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以理算賬,以德服人!
襄陽府衙的後堂,門窗關得死緊,連縫都用厚布塞住了。幾盞蠟燭放出黃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幾張陰沉的臉。
湖廣巡撫唐暉坐在主位,眯著眼睛盯著一份《皇明通報》。致仕的閣老賀逢聖挨著他坐,老臉耷拉著,一副“憂省憂民”的模樣兒。下首是六位穿著蟒袍的太監——楚王府承奉正王裕、荊王府承奉正張才、襄王府承奉正李忠賢、桂王府的承奉正趙安、惠王府的承奉正陳正、榮王府的承奉正黃保。襄陽知府錢文望縮在末座,大氣不敢出,額頭上全是細汗。
報紙攤在桌上,“朱思文”那篇《南北一家,有難同當》的文章,字字扎眼。
“都議議吧。”唐暉終於開了口,嗓子啞得厲害,“皇上……這回是要刨咱們的根了。”
賀逢聖慢慢抬起眼皮,沒接話,只是將一本江西錢糧冊子拿出來擺在了桌子上。
唐暉吸了口氣,又給一旁的襄陽知府打了個眼色。
後者拿起本江西的冊子,手指頭在一個個數字上劃過,越劃越慢,時不時還掐著手指頭算一算。
過了好一陣子,錢文望才重重吐出口濁氣,抬頭看向眾人,臉色灰敗。
“賬……算清楚了。”
他手指點著紙上自己剛算出來的數,聲音發顫:“要是真按江西的畝均標準來,咱們湖廣二億二千萬畝田,歲賦折色,可不是現在的七十萬兩,是……四百七十餘萬兩!”
“多少?”王裕尖著嗓子問,眼珠子瞪得溜圓。
“四百七十萬……兩?”張才手裡的茶杯一晃,茶水灑了出來。
李忠賢沒吭聲,臉唰地一下全白了。
錢文望沒理他們,接著往下說:“還沒完。江西漕額五十七萬石,照這個比例,咱們湖廣就不是二十五萬石,得是一百七十萬石!”
湖廣巡撫嚥了一口唾沫,補充道:“這還只是按照江西的稅額來,若是按照南直隸的稅額至少還得翻倍!”
“撫臺,還有更要命的,是‘改折’!”錢文望小聲提醒,“現在皇上最缺的不是銀子,而是糧食皇上若是要收本色糧!江西田賦額是二百六十六萬石,咱們湖廣就得交八百萬石!再加遼餉加派,每畝九厘,又是二百萬兩現銀!”
他環視一圈,看著一張張沒了血色的臉:“眼下湖廣米價,一石快二兩了。這八百萬石糧,折算就是一千六百萬兩!加上加派,差不多兩千萬兩!比咱們現在實交的,翻了多少倍?如果皇上要咱們湖廣照著南直隸的標準來交,那,那,那”
他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房間內,王裕喘著粗氣,張才手指發抖,李忠賢眼神發直,趙安、陳正、黃保也都人冷汗直冒。他們背後是湖廣的藩王,王府名下田產無數,依著崇禎的新政,都得納稅!這一刀下來,最先流血的就是他們。
“賀公!唐撫臺!”王裕帶著哭腔喊,“得想個法子啊!絕不能讓他這麼算!”
賀逢聖終於嗯咳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去。
“慌甚麼?”他聲音平靜,卻帶著冷氣兒,“皇上要算賬,咱們就陪他算。不過,這算盤珠子,得咱們來撥。”
他屈起手指,一條一條,不緊不慢:
“頭一件,哭窮報災。今年夏秋,江漢、洞庭湖水勢不小吧?報上去,就說是五十年,不,是五百年不遇的大水!至少淹了五成,不,是六成的田!顆粒無收,饑民百萬!這時候加賦,就是官逼民反!”
襄陽知府趕緊接話:“是極是極!卑職明日就令各縣詳查,這文書……都往重裡寫。”
“第二件,地力貧瘠。”賀逢聖接著道,“‘湖廣熟,天下足’?那是老皇曆了!近年水患多,地力不行了,畝產趕不上江西三成!按江西的標準收,就是殺雞取卵,明年百姓就得逃荒,地就得擺荒!”
唐暉點頭:“這事要緊。讓布政使司出個詳文,說清楚湖廣地力‘虛胖’,其實貧瘠。”
“第三件,漕運艱辛。”賀逢聖道,“就說漕船舊了,湘江、漢水、長江的水道難行,二十五萬石已是極限。加到一百七十萬石,漕運立馬崩掉,京師斷糧,這罪過,誰擔待得起?”他又看著六個湖廣地方上的大璫,“你們也給上面說說。”
六個太監中最年長的王裕立刻點頭:“咱家回去就稟明王爺,讓王爺親自和萬歲爺哭訴。”
“第四件,是根本,祭出‘永制’!”賀逢聖聲音陡然嚴厲,“湖廣的稅額、漕額,是太祖、成祖定下的祖制!後世子孫豈能輕改?皇上硬要變,就是動搖國本!我等身為臣子,死也不敢奉詔!”
這話像顆定心丸,讓眾人穩住了神。
李忠賢陰惻惻地補充:“賀公說得是。還有……咱們不能光捱打。皇上身邊,有湖廣的人,咱們在京裡、南京的鄉黨,也得動起來。把這‘加賦虐民’的風聲,放出去!最好……讓幾個‘骨頭硬’的言官,上個辭官的摺子,以死相諫!看皇上怕不怕擔上‘逼死忠臣’的惡名!” 張才也壓低聲音:“各縣的生員、士子,也能‘仗義執言’嘛。湖廣學子,重氣節,豈能坐視桑梓被盤剝?”
