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封建與官僚
賀逢聖手裡的茶杯放下時,杯底碰著黃花梨的桌面,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他坐在武昌城“望江閣”茶樓的雅間裡,窗外正對著漢陽門碼頭。屋裡還坐著幾個湖廣有頭有臉的鄉紳,個個臉上帶著倦色,眼神裡藏著幾分還沒散去的驚惶。
前些日子的那場“銀糧之戰”,他們虧得太狠了。
誰也沒想到,皇上不聲不響,就把湖廣的八個王爺擰成了一股繩。那“八王莊”一開張,利息給得高,存錢的人差點把門檻踩破。市面上的銀子,一下子就收緊了。緊接著,各王府的糧船一條接一條地靠岸,米價就像破了的袋子,嘩啦啦地往下掉。
他們這些跟著賀老尚書囤糧的,底子薄的,像週記米行的周老闆,已經上了吊。就算底子厚的,也被割去好大一塊肉,傷了元氣。
“來了。”旁邊的錢文望壓低聲音,用手指了指窗外。
眾人精神一振,都湊到窗邊朝外看。
長江上,幾艘大官船正慢慢地靠向碼頭。船上的旗號不是常見的營兵式樣,是一種獬豸旗,透著邊地特有的彪悍氣。為首的那條船頭上,站著一位頂盔貫甲的高大將領,雖然看不清臉,但那身子挺得像松樹一樣筆直,自有一股不凡的氣勢。
“是秦良玉,石柱的白桿兵到了。”賀逢聖喃喃地說著,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光亮。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湖廣這邊,士紳們有錢有地,說話也管用,可就是手裡沒有刀把子(湖廣的土司都在偏沅一帶,實力有限,和江漢平原、洞庭湖平原的豪紳沒有甚麼共同利益)。皇上帶著兵來,又拉攏了本地的王爺,隨便一碰,他們就一敗塗地。
可四川不一樣。四川土司的實力很強!那是真正握著刀把子的土皇帝,是能上桌吃飯的。尤其是這個秦良玉,手下的白桿兵能打得很,在四川地面上說一不二。
“要是秦帥能頂住……”錢文望的語氣裡帶著期盼,“能讓皇上在四川的新政推不下去,那咱們湖廣,說不定就還有緩一緩的餘地。”
賀逢聖沒接話,只是死死地盯著碼頭。他心裡明白,要是連秦良玉這種手裡有精兵的強人都向皇上低頭了,那湖廣計程車紳們,可以採取的手段,怕是隻有陽奉陰違、用力過度和撂挑子辭職了
所以這已經不光是四川的事,也連著湖廣所有人的前程。
……
船板搭穩了,秦良玉一步步走下船。
她的腳踩在武昌碼頭的青石板上,目光像電一樣掃過四周。
兵部侍郎李邦華帶著幾個官員迎上來,說著場面上的客氣話。秦良玉抱拳還禮,心思卻根本沒放在這些虛文上。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碼頭兩邊站崗的軍士吸引住了。
這些兵,和她平時見的營兵、衛所兵完全不一樣。一個個站得筆直,像釘子釘在地上。穿著嶄新的紅色棉甲,肩上的火銃擦得鋥亮,銃口下的短刀閃著寒光。
最讓人心驚的是他們的眼神。不是麻木,也不是兵油子的滑頭,而是一種沉靜的警惕,看人的時候像刀子似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殺氣。
秦良玉心裡咯噔一下。
這就是皇上帶出來的御前親軍?早就聽說京營變了樣,沒想到精悍到這個地步。光是這份站樁的功夫和透出來的煞氣,就比她麾下最精悍的白桿兵,似乎還強了半分。
她不由得收起了因為湖廣官員客氣而生出的那點大意。看來這位年輕的皇上,手段比傳聞的還要厲害。
……
漢陽門的城樓上,崇禎穿著一身藍色緞面的便袍,揹著手站在那裡。
高桂英、高一功、李鴻基、李過這幾個心腹將領跟在他身後,也都穿著尋常衣服,看著碼頭那邊正在進城的隊伍。
白桿兵排成兩列縱隊,走起路來不算特別齊整,但很沉穩。當兵的大多精瘦,面板黝黑,手裡提著特有的白木杆長矛,矛頭下面帶著鉤子。身上穿著土布的號褂,沒甚麼像樣的甲冑,只有少數當頭目的穿了件皮甲。
“皇上,這就是那名震西南的白桿兵?”李鴻基看了一會兒,嘴角撇了撇,“額看也就那麼回事。隊形散漫,火器更沒見著幾桿。這要是拉到平地上,額們用炮先轟他幾輪,再用騎兵一衝,保管叫他們屁滾尿流。”
李過也點頭附和:“鴻基說得是。看著悍勇,也就是仗著山高林密。真要擺開陣勢打,不是額們新軍的對手。”
高桂英卻微微搖了搖頭,她看得更仔細些:“話不能這麼說。石柱那地方,山多田少,窮得很。能練出這樣一支兵,很不容易了。您看那些兵,走路下盤穩,眼神裡有兇光,是見過血的老兵。四川的土司,不能小看啊。”
