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南北一家,有難同當》
北京,紫禁城,文華殿。
首輔黃立極癱在大案後的椅子裡,手指死死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案上堆的奏摺,幾乎把他整個人都埋了進去。
戶部尚書畢自嚴站在底下,臉色灰敗,嘴唇乾裂,起了好幾層皮。
“元輔……真……真撐不住了……”他嗓子啞得厲害,“太倉……太倉裡能動的銀子,滿打滿算,就剩七十八萬兩了!河南、山東、陝西、山西、南直隸淮北,各地災區的求援文書,雪片似的飛來,一天十幾道!不少地方已經出現了流民聚集鬧事,再不想辦法賑災,怕是要出大亂子!”
兵部尚書王在晉擰著眉頭,插話道:“流民鬧事還可以鎮壓,真正麻煩的是榆林、寧夏、甘肅、陝西等邊鎮軍屯的秋糧也都大幅減產,如果再沒了陝西的民運糧,恐怕……”
話沒說盡,但意思都懂。沒飯吃的邊軍要鬧起來,比沒飯吃的老百姓更可怕!
黃立極沒吭聲,眉頭緊緊擰著。戶部尚書畢自嚴也一言不發。他倆也無計可施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陝西的災比別處來的都早,已經鬧了五六年了,能維持到今日還沒有亂成一片,已經是奇蹟了。
可接下去
突然,殿門外響起一陣倉促的腳步聲。一箇中書舍人飛奔了進來,手裡高高捧著一個黃綾包裹的匣子,上氣不接下氣:
“元……元輔!六百里加急!皇上……皇上從河南發來的旨意!”
殿內三人,渾身一震。
黃立極猛地站起身,一把抓過匣子,扯開封印,抽出裡面的絹帛。他目光急速掃過,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手抖得厲害,那絹帛幾乎拿不住。
“元輔,皇上……有何聖諭?”王在晉心知不妙,急聲問道。
黃立極說不出話,只把絹帛塞給他,自己重重跌坐回椅子。
王在晉接過一看,眼珠子瞪得溜圓。畢自嚴湊過去,只瞥見開頭幾行,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倒在地。
“免……免糧三年?河南、陝西、山西、山東、北直隸……五省之地,凡民田、官田、軍屯,一概全免?直至崇禎八年秋糧上市?”畢自嚴像是被扼住了喉嚨,聲音尖利得變了調,“皇上!皇上這是要……要朝廷的命啊!”
王在晉哭喪著臉:“連軍屯的籽粒糧都免了,九邊十三鎮的糧草怎麼解決?難道都要花錢去買嗎?錢,又從哪裡來?”
黃立極緩過一口勁,指著匣子底下,聲音都有點發顫:“還……還有這個,你們看看。”
那是一篇文章,署名“朱思文”,題目扎眼——《南北一家,有難同當》。
王在晉拿起文章,低聲讀了出來:
“……北地糜爛,非止北人之痛,實乃天下之心腹大患!北地為屏,江南為室,屏毀則室寒,此童稚皆知之理!九邊將士,多少籍貫江南?其血為誰而流?今日北地有難,江南坐視,他日烽火南燎,誰為屏障?”
他越念聲音越低,這文章的字句,肯定是有理有據的。但是.這事兒講理真有用嗎?恐怕不行吧?要不然皇上也不必帶著兩萬御前親軍南巡了。
殿裡死一般寂靜。
畢自嚴終於嘆了口氣:“萬歲爺這是自己斷了自己的退路,現在必須得從南七省和四川搞到足夠的銀子了可南邊的銀子真有那麼好弄嗎?可別激起民變,搞得局勢更加糜爛.”
黃立極猛地一拍桌子,喝道:“景曾!慎言!”
他強撐著站起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目光掃過二人:“皇上聖旨已下,通報已發天下!此事,板上釘釘!”
他喘了口粗氣,壓著聲音道:“你們以為,皇上不知國庫艱難?皇上這是行險棋,也是活棋!北地再不救,流民說不定就變成流寇!到時候,要花的銀子,要死的人,何止千萬?”
