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湖廣計程車紳老爺們,你們準備好接招了沒?
襄王府的承運殿側殿,門窗緊閉。
殿內燭火通明,卻照得人臉上陰晴不定。崇禎坐在上首的蟠龍椅上,身子微微前傾,手按著膝蓋。秦王朱存極和唐王朱聿鍵分坐左右,都沉著臉。
下頭,襄王朱翊銘、楚王朱華奎,還有榮王、惠王、荊王、桂王,湖廣地面上六個親王,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像霜打的茄子。他們面前的紫檀茶几上,都攤著一本剛抄錄好的賬冊。
崇禎沒看那幾個王爺,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然後就淡淡地開口了。
“都看清楚了吧?”
他抬手指了指襄王面前那本賬。
“一畝上好的水田,實打實能收一石二斗穀子的租。可報到襄王這兒,剩了多少?”崇禎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股子冷意,“一錢銀子.差不多就十分之一!”
襄王朱翊銘身子一哆嗦,頭垂得更低了。
崇禎的目光這才緩緩掃過其他五人。“你們呢?你們名下的王莊,底下的奴才,報給你們的數,是多少?一畝水田,有一錢銀子嗎?一畝旱地,有五分嗎?”
楚王朱華奎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其他幾個王爺也是眼神躲閃。他們心裡門兒清,自家的情況,比襄王好不到哪兒去,只怕更糟。
“朕知道你們難。”崇禎的語氣忽然緩了些,帶著點說不清是嘲弄還是無奈的味道,“頂著個親王的爵位,聽著是富貴無極,還佔著上百萬畝的土地,彷彿吃了多少民脂民膏似的可結果呢?明明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土地,九成的租子是人家的!你們只能拿一成.就這一成,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惦記!”
“這還是你們運氣好,襲了王爺的爵!那些運氣不好的,沒有王爺可當的宗子們,別說這一成,就是一分一厘一絲都不見得有!有不少苦哈哈的無爵宗子,連飯都吃不上了。卻還被人用藩禁的名義圈著,你們想幫襯他們可惜囊中羞澀!”
他這話半真半假,王田租子“一九分成”是真,王爺們囊中羞澀則是無稽之談。
大明的王爺,特別是藩王,那還是有錢的!比較大部分親王都傳了多少代了。如楚王,第一代那可是朱元璋的兒子,傳了二百多年,一年攢個五千兩,也有一百多萬老底子,如果再放點債,弄些鋪面,攢出二百萬兩那不是難事兒。
不過嘛,他們那家沒有個幾十萬畝良田?一畝要能收個五斗穀子的租,一年光是租子就得二三十萬石甚至更多!
湖廣地區一共八個王(岷王、吉王因為患病沒有來襄陽),按照一王二十五石租子來算,光這八家,一年就是二百萬石了那是多大的力量啊!
雖然幾個王爺並不窮,但是聽崇禎這麼一分析,也都覺得這王當“虧”了。
“這可是咱們的錢啊!是祖宗留下來的!”崇禎的聲音又提了起來,還帶著一點兒煽動性,“就是這樣被這些黑了心惡奴,還有跟他們勾搭連環的胥吏豪強給坑走了!”
他猛地看向秦王和唐王:“秦王,唐王,你們給諸位說說,以前在西安,在南陽,是不是也這個德行?”
秦王朱存極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他面相憨厚,說話聲音又好聽,特別有說服力。
“回皇上,臣在西安時,確是如此。”秦王道,“說起來是就藩享福,可王府的賬目一塌糊塗,王莊和草場看著不少,但一年到頭收上來的租子卻沒多少。臣就像個睜眼瞎,被底下人糊弄得團團轉。只能省吃儉用,底下的宗室連宗祿都拿不著,我也沒餘力救濟,要不是皇上……”
唐王朱聿鍵性子急些,接過話頭,聲音也亮:“皇上聖明,給了臣等一條活路!未動臣等祖產分毫,反而頒下恩旨,准許王府將莊田分包給府裡那些窮困潦倒的將軍、中尉們去經營照看。”
秦王點頭補充:“這法子好。一來,臣和唐王的歲入,有朝廷和宗人府作保,定額收取,比以往只多不少,還省心。二來,底下的遠支宗親們有了正經營生,能自食其力,不再遊手好閒,惹是生非,也給朝廷減了負。”
唐王說到關鍵處,語氣激動起來:“最重要的是,用咱朱家自己人,血脈相連,總比用那些外姓惡奴放心!而且我和秦王也不必再守著藩禁,可以進京享福.城裡城外,哪兒都能去!”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了湖廣六王心裡,盪開一圈圈漣漪。自己人管……定額上繳……穩定收益……不守藩禁.進京享福這幾個詞在他們腦子裡打轉。
崇禎把他們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裡,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坐直了身子。“秦、唐二藩已見了成效。兩位這才能卸下重擔,入京來幫朕料理軍國大事。你們呢?”他一個個看過去,“就甘心一輩子被圈在這王府高牆裡,當那些蛀蟲的傀儡冤大頭?看著大明的江山,被這幫蠹蟲啃得千瘡百孔?”
