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好戲,即將開場!
乾清宮的會散了。
臣子們躬著身,退出東暖閣。門一開,秋夜的涼氣灌進來,吹得人一哆嗦。
沒人吭聲。各想各的心事,腳步匆忙,隱入宮牆的暗影裡。
崇禎皇帝沒動。還坐在御榻上,對著那張巨大的輿圖,手指無意識地在湖廣的位置輕輕敲著。
徐應元悄步上前,低聲道:“皇爺,時辰不晚,操勞一天,該傳晚膳了。”
崇禎回過神,揉揉眉心,臉上帶著倦色:“嗯。弄簡單點,下碗雞絲餛飩,配兩樣點心就行。”
“是。”徐應元應聲下去安排。
崇禎又補了一句:“去,把劉娘娘和方化正也叫來。”
“奴婢明白。”
不多時,簡單的飯食擺在暖閣邊的紫檀木圓桌上。一大碗冒熱氣的雞絲餛飩,幾碟小燒賣、春捲,還有一碟醬菜。
劉月英和方化正一前一後進來。劉月英穿著素淨宮裝,方化正還是那副恭謹模樣。
“奴婢(妾)參見皇爺。”
“都起來。”崇禎指指桌子,“都沒吃吧?一起坐下,邊吃邊說。”
徐應元、劉月英、方化正趕忙躬身:“奴婢(妾)不敢!”
“沒甚麼不敢的,坐。”崇禎自己先坐下,拿起調羹,“眼下就咱們幾個,不講虛禮。徐伴伴,給月英和方伴伴盛上,你自己也來一碗。”
三人這才謝恩,半邊身子挨著凳子邊緣坐下。
崇禎舀了個餛飩,吹吹氣,沒吃,抬眼看向劉月英和方化正,話說得平直:“叫你們來,是說銀子的事。”
兩人身子微微一緊,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國庫空了,太倉見底。往後,北邊的軍餉,南巡的花銷,指不上戶部了。”崇禎話說得直接,像敲釘子。
劉月英放下筷子,輕聲問:“皇爺的意思是……”
“往後大開銷,得想別的法子。”崇禎看著他們,“皇莊、秦晉源、魯聖豐,三家聯號,底子厚。可朕的內庫,在那三家賬上,也沒多少現銀了吧?”
劉月英和方化正對看一眼,都有些訝異。劉月英照實回:“皇爺,內庫存在三大莊的現銀,確實……不多了。”
方化正補充:“眼下能隨時支取的,不足三萬兩。要辦大事,恐怕……”
崇禎點頭,似乎早有預料。“現銀沒了,能借。”
“借?”劉月英和方化正都愣了。借?還能這樣?
崇禎從袖中取出一份用了印的諭旨,放桌上。“這是朕的手諭。你們拿著,去跟三大莊的總掌櫃談。”
其實沒甚麼好談的。三大莊的總掌櫃,本就是崇禎、秦王、衍聖公指派的人。秦王和孔胤植都被崇禎帶著南巡,這等於皇帝向自己掌控的“銀號”透支。
劉月英雙手接過,小心展開。方化正也湊近看。上面寫著,準內承運庫憑此旨,向皇莊、秦晉源、魯聖豐三家官銀號,借支白銀三百萬兩,以備朝廷緩急。
“三百萬兩……借支?”劉月英聲音發顫。方化正也吸口涼氣,數目太大,這“借”字,更是頭回聽說。
“不是立刻要三百萬現銀堆著。”崇禎解釋,“是讓三大莊號,給內庫一個三百萬兩的支取額度。好比朕的內庫賬上,多了三百萬兩能隨時動用的銀子。要用時,憑朕的旨意和你們的手續,就能從三大莊支現銀,或開他們三家通兌的銀票。”
替劉香管過多年賬的劉月英也開了眼界:“照皇爺的意思……那三大莊裡的存銀,難道……”
崇禎擺擺手,不讓她說下去:“月英,你只需知道,這借款額度,就是朕的底氣!”