王在晉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元輔所見極是。朱先生此文,佔盡大義名分。眼下……唯有想法子,先堵上這個窟窿。”
“堵?拿甚麼堵?”畢自嚴眼睛通紅。
黃立極眼神一黯:“南方!漕糧改海運,能省則省。立刻行文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四川、廣東等省,就說北地災情緊急,關乎社稷存亡,讓他們速解京餉!鹽課、鈔關、市舶司關稅,都得想辦法嚴格徵收,遼餉也得多徵一下.一畝三分銀啊!不能再繼續糊弄了,真的等皇上把刀子抽出來,不知道多少人要人頭落地!”
“是……”畢自嚴有氣無力地應道。
王在晉補充道:“元輔,是否也需提醒皇上……遼東、宣大那邊,軍心要緊,這軍屯的籽粒糧還是得收,這是底線……”
黃立極重重嘆了口氣:“擬個密揭吧……把京裡的難處,奏報皇上知曉。”
同一片月光下,南京秦淮河畔,卻是另一番天地。
魏國公徐弘基的府邸西園裡,絲竹管絃,咿呀婉轉。水榭中,圍坐飲酒賞月的,是三位身著蟒袍或常服的南京勳貴。除了主人魏國公,還有守備南京、掌中軍都督府事的忻城伯趙之龍,以及臨淮侯李祖述。
管家悄步上前,將一份新出的《皇明通報》輕輕放在徐弘基手邊。
徐弘基正眯眼聽著小曲,隨手拿起報紙,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只一眼,他身子猛地坐直了。臉上的閒適頃刻間消失無蹤。
他揮揮手,歌妓樂師們悄然退下。
“你們都看看。”徐弘基聲音發沉,將報紙遞給身旁的忻城伯趙之龍。 報紙在幾人手中傳閱。水榭內輕鬆的氣氛蕩然無存,只剩下死寂。
“這……這朱思文,是何方神聖?竟敢如此狂言!”臨淮侯李祖述年輕氣盛,臉漲得通紅。
“南北一家,有難同當?說得好聽!不就是看我們江南富庶,想刮我們的油水,去填北邊的無底洞嗎?”趙之龍掌管南京守備,更知利害,語氣中帶著憤懣。
“免糧三年?北邊得了好名聲,這虧空,還不是要攤派到我們頭上?咱們勳戚的莊田、賞田,怕也難逃加徵!”李祖述捶了一下桌子。
徐弘基等眾人吵嚷稍歇,才緩緩開口,語氣比秦淮河水還冷:“你們真當這朱思文是甚麼清流文人?”
他目光掃過二人驚疑的臉,一字一頓道:“這文章,這口氣,這雷霆手段……除了乾清宮裡那位,還能有誰?”
“甚麼?”李祖述猛地站起,臉色煞白。趙之龍手中的茶杯也是一晃,茶水灑了出來。
“國公爺是說……這朱思文,就是……皇上?”趙之龍聲音發顫。
“除了皇上,誰還敢寫‘九邊將士,多少籍貫江南?其血為誰而流?’”徐弘基冷笑一聲,“誰又能下旨免五省三年錢糧?這是皇上在親自下場,跟天下人講道理呢。”
水榭中又是一片死寂。李祖述癱坐回椅子,趙之龍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震驚。
“那……那咱們該怎麼辦?”李祖述的聲音帶著慌亂,“若是皇上親自執筆,這……這文章的分量可就完全不同了。”
趙之龍也凝重地看向徐弘基:“國公爺明鑑。若真是皇上心意已決,硬頂怕是……”
“硬頂自然不行。”徐弘基眼中閃過一道厲色,“但正因是皇上親自下場,咱們更不能坐以待斃。皇上講‘均平’,講‘一家’,好!咱們就順著這個‘理’字做文章,更要讓皇上知道,咱們江南,也有咱們的難處!”
他壓低了聲音,話語卻如刀鋒般銳利:“首先,是漕運。今年水患非同小可,淮北運河上的漕船、水閘、堤壩,損失巨大!修復需時,航道梗阻。之龍,你以南京守備和漕運關聯衙門的身份,行文各口,嚴查航道安全,凡有隱患,一律停運待修!總之,北上的漕糧,要‘穩妥’為上,可以……慢下來。”
趙之龍立刻會意:“明白!水毀嚴重,漕運艱難,任誰也挑不出錯來!”
“其次,”徐弘基看向李祖述,“祖述,你聯絡南直隸各府縣的故舊,特別是蘇、松、常、鎮這些糧倉之地,讓他們聯名上奏,詳陳本地亦遭水患,夏糧減產,秋播艱難,民力已竭,懇請朝廷減免稅賦,以示體恤!要把聲勢造大,讓皇上知道,東南並非金山銀山,也已疲敝!”