“臣等不甘心!”襄王朱翊銘第一個抬起頭,眼睛都紅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臣被那起子殺才騙得好苦啊!求皇上為臣等做主!”
有了帶頭的,楚王、榮王幾個也紛紛離座跪下,聲音帶著哭腔和憤懣:“求皇上做主!肅清奸佞!”
崇禎看著跪了一地的王爺,心裡鬆了口氣。這一步,成了。
他站起身,走到他們面前。“都起來。”
待諸王重新落座,臉上已沒了惶恐,只剩下期盼和一絲狠厲。
“好!”崇禎聲音斬釘截鐵,“既然諸位宗親深明大義,朕也不能寒了你們的心。”
他提高聲調:“傳旨!即於襄陽設‘宗人府湖廣分管衙門’!”
“著宗人府宗正、唐王朱聿鍵,兼領湖廣宗室事,全權負責清丈湖廣所有王莊田畝,厘定租額,並主導推行‘宗室承包’新制!”
“此衙門有權稽查各王府賬目、文書,有權拿問不法莊頭、屬官!湖廣三司及地方官員,需全力配合,不得藉故推諉、阻撓!違者,以抗旨論處!”
唐王朱聿鍵立刻起身,肅然拱手:“臣,朱聿鍵,領旨!必不負皇上重託!”
這道旨意,把整頓王莊的事情完全框定在了宗人府的家法範圍內,名正言順,堵住了外朝官員可能插嘴的餘地。
……
與此同時,襄王府後院一間偏僻的廂房裡,又是另一番光景。
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魏忠賢揣著手,坐在一張太師椅上,眯著眼。他面前,跪著十幾個襄王府的管事太監,一個個面如死灰,體如篩糠。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尿騷味,不知是誰嚇失了禁。 角落裡,承奉正李忠賢被捆得像粽子一樣,嘴裡塞了破布,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眼神裡全是絕望。
魏忠賢慢悠悠地開了口,聲音又尖又細,像刀子刮骨頭。
“皇爺的脾氣,你們是知道的。李承奉這條路,是死路。”
他掃了一眼底下那群磕頭如搗蒜的太監。“可皇爺也是慈悲的,總要給人留條活路。是跟著李忠賢一起去見閻王,還是戴罪立功,跟著皇爺和王爺走新路,你們自個兒挑。”
一個機靈點的副管事猛地抬起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祖爺!祖爺饒命啊!小的們也是被李忠賢逼的!小的願意效忠皇爺!效忠王爺!把知道的都說出來!求祖爺給個機會!”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爭先恐後地表忠心,磕頭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魏忠賢輕輕點頭,心道:這招當年萬歲爺就曾用來對付咱家,好在萬歲爺知道咱家的忠心,沒把魏忠賢當李忠賢.
他尖著嗓子:“都閉嘴!想活命,就得拿出誠意來。各房各處的賬本、私下裡的規矩、跟府外哪些官兒、哪些大戶有勾連,一五一十,都給咱家寫清楚!誰敢藏私,李忠賢就是榜樣!”
“謝祖爺!謝祖爺開恩!”那群太監如蒙大赦,磕頭更響了。
魏忠賢揮揮手,讓人把他們帶下去分開錄口供。他站起身,整了整袍子,心裡盤算著,這批人裡,總能挑出幾個能用的。有了他們,襄王府乃至湖廣其他王府的底細,就能摸個八九不離十。回頭再從下面的莊頭裡面挑一批識相的,再從襄陽的宗室裡面選出些堪用的,一併塞給唐王,宗人府湖廣“分府”就算支愣起來了。
……
側殿裡,崇禎看著眼前這群暫時同仇敵愾的藩王,知道真正的硬仗還沒開始。
他沉聲道:“王府裡的蛀蟲,不過是小患。清除了他們,咱們自家人管自家田,日子總能好過些。”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森然:“可湖廣的錢糧缺口,光靠王府這點整頓,填不上!北邊的將士要餉,災區的百姓要糧,都等著呢!”
