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欺天啦!兩億畝田就交二百萬稅!?
乾清宮東暖閣裡,一場召對正在進行當中。
崇禎皇帝坐在御榻上,沒穿常服,就一身靛藍道袍,袖子挽著。他沒看底下站著的重臣,眼神盯著眼前那張巨大的大明輿圖。臉色那是相當難看——一看就知道又要找碴了!
首輔黃立極、次輔施鳳來、兵部尚書王在晉、侍郎李邦華、禮部尚書錢謙益、大學士兼左都御史孫承宗、戶部尚書畢自嚴、侍郎侯恂、衍聖公孔胤植、定國公徐允楨、秦王朱存樞、唐王朱聿鍵、禮部侍郎徐光啟,還有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忠賢。大明朝最能說得上話的人,差不多都齊了。
“都到了。”崇禎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脊背一緊。“山東的路,斷了。漕運,也癱了。”他話說得平直,像在說一件尋常事。“今日叫諸卿來,只議怎麼走,怎麼守。”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拿起一支硃筆,筆尖從北京往下劃,繞過山東,穿過河南,重重點在武昌上。
“聖駕不走山東。取道西路,經真定、順德,入河南彰德、衛輝,渡河到開封,再南下許州、南陽,自襄陽進湖廣,行在,就設在武昌。”
他筆一頓,目光掃過錢謙益幾個南方籍的官員,筆尖用力戳著湖廣的位置:
“這條路,能親眼看看北地災情。也能避開沒辦法通行的黃泛區。更重要的,能直插要害!去看看這田畝冠絕天下,賦稅卻少得可憐的‘心病’之地!”
話鋒一轉,他猛地扭頭看向戶部尚書畢自嚴,語氣陡然銳利:
“畢卿!你告訴朕,湖廣這塊‘心病’,到底重到甚麼地步?萬曆六年清丈,湖廣田畝幾何?歲徵賦稅多少?你給朕,給諸卿,報個實數!”
原來是要找湖廣的麻煩還好,還好!
在場沒有湖廣的官兒,也沒人從湖廣的百年爛賬中撈到過好處,自然都鬆了口大氣兒。
畢自嚴趕緊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臣記得。”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捧著一本千斤重的賬冊,聲音有些低沉:
“萬曆六年清丈,湖廣在冊官民田,約二百二十萬零一千六百一十九頃,計二億二千零一十六萬一千九百畝。歲徵夏稅秋糧米麥,合計二百一十六萬二千二百二十石。”
“多少?!”崇禎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厲色。“二億多畝田?就交二百多萬石糧?!”
湖廣的爛賬他當然是知道的!前世就知道,不過那時他只是個長在北京深宮裡,不接地氣,脫離群眾的皇上,不清楚湖廣那幫究竟是甚麼模樣。
而上一世,他可是在湖廣當副廳的,雖然是政法系統的,但是湖廣的山山水水他都走透了,太知道江漢平原、洞庭湖平原的水田收成有多好了。
興許那二億二千多萬的田畝有虛報(張居正搞清丈時,底下人多報一點好論功也正常),但是二百多萬石的稅額.不像話啊!
這就是在欺天啊!不對,是在自取滅亡!
歷史上,滿清入關後,湖廣可是南明、滿清拉鋸的重要戰場,後來的三藩之亂的主戰場也在湖廣前前後後,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所以這一次,為了湖北、湖南的老鄉們好,必須得找他們多要點稅!
他一步從輿圖前跨到御案旁,手指關節重重敲在紫檀木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浙江多少田?多少稅?”
畢自嚴如實回答道:“浙江田畝五千一百六十九萬五千一百畝,歲徵……二百五十二萬二千六百二十七石。”
浙江的五千萬畝.可能也虛高了,崇禎心道:但是二百五十多萬的額度還是少了.
“南直隸呢?”崇禎又問。
“南直隸田畝七千七百二十三萬五千畝,歲徵……六百零二萬四千六百七十二石。”
這個數字肯定是少了!崇禎心裡明鏡兒似的,南直隸可是包括了後世的江蘇、安徽二省的!七千多萬.安徽一省就不止啊!清丈土地清漏了一個省
數字報完,暖閣裡的氣氛就相當詭異了。
畢竟,聽上去,南直隸還是比較“良心”的,真正欺天的是湖廣啊!
崇禎冷冷道:“湖廣的田,是浙江的四倍!是南直隸的三倍!它交的稅,卻不及浙江一省!只有南直隸的三成?!”
他猛地轉身,再次指向輿圖上的湖廣,手指因為假裝憤怒而微微顫抖:
“好一個‘湖廣熟,天下足’!這熟的糧食,足的到底是天下的倉廩,還是湖廣本地蠹蟲的私囊?!”