“好!我明日便去安排!”李祖述點頭。
“還有,”徐弘基聲音更沉,帶著一絲狠辣,“之龍,你密令浙江、南直隸沿海各衛所,加強戒備,多派哨船。若是……若是近日有‘倭寇’逼近、‘海警’頻傳的奏報送到御前,那也是情理之中。要讓朝廷曉得,東南海疆並不平靜,兵馬錢糧,一樣也省不得!”
趙之龍眼中精光一閃:“國公爺深謀遠慮!北邊要免糧,南邊要防災、要備倭,哪裡都要用銀子。皇上既然要‘均平’,總不能只顧北地,不管南方死活吧?”
徐弘基站起身,望向窗外秦淮河上璀璨的燈火:“皇上要下一盤大棋,收北地之心。咱們這些與國同休的勳臣,就得讓他明白,這棋局的另一半,在江南。穩不住東南的賦稅和漕運,這大明的天,就撐不住。”
瀋陽,清寧宮內。
黃臺吉拿著細作送回來的《皇明通報》,范文程、多爾袞等人恭敬地立於下首,代善則在一旁高高地坐著。
“哈哈哈!“黃臺吉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好個崇禎皇帝!真是婦人之仁!免糧?他拿甚麼養著兵?拿甚麼跟我大金斗!“
多爾袞一臉興奮,卻趨前一步,謹慎地說道:“大汗!明國這般自斷財路,確實是個良機。但臣弟以為,與其強攻硬打,不如先挑個軟柿子捏。“
黃臺吉挑眉問道:“哦?哪個是軟柿子?“
多爾袞指著遼西地圖上的小淩河一帶:“祖大壽!他如今縮在小淩河谷裡,跟咱們耗著。如今崇禎免了北地的錢糧,他的餉銀還能指望多少?沒有餉銀,軍心必亂!咱們一邊加緊攻打,消耗他的兵力,斷他的糧道;一邊散播訊息,說朝廷已經發不出餉了,他的兵都要餓死了。再許以重利,說他若是歸順,不僅可保富貴,還讓他繼續駐守錦州城!總之,攻心為上。“
代善點頭稱是:“此計頗為穩妥。祖大壽若是投降,遼西防線就開了個大口子。“
范文程微微皺眉,補充道:“大汗,貝勒爺的計策甚妙,但還需考慮得周全些。祖大壽畢竟仍有一定戰力,且與遼三鎮其他明將相互依託。強攻恐怕會逼得他魚死網破,圍困也需要時間。在散播謠言、許以重利的同時,更需切斷他與外界的聯絡,阻止明廷的增援,這樣才能逼得他走投無路,不得不降。“
黃臺吉眼中精光閃爍,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敲在遼西一帶:“多爾袞的見解正合朕意!范文程的顧慮也很是老成。就這麼辦!多爾袞,你總督此事,對祖大壽圍而不殲,攻心為上!定要讓謠言趕在刀劍之前,傳入他的軍營中!“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目光掃過眾人:“不過,只對付一個祖大壽,格局還是小了些。你們想想,一旦他那邊有了動靜,遼三鎮另外兩個總兵會怎麼想?毛文龍那個傢伙,向來跋扈,擁兵自重,連盧象升的話都陽奉陰違,最好虛報戰功、吃空餉!這正好可以被我們利用。“
他壓低聲音,像是在佈置一個精巧的陷阱:“等到祖大壽那邊的壓力足夠大,風聲傳開之後,可以巧妙地放訊息說'毛文龍也有歸順之意'、'與大汗秘密聯絡',讓這些話飄到盧象升或者明朝錦衣衛的耳朵裡。以崇禎和多疑的明廷文官的秉性,加上盧象升與毛文龍本就緊張的關係,說不定就能引得他們內鬥,甚至……火併!“
范文程深吸一口氣,躬身道:“大汗深謀遠慮!此真乃一石二鳥之計。若成,明軍遼西防線將不攻自破,其統帥層也將陷入內亂。“
黃臺吉志得意滿地坐回榻上:“說得對!就是要讓明朝的將領們都看清楚,跟著崇禎,要麼餓死,要麼被自己人猜忌死!跟著我大金,才有活路和前程!再派人加緊聯絡蒙古諸部,告訴他們,明朝氣數已盡,識時務的早點歸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