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崇禎大對賬,王爺都是冤大頭!
崇禎的車駕,沿著襄陽城的青石板路,緩緩地走著。
淨街的鑼聲早已響過,道路兩旁,黑壓壓地跪滿了本地的百姓,人頭攢動,一直延伸到街巷深處。雖然人們都低著頭,不敢仰視天顏,但崇禎坐在車裡,撩開簾子一角,目光越過跪迎人群的頭頂,仍能將這座城市的景象收入眼底。
只見街道兩側,鋪面一家挨著一家,鱗次櫛比,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各色招牌匾額掛得滿滿登登。即便主人和夥計此刻都跪在門前,也能從那些敞開的店門裡,看到裡面堆積如山的布匹、碼放整齊的貨箱,以及糧行裡快要溢位來的米袋。更遠處,漕運碼頭那邊人聲、號子聲隱約可聞,雖看不見具體情形,也能想象出船隻往來、力工裝卸的繁忙景象。
崇禎靜靜地看著。從這跪迎百姓的數量,店鋪的密集程度,貨物的充盈,以及空氣中瀰漫著的糧食、香料和油漆混雜的氣味,他就能斷定:這襄陽城,比他想象的要富庶熱鬧十倍。哪裡是奏章裡所說的那般民生凋敝?
他心裡嘆了口氣。小冰河期是厲害,北邊旱得地都裂了,慘得很。可對這湖廣的魚米之鄉,影響卻不一樣。水患是有,淹了些低地,可也把肥泥衝了下來。更別說災年糧價飛漲,手裡有糧的大戶,反倒能趁著高價,賺得更多。真正受苦的,是那些沒了田、或者租田種的窮百姓。
他想起上輩子,湖廣巡撫的奏章裡,年年都說“水患”、“饑荒”、“求減免錢糧”。他那會兒還真以為湖廣跟陝西一樣,窮得不行。現在親眼見了,才知道自己當年被糊弄得多慘。這哪裡是受災,這分明是藉著災名,悶聲發大財!
車駕到了襄王府。王府的門樓高大,硃紅大門上的銅釘鋥亮。楚王、襄王、湖廣巡撫唐暉、致仕的閣老賀逢聖,還有一大群穿著紅綠官袍的官員,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恭迎皇上聖駕!”
崇禎下了車,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抬了抬手:“都起來吧。”
接風宴擺在王府的大殿裡。山珍海味擺滿了大圓桌,戲臺子上咿咿呀呀地唱著戲。
酒喝了幾巡,菜也過了五味。楚王和襄王交換了個眼色,楚王朱華奎先站了起來,端著酒杯,一臉沉痛。
“皇上御駕親臨,是湖廣的天大榮耀。只是……唉,今年夏秋,江漢、洞庭湖發了大水,淹了不少田地,百姓的日子艱難啊。我等身為宗室,沒能為皇上分憂,實在慚愧。”他說著,還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但皇上放心!就算湖廣再難,我們也一定竭盡全力,報效朝廷!”
襄王朱翊銘趕緊接話:“是啊皇上!王府再難,從牙縫裡省,也要湊出錢糧來,幫朝廷渡過難關!”
唐暉和賀逢聖也在旁邊點頭附和,個個都是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
崇禎慢慢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擦嘴。他沒看楚王,也沒看襄王,目光掃過唐暉,淡淡地問:“唐巡撫,朕一路走來,看襄陽街面,倒還算繁華。不知道如今襄陽城裡的米價,一石要多少銀子?武昌呢?南京、蘇州那邊,米價又怎麼樣?”
唐暉心裡一咯噔,趕緊起身回答:“回皇上,襄陽的米價,大約一兩八錢一石。武昌也差不多。南京、蘇州……恐怕要二兩五錢往上走了。”
“哦。”崇禎點點頭,像是隨口閒聊,“糧價是不低啊。”他忽然掰著手指頭,像是在算賬,“湖廣在冊的田畝,有二億二千萬畝吧?不少還是水田,一年能收兩季。就算一畝地,一年平均收兩石米,不多吧?”
桌上瞬間安靜了。戲臺上的鑼鼓點兒也停了。
崇禎沒管他們,繼續算:“地租嘛,朕算公道點,按五斗收。二億二千萬畝地,收上來的租子,怎麼也得有一億石吧?”
楚王、襄王的臉色開始發白。
“如今北邊是甚麼光景,你們也都知道。”崇禎的聲音還是平平靜靜的,“朝廷難,朕也難。這樣吧,朕也不多要。從這一億石裡,拿出一千萬石來,運到京師,充作軍餉、賑災糧。十分之一,不過分吧?”
“皇上!”襄王朱翊銘被崇禎的話嚇了一跳,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帶了哭腔,“皇上明鑑啊!湖廣地薄,哪有那麼高的出產!一畝地,別說收五斗租,就是能收上一錢銀子的租子,那都是豐年,還得是上好的水田了!如果田畝差一些,連五分都收不足啊!一億石?一千萬石?就是把湖廣刮地三尺,也拿不出來啊!”
楚王朱華奎也趕緊跪下磕頭:“襄王說的句句是實!湖廣賦稅重,民生艱難,皇上開恩啊!”
