先生講聖人教化,李卿講靖安地方!朕親自為他們講甚麼才是真正的執政愛民!要讓他們明白,朕為何要行新政,更要讓他們學會,怎麼去推行新政!”
他看向吏部右侍郎張捷:“學習期間,吏部要派人詳加考察!識大體、通時務、有才幹的,朕不吝破格提拔!敷衍塞責、陽奉陰違的,立刻彈劾拿問!”
他又對魏忠賢道:“大伴,此事由東廠、錦衣衛協同辦理,一應接待護衛,務必周全。朕要讓這些父母官,感受到朝廷的重視,也看到朝廷的決心!”
最後,他看向衍聖公和幾位藩王:“屆時,還需衍聖公和諸位親王出面,以示朝廷與士林、宗室,同心同德,共克時艱!”
這一番佈置,從思想到實務,從考核到安保,再到統一戰線,考慮得周全。
錢謙益率先躬身:“陛下如此重視地方親民官,實乃湖廣百姓之福!臣定當竭盡全力,宣揚聖德!”
秦王、楚王等人也紛紛表態支援。
旨意很快擬好,用了印。幾騎快馬,揹著皇帝的諭令,衝出武昌城,奔向四面八方。
賀宅裡,賀逢聖很快接到了眼線的密報。
“召見七十八個州縣的正官和師爺?”他捏著紙條,手指微微發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這一次,皇上又把棋走到了他們前頭,他們反擊的招還沒出來,就又給死死摁住了!
七十八個州縣的正印官加上刑名、錢穀師爺都來了武昌,那就沒人去“用力過猛”了巡撫衙門也好,布政使衙門也罷,不透過這些地方親民官,也沒辦法施政啊!
他癱坐在椅子裡,望著跳動的燈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還怎麼鬥?沒法鬥了大明,好好的怎麼就出了這麼一個老奸巨猾的皇上?”
短短的十幾天裡,九省通衢的武昌城,一下子熱鬧起來。
江面上,從湖廣各府來的官船、客船,一條接一條,幾乎沒斷過。碼頭上擠滿了人,多是穿著七品、八品官服的知縣、縣丞,身邊大都跟著一兩個穿長衫的師爺,眼神裡透著精明。這些父母官們互相作揖寒暄,話裡話外卻帶著猜測和不安,眼光總忍不住往城裡楚王府的方向瞄。
另一邊,從鄂西、湘西那邊山道上,也趕來不少年輕人。有的是土司打扮,有的穿著勁裝,滿身風塵。他們在城門口,正好碰上一批從各地衛所選來的低階軍官子弟,雙方你看我,我看你,眼神裡有好奇,也帶著幾分警惕。
武昌城裡大小客棧,沒幾天就住滿了。茶館酒鋪裡,人人都在議論“皇上召見”、“新政學習”這些事。一股子說不清的勁兒籠罩著全城,像是等著甚麼,又像是怕著甚麼。
楚王府的高樓上,崇禎皇帝揹著手,遠遠望著江裡來往不斷的船,和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流。
魏忠賢悄沒聲地走到他身後,壓低嗓子:“皇爺,人差不多到齊了。”
崇禎臉上沒甚麼表情,只輕輕回了一聲:“嗯先把知縣、知州和師爺都叫到承運殿開會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