密議到了後半夜。一套“軟抵抗”的章程算是定下了:政治上舉著“祖制”大旗,發動清議;行政上誇大災情,製造麻煩;經濟上渲染崩潰,嚇唬朝廷;逼急了,就煽動民怨,把事情鬧大。
最後,賀逢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
“皇上大隊人馬,快到了。諸位,都打起精神。咱們就在這襄陽城,跟皇上好好算算這筆……湖廣的爛賬!”
……
幾天後,樊城以北的官道上,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
楚王、荊王、襄王、桂王、惠王、榮王,六位藩王穿著正式的親王冕服,站在最前頭。後面是巡撫唐暉、總兵許自強、致仕的閣老賀逢聖,還有湖廣三司的大小官員。旌旗儀仗擺開了架勢,鼓樂班子也備好了,單等聖駕。
日頭升高了,秋老虎曬得人發暈。王爺們額角見汗,官員們官袍也溼了後背。隊伍裡有些細微的騷動,不少人偷偷伸伸站麻了的腿。
唐暉和賀逢聖交換了個眼神,都看到對方眼底的鎮定。賬算清了,對策也想好了,心裡有底。
忽然,站在佇列側後方的總兵許自強微微挺直了身子,側耳聽著動靜。他是行伍出身,耳朵靈。
“聽見沒?”他低聲問旁邊的中軍。
中軍茫然搖頭。
許自強臉色卻凝重起來。遠處,隱隱傳來悶雷樣的響聲,不是天上打雷,是地上來的。緊接著,腳下地面開始輕微震動,震感越來越明顯。
跪在前邊的楚王也感覺到了,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肥胖的身子。
這時,所有人都聽見了。悶雷聲變成了滾雷響,連綿不斷,從北邊官道的盡頭壓過來。
地平線上,先是一杆明黃繡金龍的皇帝大纛旗冒了出來。緊接著,是幾排頂盔貫甲的騎兵,人馬都披著鮮紅的布面鐵甲,胸前的護心鏡在秋日下反著刺眼的寒光。
隊伍裡的嘀咕聲瞬間沒了。
騎兵後頭,是更多的騎兵,然後是望不到頭的步兵方陣。兵士們清一色穿著紅色布面鐵甲,帶著鐵臂甲,插著紅纓的鐵盔,遠遠看去,像一片移動的火燒雲。隊伍當中,還夾著好些馱馬和騾子拉著的炮車,炮身拿油布蓋著,但粗長的輪廓清晰可見,有長身的六斤、四斤青銅炮,也有短粗的三百斤將軍炮。
沒喧譁,只有腳步聲。千萬人如一人踏步的聲響,混著鎧甲葉片摩擦的嘩嘩聲,還有炮車輪子壓過路面的悶響,沉沉地敲在每個人心上。旗幟一片接一片,長槍如林,刀牌如海,火銃兵肩上的鳥銃在日光下閃著烏光,銃口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邊。細看之下,拿銃的兵士竟佔了三四成還多。
軍隊越靠越近,已經能看清最前面兵士的臉。年輕,黝黑,沒甚麼表情,眼神平視前方,帶著一股沙場裡滾出來的殺氣。隊伍裡只有軍官短促的口令聲,再聽不到別的響動。
跪迎的隊伍徹底靜了。王爺們張著嘴,忘了擦汗。官員們低著頭,不敢再看。那沉默的軍容和森然的火器帶來的壓力,比鑼鼓喧天更甚,壓得人喘不上氣。
唐暉覺得自己的手心冰涼,萬歲爺這是要幹甚麼?賀逢聖一直半閉的眼也完全睜開,看著那鐵與火匯成的洪流,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許自強緊緊握著拳,他是帶兵的,比文官懂行。這支御前軍,衣甲鮮明,火器精良,步伐齊整,比他手下那些衣不蔽體、為欠餉鬧事的兵,強了何止十倍!皇上帶著這樣的兵和這麼多炮來……這哪是來講道理的?
終於,皇帝的金輅在精銳騎兵的簇擁下,緩緩行到迎駕隊伍前頭。金輅兩側和後頭,赫然跟著一幫重量人物:身著親王袍服的秦王、年輕英武的唐王、皇上的“御用背書人”衍聖公孔胤植,還有面色複雜的禮部尚書錢謙益、兵部侍郎李邦華等人。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忠賢也騎在馬上,陰鷙的目光掃過跪迎的眾人。
車駕停穩,護衛掀開車簾。
崇禎皇帝從車裡下來,沒穿龍袍,就是一身靛藍色的箭袖戎服,外罩一件猩紅斗篷。他站在車轅上,目光平靜地掃過下面跪了一地的官員和藩王。
他的目光在賀逢聖的玉帶上停了一下,在唐暉繃緊的臉上掠過,在幾位藩王肥胖的脖頸後頓了頓,最後,掃過自己身後那支沉默如山、裝備精良的軍陣,以及陪著一起來的宗室、勳臣、文官和內廷的人。
年輕的皇帝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輕輕跳下車,踏上了湖廣的土地。
曠野上,只有風吹旗幡的獵獵聲,和那支連黃臺吉打起來都費勁兒的御前新軍帶來的、令人窒息的威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