崇禎看著這倆糊塗王爺,有點無語。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襄王面前。襄王跪在地上,只看到一雙明黃色的靴子停在自己眼前。
“真的?”崇禎彎下腰,臉幾乎湊到襄王臉上,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他,“一畝上好的水田,一錢銀子的租子?”
襄王被皇帝的氣勢嚇得渾身發抖,但話已出口,只能硬著頭皮,磕巴著說:“千……千真萬確!臣……臣萬萬不敢欺君!”
“蠢貨!” 崇禎猛地直起身,一聲暴喝,像打了個雷,震得整個花廳嗡嗡響!他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摔在金磚地上!瓷片四濺,酒水灑了一地!
“蠢貨!!”他又罵了一句,胸口起伏,顯然是氣極了,“你們這些蠢貨!坐著湖廣這天府之國,竟被底下的蛀蟲騙成這樣!一畝上好的水田,就一錢租?你們的王爺到底在替誰當啊?”
他猛地轉身,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全場:“接風宴?不吃了!氣飽了!”
“魏忠賢!”
“老奴在!”魏忠賢連忙出列。
“點齊御前侍衛、錦衣衛!立刻出城!去襄王最大的那個莊子!朕要親眼看看,這三分租的田,到底長甚麼樣!”
“襄王府的人!前頭帶路!誰敢耽誤片刻,或者通風報信,斬立決!”
崇禎說完,根本不等別人反應,就大步流星就往外走。御前侍衛們立刻上前,不由分說,架起癱軟在地的襄王、目瞪口呆的楚王,還有面如土色的唐暉、賀逢聖等人,幾乎是拖著他們,跟著皇帝湧出了花廳。
王府外,車馬早就備好了。崇禎翻身上了一匹駿馬,厲聲喝道:“出發!”
大隊人馬,像鐵流一樣,衝出襄陽城,直撲城郊。
襄王被架在馬上,魂兒都快嚇沒了。楚王、唐暉等人也是心驚肉跳。他們怎麼也沒想到,皇帝會來這麼一手!直接掀了桌子,要去查田莊!
這可怎麼辦?一點準備都沒有啊!這皇上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呢?
小半個時辰後,大隊人馬停在了一處大莊園外面。秋日的太陽底下,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的金黃稻浪!稻穗沉甸甸地彎著腰,空氣裡飄著稻穀的香氣。好幾百個農夫散在田裡,正揮著鐮刀收割,割下來的稻穀,捆成捆,堆在田埂上,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
這哪兒是遭了災?這分明是大豐收!
崇禎跳下馬,臉色鐵青。襄王被人從馬上扶下來,腿都是軟的,看著這片屬於自己的、長勢旺得不得了的好稻田,眼前一陣發黑。
崇禎朝旁邊的高桂英使了個眼色。高桂英明白了,立刻帶著幾個侍衛,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泥水田裡。她走到幾個正在歇氣兒的老農面前,說了幾句。那幾個老農惶恐地看著這邊的大隊人馬和旗幟,在高桂英的示意下,戰戰兢兢地走了過來。
“老丈,別怕。”崇禎走上前,語氣緩和了些,“朕問你幾句話,照實說。”
一個年紀最大的老農噗通跪下:“皇……皇上萬歲……”
“起來回話。”崇禎抬手,“這田,是襄王爺的嗎?”
“是……是王爺的莊子。”
“你們租了幾畝?今年收成怎麼樣?”
“回皇上,小的租了十畝。今年……年景好,一畝地,能打兩石多穀子。”
“嗯。收成不錯。那租子呢?一畝地,要交多少租子給王爺?”
老農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偷偷瞄了一眼面無人色的襄王,小聲道:“按……按老規矩,上好水田,是對半分租……一畝地,要交一石二斗穀子。要是年景不好,可以求管事的……減一點,但……但絕不會少於八斗。”
一石二斗!拿是穀子!但算成米,也得有七八斗之多,那是遠遠不止一錢銀子了,如今的米價,一兩都打不住.
崇禎慢慢地轉過頭,目光冰冷,盯在目瞪口呆的襄王臉上。
襄王朱翊銘只覺得天旋地轉。一石二斗?他莊子上的租子,莊頭報上來的,最好的年景,一畝地也就能收個三四鬥,折成銀子,最多一錢(按照一二百年前的米價算可能差不多),差一點的旱地,能收五分就不錯了!那多出來的八九斗的租子,跑到哪兒去了?!
當然了,他之所以那麼糊塗,也不是因為智商不足,而是二百年的藩禁惹出來的禍——他家祖祖輩輩出趟襄陽城都難,還不是隨便底下人糊弄?
崇禎沒再問他。他走到一堆剛打下來的稻穀前,抓起一把。稻穀金黃飽滿,在太陽底下閃著光。
他鬆開手,稻穀從手指縫裡沙沙地流下去。
他看向癱軟在地的襄王,又看向身後那群臉色慘白的湖廣官員,還有另外幾個目瞪口呆的王爺:
“看來,朕得幫著你們這幾個糊塗王爺,好好整治一下下面的狗腿子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