崇禎目光掃過底下坐著的六位親王。燭光晃著,幾個人臉上明明暗暗的。
“諸位的難處,朕明白。”他開口道,“被底下人欺瞞,守著寶山捱餓,這王爺當得,是憋屈。”
話頭一頓,音調猛地拔高,斬釘截鐵:“可往後,不會了!”
他伸出兩根指頭:“等唐王領著宗人府衙門,把你們王莊的爛賬捋清楚,蛀蟲清理乾淨,再換上咱們朱家自己人經營……別的不敢說,你們名下那些水田旱地收的租子,平均一下,朕保這個數——一錢五分銀子!”
一錢五分!
襄王、楚王幾個心裡咯噔一下,氣都忘了喘。這比他們現在到手的數,幾乎翻了一倍!剛才那點不安,立馬被這實實在在的好處衝散了。
崇禎看著他們眼神發亮,知道火候到了,接著往下說:“多出來的進項,夠你們風光,也夠你們接濟族裡那些吃不上飯的窮宗室。朕還會下旨,準你們派些得力的將軍、中尉去管莊子,讓他們有口正經飯吃。至於藩禁……”他故意停了下,看著幾人驟然亮起的眼珠子,“秦、唐兩王如今在京裡的自在,你們是瞧見的。湖廣這事了了,你們一樣可以擇日進京,或去別處走走看看,朕,不攔著!”
自在!錢財!這兩樣是王爺們做夢都想要的東西,其中自在甚至比銀子更珍貴崇禎輕飄飄地就擺在了眼前。
可下一秒,他話音陡然一沉:“可諸位想過沒?北邊的兵在餓著肚子打仗,陝、豫的災民在易子而食!朝廷的庫底子空了,朕這個皇帝,難啊!”
他眼珠子盯死六王:“朕許你們富貴自在,你們……是不是也該替朕,替這大明的江山,分擔點擔子?”
殿裡剛熱起來的氣兒,一下子又凝住了。王爺們互相瞅著,知道肉戲要來了。
崇禎不再繞彎子:“湖廣的錢糧,必須大增!但是這負擔不能押在升斗小民身上,朕要行的,是‘攤丁入畝,官收官解’的堂堂正正之法!”
“朕意已決,湖廣全省,不論王莊、官田、民田,一概按畝起徵,每畝納糧五升!這裡頭,遼餉加派和丁銀都算進去了,除此之外,絕無分毫附加!”
“這……”楚王朱華奎嗓子裡擠出一聲,臉唰地白了。其他幾個王爺也倒吸涼氣。每畝五升聽著不多,可他們誰名下不是幾十萬畝地?這加起來,數額大得嚇人!
崇禎一抬手,止住他們快到嘴邊的話,口氣硬得硌牙:“這,就是朕的條件。”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低了,卻更壓人:“朕要你們,要你們六位親王,再拉上岷王、吉王,還有湖廣所有的郡王,聯名上個摺子,主動奏請按這個例程納糧!”
“你們是太祖皇帝的子孫!由你們帶頭,天下人才能看見我朱家與國同休的決心!那些士紳豪強,還有甚麼臉、甚麼由頭抗糧?”
“你們交了這每畝五升,朕保你們實收一錢五分!你們賺大發了!不僅賺到了更多的租子,還賺到了社稷安穩和朕的信重,還有子孫後代實實在在的富貴尊榮!”
屋內一片死靜。
過了一會兒,楚王朱華奎臉色變了幾變,終於一咬牙,離席跪倒:“臣……臣願追隨皇上!這每畝五升的糧,我楚藩……交!”
襄王朱翊銘緊跟著跪下:“臣也願意!願為天下先!”
榮王、惠王幾個對視一眼,知道沒退路了,紛紛跪倒:“臣等願聯名上奏,奉旨納糧!”
看著跪了一地的王爺,崇禎臉上這才透出點真笑意。他知道,撬動湖廣這塊鐵板的第一根槓子,成了。而官紳一體納糧和攤丁入畝這兩件難事兒在明朝想要辦成,就必須得朱家自己人帶頭!
“好!這才是我朱家的好兒郎!”他親手扶起楚王和襄王,“放心,朕絕不虧待你們。”
他轉頭對肅立一旁的唐王朱聿鍵道:“唐王,後頭的事,交給你了。宗人府湖廣分衙的頭一樁差事,就是核清各府該納的糧,確保‘一錢五分’的租子,一粒不少地進到各位王爺的庫裡去!”
“臣,遵旨!”唐王躬身領命,眼裡精光閃動。
崇禎滿意的點點頭,心裡暗道:湖廣計程車紳老爺們,你們準備好接招了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