他屈指數用途:“這筆額度,專款專用。主要幾項:御前親軍的餉;遼、薊、宣、大、昌幾鎮的軍需;楊嗣昌的順天團練開銷。別的用項,不準動,除非朕特旨。”
劉月英握緊諭旨:“皇爺,額度支用,賬目怎麼管?”
“你管賬。”崇禎指向劉月英,“每筆從這額度支取的銀子,進出賬目算清,計劃好。不該花的,一分不動。”
他又看方化正:“你管支取。憑朕後續的具體旨意和這借款諭旨,去跟三大莊對接,調撥銀子。手續要全,字據要清。”
“你們兩個,”崇禎加重語氣,目光掃過二人,“一個管賬,一個管錢,互相盯著。這筆額度是救急的錢,保命的錢!賬目不清,手腳不淨,或是洩露出去,引得朝野非議,朕唯你們是問!”
劉月英和方化正立刻離席跪倒:“奴婢(妾)遵旨!定不負皇爺重託!”
“起來,接著吃。”崇禎抬手虛扶一下,“這事機密,只你二人知曉,徐應元也可知情,方便廠衛暗中護衛。對外,不透半點風。”
“奴婢(妾)明白!”
崇禎這才低頭,慢慢吃了口涼了的餛飩。然後轉向一旁的徐應元。
“徐應元。”
“奴婢在。”
“你也有要緊事。”崇禎看著他,“廠衛這邊,不能松。尤其朕南巡後,北邊情報,南邊風聲,京裡這些人的動靜,都給朕盯緊!有風吹草動,六百里加急,直送行在!”
“奴婢明白!”徐應元躬身,“廠衛的耳目,一定睜大,絕不讓皇爺受矇蔽!”
崇禎點頭,沒再說話。他知道,這幾個人,就是他暫時託付的家底了。
幾乎同時,錢謙益府邸書房,另一番光景。
幾個南方籍的重臣,次輔施鳳來,禮部尚書錢謙益,還有幾個江浙籍的科道官,圍坐著。茶水早涼了,沒人動。
“禍水東引!十足的禍水東引!”一個給事中壓著嗓子,臉通紅,“皇上拿湖廣、廣東、四川開刀,下一步就是南直隸!就是浙江!” 錢謙益捻著鬍鬚,眉頭緊鎖:“慎言!皇上明旨,先去湖廣清丈均賦,是整頓積弊,無可指摘。”
施鳳來嘆氣:“牧齋兄,你我都知,整頓是假,斂財是真!北地爛了,朝廷缺錢,這是要拿東南的血,補北方的窟窿!今日湖廣,明日豈非浙江?”
“那我們怎麼辦?坐以待斃?”有人急道。
錢謙益搖頭:“慌甚麼?天塌了有個高的頂。湖廣那邊,楚王、榮王幾家藩府,加上地方士紳,是好相與的?皇上這鋤頭下去,磕到石頭,崩了刃,也未可知。”
他聲音放低:“眼下要緊,是趕緊寫信回去,讓家裡早做準備。該藏的田畝藏好,該清的賬目清掉。皇上《皇明通報》一來,輿論洶洶,再動就晚了。”
眾人面面相覷,心裡沉甸甸。這信怎麼寫?提醒家裡,不等於認了自家不乾淨?可不提醒,萬一……
書房裡愁雲慘淡。
離錢府不遠的隱秘酒肆雅間,氣氛更糟。
幾個湖廣、四川籍的京官聚著,官都不大,多是郎中、主事。酒沒喝幾杯,話裡帶慌。
“完了!徹底完了!”一個湖廣籍的戶部主事帶哭腔,“皇上親自點名!這讓我等有何面目見家鄉父老?”
