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堅定守住,就有辦法
崇禎五年的雨,還是沒停。
天黑了,乾清宮西暖閣裡只點了幾盞燈,光線昏黃。
崇禎坐在燈下,看著面前的方化正和高一功。高桂英按著腰刀,立在他身側陰影裡。洪承疇早在一天前就已領了密旨,悄悄出京南下了。
“化正,”崇禎開了口,連日的操勞讓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洪承疇已經走了。接下來,就看你和一功的了。”
“奴婢在。”方化正趕忙躬身。
“臣在!”高一功抱拳應道,聲音洪亮。他一身勁裝,帶著沙場磨鍊出的悍氣。
崇禎從御案上拿起一道用過印的手諭,遞給方化正:“這是朕的手諭。憑它去內承運庫,支五萬兩現銀,再帶一份‘魯聖豐’的銀票,額數.四十五萬兩。”
說完這話,崇禎就朝高桂英打了個眼色,後者馬上拿起個單肩的揹包交給了方化正——裡面是今早她從劉月英那裡拿來的四十五萬兩面值的魯豐聖的銀票,就九張!一張五萬!那麼大面額的銀票,當然是沒有辦法在市面上使用的,這是錢莊銀號之間結算和大額匯款時才用的票據。
而且,銀票上已經註明了收款方的戶頭.只能存入魯聖豐號在淮安的指定戶口,哪怕方化正攜票潛逃,也不過是幾張廢紙。
方化正雙手接過,仔細收進懷裡。他知道,這是皇爺備下的救命錢,也是他這趟南下的底氣。
“你明天一早就動身,追上洪承疇。”崇禎盯著方化正,“到了淮安,他在前頭查河工,你在後頭管錢糧。見了他,如見朕。河工上若有用錢的急處,五十萬兩以內,你們可自行決斷,不必再奏,事後報備即可。”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沉重:“這事關乎幾百萬百姓的性命,朕的信重,一半在你身上。”
“奴婢明白!定不辜負皇爺!”方化正覺得肩頭一沉。
崇禎點點頭,目光轉向高一功:“一功,你妹子在這兒,朕也不跟你見外。”
高桂英的目光也落在兄長身上。
“你帶上一哨河套兵,”崇禎對這位“國舅爺”也是極為信任的,“明天你和化正一同走,走快一點,追上洪侍郎。你的人馬,明面上護衛欽差儀仗,暗地裡,給朕把眼睛擦亮!”
高一功一抱拳:“請陛下吩咐!”
“洪承疇是去查賬、看堤的,必定要觸動地方上的爛肉。”崇禎的手指敲著桌面,“若有事,朕要你這把刀立刻出鞘!該拿人就拿人,該彈壓就彈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懂嗎?”
“臣懂了!”高一功回答得斬釘截鐵,“陛下放心,有臣和河套弟兄們在,絕不讓宵小之輩近洪部堂和方公公的身!”
“好!”崇禎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先拍了拍方化正的肩,又拍了下高一功結實的臂膀,“一個掌錢,一個掌兵,替朕把淮安看好!守住高家堰,就是守住了大明的半壁江山。去吧,連夜準備,明早動身!”
“奴婢(臣)遵旨!”
方化正和高一功退了出去。
暖閣裡只剩下崇禎和高桂英。
而窗外的雨聲,聽著好像更密了.
十天後,淮安府清江浦碼頭。
雨霧濛濛,七八條官船依次靠了岸。船剛停穩,先下來的不是官員,而是三百騎兵。
這些人馬透著邊地帶來的肅殺之氣,默不作聲就控住了碼頭要害。
帶頭的黑臉漢子是高桂英的兄長高一功。他如今是皇親國戚,妹子是和天子黏在一起的寵妃,本人更是掛上了錦衣衛指揮僉事的銜,手裡還有一哨河套騎兵——他和這一哨人馬是剛剛進入大明官場的,誰都不認識,有人想要送銀子都摸不著門路!
河道總督李若星領著大小官員早在候著,看見這批騎兵,眼皮跳了跳,臉上堆起的笑有點僵。
這時,洪承疇才和方化正一前一後走下船。
“洪部堂一路辛苦!”李若星趕緊帶人迎上行禮。
洪承疇臉上沒甚麼表情,略一還禮:“有勞李部堂久候。雨大,先進城吧。”
官員們簇擁著欽差儀仗往城裡走。李若星湊近些,試探著問:“部堂,這幾位軍爺是……”
洪承疇瞥了眼身後沉默的騎兵,語氣平淡:“是高將軍的人馬。久在邊塞,懂些工事。陛下特派他來,以防不測。”
李若星心裡咯噔一下。“以防不測”?他臉上笑著,心裡直打鼓,也不知道誰是不測啊?
接風宴設在河道衙門。洪承疇和方化正坐主位,高一功按刀立在洪承疇身後,像尊門神。席間,李若星和幾個管河官爭相敬酒,都拍著胸脯說河工穩固。
洪承疇只稍稍沾唇,方化正更是滴酒不沾,一雙眼只在那些官員臉上打轉。
宴散後,洪承疇推說旅途勞頓,要歇息。李若星等人只好告退。
第二天一早,雨小了些。
洪承疇誰也沒驚動,只帶了方化正、高一功和幾個北京帶來的老河工,騎馬直奔高家堰大堤。
等李若星得信趕去,洪承疇早已站在堤上了。
雨水把堤上黃土淋得透溼。洪承疇蹲下,扒開表面溼泥,底下土色發淺,一捏就散。
一個老河工拿出鐵釺,找了幾處插下去,拔出來時,帶出的泥土有的硬實,有的稀爛,還夾著草根。 “部堂大人,”老河工聲音發顫,指著那爛泥,“這……這是‘包心堤’啊!外面光溜,裡頭全是爛的!這怎麼擋水?”