高一功也道:“妹子說得在理。真要進剿,四川那山路,額們也得費大力氣。” 崇禎聽著手下將領的議論,臉上沒甚麼表情。直到隊伍快過完了,他才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分量:
“這就是封建制強的地方。”
他轉過身,看著手下這幾員大將:“高家在河套,不也養著萬把騎兵?石柱馬家,也是一樣的道理。他們把地方上的人、財、物,都拿來養了自家的兵。而且是真正用了心,所以才能強。”
他話頭一轉,語氣冷了下來:“可咱們大明,坐著湖廣這樣的魚米之鄉,一年到頭,朝廷能實實在在拿到手的,是多少?不過一百多萬兩銀子,二十幾萬石米!這點錢糧,養兩萬精兵都緊巴巴的。”
“這風氣不改,國家就沒有安寧的日子。”
李鴻基幾個互相看了看,都閉上了嘴。他們聽懂了皇上的意思。皇上要動的,不只是幾個土司,而是大明天下已經朽爛的官僚體系。
……
楚王府的正堂裡,氣氛凝重得很。
四川總督朱燮元說完了話,額頭上滲著細汗。他把四川的難處翻來覆去講了一遍:冊子上的田畝數有一億多,裡頭水分太大,能實實在在收上稅的三千萬畝頂天了。稅額是不高,但是從萬曆年到現在,平播州楊應龍,打永寧奢崇明,剿水西安邦彥,仗打了一輪又一輪,百姓疲敝,地方的元氣還沒緩過來。
“陛下,”朱燮元最後加重了語氣,帶著幾分懇求,也藏著一絲威脅的意味,“四川實在是艱難啊。要是這時候再加稅,只怕……只怕官逼民反,人心不穩,又鬧出大亂子,重蹈覆轍啊!”
崇禎坐在上首,根本就沒在意朱老總督的話,他的注意力都在那個又高又胖的秦良玉身上。
秦良玉坐在下首,眼觀鼻,鼻觀心,像一尊雕像。只是聽到“重蹈覆轍”四個字時,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這話軟中帶硬,是拿可能再起的叛亂來壓皇上。她心裡覺得,朱總督這話說得有點過了。
崇禎沒接加稅的話茬,反而問起了別的事:“西南的戰事,水西、永寧那邊,如今善後得怎麼樣了?”
朱燮元趕緊收斂心神,答道:“回陛下,正在安撫。只是那兩個地方情況複雜,土司勢力盤根錯節,想要求個長治久安,非力行‘改土歸流’不可,設府置縣,派流官去管,才能絕了後患。”
“改土歸流”四個字一出來,秦良玉端著茶碗的手頓住了。雖然臉上還平靜,但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些。這是懸在所有土司頭上的一把刀。
堂上一下子安靜下來。
忽然,崇禎輕輕地笑了一聲,打破了沉默。
“何必定要歸流?”
他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水裡。朱燮元愣住了,秦良玉也忍不住抬眼向上望去。
崇禎的目光掃過二人,最後落在秦良玉身上:“石柱是土司,可秦帥給朝廷提供了多少白桿兵?年年聽調,忠心耿耿。要是把石柱也改成普通的縣,像湖廣這樣,”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譏諷,“一年能給朝廷上交多少糧餉?又能養幾個兵?”
朱燮元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摸不準皇上的脈了。
崇禎不再看他,直接對秦良玉說道:“朕意已決。永寧那地方,新近平定,空著也是空著。就增封給石柱宣慰使秦良玉,以示朝廷優容忠良,信賴有加!”
這話就像平地一聲雷。
秦良玉就算是經歷過風浪,此刻也禁不住心頭狂震,猛地站起身來。增封土地?這賞賜太重了!重得讓她一時不敢相信。
朱燮元也驚得目瞪口呆。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不是要加稅嗎?怎麼反倒給秦良玉加封地盤了?
崇禎沒理會他們的失態,繼續平靜地說道:“至於水西,地方更大,也更亂。朕看,可以劃為黔州,將晉藩改封過去。仿照太祖爺當年的舊制,以親王鎮守邊陲,轉為塞王!由晉藩和朝廷派的官員一同治理。”
他看看朱燮元,又看看激動得臉色微紅的秦良玉,聲音沉穩有力:
“這麼安排,永寧有秦帥這等忠良鎮守,水西有大明的親王屏藩。一土一藩,西南可保數十年太平。”
“朱卿,秦帥,你們覺得,這個法子怎麼樣?”
堂下的兩個人,一個封疆大吏,一個土司梟雄,都被這天馬行空卻又環環相扣的大手筆給鎮住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崇禎也不急,端起手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的枸杞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