他似乎又想起一事,目光更寒:“遼餉呢?朕記得遼餉是按畝加派,每畝加銀九厘。湖廣二億多畝田,該加派多少?實收又是多少?”
畢自嚴苦笑道:“陛下明鑑……理論上,湖廣若足額加派,歲徵遼餉當在……二百一十萬兩上下。然……然遼餉總額每年實收不過四百餘萬兩,需分攤全國。湖廣……湖廣近年實派遼餉,每年約……四十五萬兩。”
甚麼叫作死?這就是作死啊!
湖廣要是把這二百多萬兩交齊了,後金就不能那麼囂張!
“四十五萬兩?!”崇禎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裡充滿了荒謬和暴怒。“理論該交二百多萬兩,實交四十五萬兩?!連一成都不到?!!”
他一把抓起御案上的茶盞,狠狠摔在金磚地上!瓷片四濺,茶水淋漓!
“欺天啦!”他雙目赤紅,額上青筋暴起,掃視著幸災樂禍的群臣,“田賦吞了!遼餉也吞了!北地的百姓在易子而食!九邊的將士在餓著肚子守國門!朝廷窮得快要當褲子!根子在哪?就在這兒!就在這湖廣!就在這賦稅貪蠹,無法無天!”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一字一頓地問:“像湖廣這樣的省份,還有沒有?!” 畢自嚴連忙回道:“還……還有。廣東,田二千五百六十萬畝,歲徵糧米一百零一萬餘石。四川,田一億三千四百八十七萬餘畝,歲徵糧米一百零二萬餘石……情形皆與湖廣類……類似。”
“好!好!好!”崇禎連說三個好字,聲音一聲比一聲冷,一聲比一聲狠。“湖廣!廣東!四川!朕記下了!”
崇禎當然早就知道廣東、四川這倆作死大省了!
明末的廣東那可是相當有錢的!當時的廣東是整個南洋最重要的鐵器供應商,還是全世界最重要的白糖產地(當年的白糖比牛肉還貴),一年就給大明上這點稅?
結果大明沒了,滿清來了,殺人不眨眼,各種變著法的屠,屠得廣東人實在受不了,變成了反清復明的大省,後來還鬧了太平天國(太平天國是由一群遷移到廣西的廣東客家人鬧起來的).早知如此,明末的時候多交點稅不就完了。
至於四川一億多畝的土地肯定是虛高的,但是一百萬石稅額也太少了!
四川是天府之國啊!
結果大明一完,滿清的屠夫殺進來,殺來殺去,人都殺完了!
想到這裡,崇禎冷笑一聲,“你們當中,有人怕朕去南直隸,動你們的老家。放心!朕這回,先去湖廣!順便再清一下四川、廣東!先把這三筆糊塗賬,算清楚!”
他目光如刀,斬釘截鐵:“事兒,一件一件辦!賬,一筆一筆算!朕倒要看看,是湖廣的蠹蟲根深,還是朕的鋤頭利!”
崇禎目光掃過眾人,再次開口。話速快,沒留商量餘地。
“隨駕的人,就這麼定。”
“次輔施先生,大學士孫先生,總攬行在政務。”
“禮部錢先生,負責儀典文翰。”
“戶部侯恂,協理糧餉。”
“禮部徐先生,參贊機宜。”
“秦王、唐王、衍聖公、定國公,隨行。”
“魏伴伴,統轄行在內官。徐啟年提督隨駕御前軍事務。”
這幾句話砸下來,底下人心裡都一沉。南北官員、閹黨東林、宗室勳貴、內廷外廷,一個不落。皇上這是要把所有人都拴在一條船上,誰也別想在後頭弄鬼。
說完隨行的,崇禎轉向留守的人。
“留守京師的,”他看著黃立極幾個,“元輔黃先生總攬全域性。”
“戶部畢先生掌國家財計。”
“本兵王先生坐鎮中樞,統籌九邊。”
他語氣加重,特別叮囑:“留御前親軍一萬,由監督太監曹化淳、總兵官周遇吉共同節制,衛戍京畿。薊、昌、宣、大四鎮邊軍,悉聽盧象升、孫傳庭調遣,貫徹‘東拉西打、存人失地’方略。北疆,絕不能有失!”
留守的架子搭穩了。黃立極、王在晉、畢自嚴幾個心裡明白,這是信任,更是千斤重擔。
諸事安排停當,崇禎最後補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分量。
“告訴牛金星,下一期《皇明通報》,開個新欄。”
“就論湖廣、廣東、四川這三省。題目朕都想好了:三省如此遼闊富庶,為何田畝賦稅,與其地位毫不相稱?”
“朱思文會寫開篇第一問.先把聲勢造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