洪承疇的臉色在灰濛濛的天光下變得鐵青。他走到堆放物料的地方,扯過一個麻袋,一拉就裂了口子,裡面草料發黑黴爛。堆著的木樁,手一摳就掉渣。
方化正的臉沉了下來。高一功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洪承疇猛地轉身,目光釘子般盯住剛跑上堤壩的李若星。
“李部堂!”他的聲音不高,聽著卻叫人膽寒,“這就是你報上的‘固若金湯’?”
李若星看著那爛泥和黴爛的麻袋,臉唰地白了,腿一軟,差點跪在泥水裡:“部堂……下官……下官失察……”
“失察?”洪承疇冷笑一聲,不再看他,他知道李若星是個清官,只是比較糊塗,不注意細節這樣的官,在大明的官場上,說實在的已經算好的了。
和這幫糊塗蟲和貪官汙吏一起,怎麼能搞好大明?
洪承疇扭頭對方化正和高一功道:“回城!”
當夜,欽差行轅內燈火通明。
洪承疇、方化正、高一功三人圍坐。
“情況比想的更糟。”洪承疇聲音低沉,“高家堰從裡爛到外了”
方化正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崇禎的密旨:“皇爺有旨,事急可從權。洪部堂,您看……這是密旨!另外,皇上還備下了五十萬兩銀子的工費,已經存進了淮安的魯聖豐號.隨時可以取用!”
五十萬兩?
洪承疇聽到這個數字也是一驚!
現在的大明.那麼有錢了嗎?對了,朝廷從一年多前開始,就能給官員足額髮俸祿了.
想到這裡,洪承疇一下看到了希望!高家堰雖然爛,但眼下水位還不高,時間還是有的。只要銀子大把砸下去,僱人、買材料,把大壩加高、加固,同時仔細檢查現有壩體,來個開膛破肚,挖填爛泥。再準備好足夠的壯丁、草袋、埽捆,隨時封堵,應該有救。
這下洪承疇說話都有了底氣:“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方公公,請你立刻辦兩件事。”
“部堂請講。”
“第一,去找崔呈秀。他在淮安管鹽務,是戴罪之身。告訴他,皇上給他將功折罪的機會,把他手下的鹽丁全數調來聽用!”
“第二,令揚州市舶司的提舉太監,把瓜洲鎮內所有能找到的麻袋、繩索、木料、鐵鍬,全部徵用!再讓他立刻派人去揚州、蘇州、松江的市面上,有多少買多少!”
“好!”方化正站起身,“咱家這就去辦!”
洪承疇又看向高一功:“高將軍!”
“末將在!”
“帶你的人,把那個管高家堰的陳同知和他手下幾個要害書吏,‘請’到你的軍營裡去!分開看管,沒我的手令,誰也不能見!”
“得令!”高一功一抱拳,轉身大步而出,甲葉作響。
洪承疇獨自坐在堂上,聽著外面雨聲。他知道,現在問題找到了,銀子也有。但能不能在洪水前補上這爛攤子,就看接下來各方面的行動有多快了。
淮安城的夜,被這動靜打破了平靜。
方化正深夜敲開崔呈秀的門。崔呈秀聽到是皇帝密旨,又驚又怕,聽到是高家堰出事了,才稍微鬆了口氣兒:“請公公回稟部堂,下官一定辦好!所有鹽丁馬上集合聽用!”
然後,方化正就親自飛馬趕赴揚州.
而高一功的騎兵直闖陳同知府邸,從被窩裡把人拖出來,堵上嘴,押往城外軍營。
洪承疇本人的親兵,則拿著他的帖子滿淮安“搖人”,官員、豪紳、鹽商,還有駐防淮安的漕軍的頭頭腦腦,全都被“搖”到了河道總理衙門。
這一夜,淮安城內,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擾了清夢。
訊息傳到北京,崇禎正在用晚膳。
他聽著方化正和洪承疇的六百里加急,臉上沒甚麼表情,慢慢放下筷子。
洪承疇奏報了“包心堤”的詳情。方化正密信說了拿人、調集鹽丁和物資的經過,高一功則密揭報告了淮安城的雞飛狗跳。
“知道了。”崇禎只說了三個字。
這一切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他這幾年也沒怎麼整頓過南方的官場,原來甚麼樣,現在還是甚麼樣。
而這一次的“高家堰大壩案”,許就是個突破口。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連天的雨。
高桂英過來,給他披上件衣服。
“洪亨九和方化正,動手了。”崇禎低聲說,“崔呈秀還算識相。”
“能守住嗎?”高桂英問。
崇禎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能守住,也必須守住!”他轉過身,目光穿過雨幕,彷彿看向南方:“因為朕,已經把他們繼續偷工減料、糊弄事兒的時間,都給搶過來了!大辦河工的銀子,也給攢出來了現在,就看洪承疇能不能用好朕的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