“面目?命保不保得住都兩說!”一個四川籍的御史煩躁拍桌,“皇上帶御前軍下去,擺明動真格!我等在朝中,豈不成了人質?家鄉若有差池,頭一個倒黴就是我們!”
“要不……上辭呈?回籍養病?”有人怯怯提議。
“糊塗!此時辭官,豈非不打自招?”
怎麼辦?眾人沒了主意。有說聯名上奏辯白幾句,有說沉默是金看看風向。爭來爭去,沒個準主意。只覺大難臨頭,各自飛都找不著路。
首輔值房,燈還亮著。
黃立極、王在晉、畢自嚴三人對坐。桌上擺著簡單宵夜,沒人動筷。
“元輔,皇上此舉……是否太急?”王在晉打破沉默,臉上帶憂,“賦稅積弊,非一日之寒。如此雷霆手段,只怕南方……”
黃立極喝口冷茶,緩緩道:“急?北邊將士等得起?災區百姓等得起?皇上是被逼到絕路了。湖廣、四川、廣東,賦稅不均已久,皇上拿它們開刀,在理。”
畢自嚴嘆:“理是這理。可刀子下去,牽扯太廣。南方若亂,天下動搖啊。”
“動搖也比坐以待斃強!”黃立極放下茶杯,聲音沉了些,“皇上這是行險棋,也是活棋。若能成,國庫可充,北地可安。你我留守京師,替皇上看好家,穩住北疆,就是大功。”
王在晉和畢自嚴對視一眼,都見對方眼中凝重。擔子,千斤重。
《皇明通報》報館裡,燈火通明,人聲嘈切。
牛金星拿著剛送來的“朱思文”親筆稿,手微抖。文章不長,字字如刀。
《一問湖廣、廣東、四川田賦》
開篇是資料,湖廣、浙江、南直隸的田畝稅額對比,驚心。接著是質問,句句誅心,直指賦稅不公乃亡國之兆。
“快!頭版頭條!用這篇!”牛金星對底下副主筆喊,“評論文章跟上!從《周禮》講均平,從漢唐講衰亡,再寫北地災民慘狀!把‘公平’二字喊響!”
排版工匠忙得腳不沾地,校對手裡稿子嘩嘩響。牛金星來回踱步,心裡又興奮又緊張。他知道,這把火一點,再也撲不滅。
秦王府裡,倒安靜些。
秦王朱存樞和唐王朱聿鍵對坐喝茶。
“皇上這次,動真格了。”秦王放下茶杯,看唐王,“老弟,你的唐藩……也該改改了。地分給下面得力的將軍、中尉,府裡糧食拿出來賑災,銀子……存進三大莊,別忘了在京西置產。這是站隊!站好隊,才能為皇上分憂!”
唐王朱聿鍵點頭,他剛從河南災區回,見了民間疾苦,心態已變:“王兄說的是。國事艱難,我等宗室,理應為陛下分憂,率先垂範。我明日就寫信回南陽,讓家裡照秦藩、周藩的法子改。”
秦王微微頷首。這唐王,是幹練的,皇上也信重,看來要受重用了。
夜更深。
崇禎獨自走到乾清宮門前漢白玉臺階上。秋夜的風,帶寒意,吹動他道袍。
北京城在腳下鋪開,大部分地方漆黑,只有零星燈火。
劉月英、方化正該核賬了。錢謙益他們大概在密謀。黃立極他們還在犯愁。牛金星肯定在趕稿。秦王、唐王怕也睡不著。
水,已攪渾。
接下來,就看哪些魚先跳出來,能攪起多大浪。
湖廣……就是第一塊試金石。
他深吸一口清冷空氣,轉身回殿。
“徐應元。”
“奴婢在。”
“告訴牛金星,稿子朕看了,就這麼發。再加一句,朕在武昌,等著看天下公論。”
“奴婢明白。”
徐應元退下。崇禎看著搖曳燭火,知道,風暴才剛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