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崇禎:朕要賭國運!黃臺吉:必須給老子頂住!
崇禎五年的夏天,雨下個不停。
天黑了,乾清宮西暖閣裡只點了幾盞油燈。燈火搖曳著,把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老長。
崇禎皇帝穿了件便袍,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他趴在一張巨大的《大明輿地全圖》上,正用一支硃筆在寫寫畫畫。
地圖上,從河南到山東,黃河下游那一段,已經被他用硃筆圈出了好幾個紅點。
每一個紅點,都是他記憶中黃河曾經決口的地方。有的是險要工事,有的是古決口。
每一處,都是他的大明王朝軀體上的一道傷口。
他每圈一個,眉頭就皺緊一分。外面的雨聲嘩嘩作響,敲打著屋頂,也敲打在他的心上。
最後,那支硃筆停在了半空。
筆尖下面,是淮安府城西邊,洪澤湖東岸的高家堰。
筆尖終於落了下去,重重地在地圖上點了一個紅點。紅得刺眼。
他就這麼盯著那個紅點,彷彿能透過地圖,看到那條用黃土和糯米漿夯成、攔著整個洪陽湖的大堤在他的記憶裡,那是一處致命傷!
高桂英守在崇禎身邊,目光中都是擔憂。作為崇禎最親密的枕邊人,她明顯感到他最近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難道,真的會有一場大洪水席捲稍微有點起色的大明天下?
方化正垂著手站在門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暖閣裡靜悄悄的,只有窗外下個不停的雨聲。
“河南、山東的夏麥……應該是收下來大半了。”崇禎忽然開口,聲音不高,有點沙啞,像是自言自語,“雖然泡了水,品質差些……但還能吃,收成應該還多於往年。”
相比連續幾個月的旱災和漫天的飛蝗,雨水多一些,對農業的打擊其實並不太大當然了,洪水氾濫是另一回事。
而此時中國北方的麥子都是冬小麥,冬種、夏收。而秋天收穫的就是高粱、小米這些雜糧,即便遭遇重創,日子也還能勉強維持。
“可淮安、揚州……那才是關鍵啊。”崇禎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抹不開的憂慮,“這兩府的秋稻,熟了就是金子……能頂北方一個省的口糧!”
他眼前閃過一些記憶的碎片:高家堰決口,洪澤湖的湖水像山一樣倒下來,淮安府城被淹,揚州的稻田變成汪洋……逃難的人,黑壓壓的一片……京城的糧價,一天一個價的往上漲……
他猛地吸了口氣。
“高家堰……”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裡要是守不住……大明……就真的危險了!”
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了手心。
“守!必須死守!”他低吼著道,“砸鍋賣鐵!也得把高家堰給我守住!”
這時,門被輕輕敲響了。
方化正趕緊小步過去,聽了聽,轉身低聲稟報:“皇爺,洪承疇到了。”
崇禎的身子頓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腰,臉上的狠勁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平靜的表情。他揮了揮手。
“讓他進來。”
門開了。洪承疇低著頭走進來。他剛從陝西巡撫的任上趕回北京的。
“臣,洪承疇,叩見陛下。”他撩起袍子就要跪。
“免了。”崇禎的聲音很平穩,“起來說話。”
洪承疇謝恩起身,垂手站著。他中等個子,臉色微黑,顴骨很高,賊眉鼠眼,一眼望之,就知道這是個難纏的傢伙。他不像孫傳庭那麼直率,也不像盧象升那麼剛烈,完全看不到磊落,更有一股子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兒!
崇禎打量著他。這人在陝西整治地面,很有一手。能穩住局面,也下得去狠手。
這兩年,陝西就靠著周王賑災,高闖拓殖,還有洪承疇的鐵腕,堪堪穩定了局面。
今年,陝西的旱災稍緩,高迎祥又受了撫,總算能鬆口氣了。所以洪承疇就被崇禎調回了北京,名義上是要讓他當兵部侍郎,還準備讓他入閣。
但實際上,卻是要他去守高家堰!
那裡才是大明國運真正的所在!
“亨九,”崇禎叫他的字,“你在陝西,辛苦了。安撫高迎祥,緩解旱情,做得不錯。”
“臣不敢居功,”洪承疇躬身回答,“全憑陛下威德,將士用命和周王勉勵籌措糧食。”
話說得滴水不漏。
崇禎心裡哼了一聲,臉上卻不動聲色:“朕調你回京,是覺得陝西那個池塘,太小了。容不下你這條大魚。”
洪承疇頭更低了些:“陛下過獎了,臣惶恐。”
“兵部侍郎的位置,給你留著了,入閣也是早晚。”崇禎話鋒一轉,“但眼下朕有件更棘手、更要緊的差事,要你去辦。”
洪承疇抬起頭,目光飛快地掃了崇禎一眼,又垂了下去:“請陛下明示。”
崇禎轉過身,手指猛地戳在地圖上那個新點的紅點上——高家堰!
“就是這裡!”
洪承疇的目光順著那根手指看去。
“雨下了這麼多天,黃河淮河,都快漲滿了!”崇禎的聲音提了起來,帶著怒氣,“朝堂上那些官員,就知道喊‘發大水了、發大水了’,可大水到底會沖垮哪裡,要了誰的命,他們甚麼都不知道!” 他盯著洪承疇,眼神銳利:“朕要你,以欽差大臣的身份,立刻南下!給朕把淮河的河工,特別是這高家堰,裡裡外外,查個清清楚楚!”
洪承疇的腰板微微挺直了些。
“你看清楚了!”崇禎的手指幾乎要把地圖戳破,“這高家堰後面,是淮安,是揚州!是幾百萬百姓的身家性命!是我大明的鹽稅、漕運的半壁江山!更是今年東南秋糧的希望!”
“這是大明的命根子!”崇禎幾乎是在吼了,“你去看!給朕瞪大眼睛看!要是堤壩結實,朕能睡個安穩覺。要是哪裡鬆了、垮了,哪怕只有一個老鼠洞,你也立刻給朕六百里加急報上來!”
他喘了口氣,聲音斬釘截鐵:“朕就是砸鍋賣鐵,把內帑掏空了,也撥銀子給你去修!去補!朕就一個要求——高家堰,必須萬無一失!不能出一點差錯!”
暖閣裡靜了下來。只有崇禎粗重的呼吸聲。
洪承疇抬起了頭。他臉上沒甚麼表情,但心裡面卻是一陣陣震驚——不是說要東征遼東了嗎?戰場怎麼變成了高家堰?莫不是皇上得到了密報,高家堰的河工有大問題?唉,那些管河工的貪官汙吏太不像話了!怎麼甚麼銀子都敢撈?
他猛地抱拳,躬身,聲音不大,卻像鐵錘砸在地上:
“臣,洪承疇,領旨!”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崇禎:
“此去淮上,臣一定竭盡全力,仔細勘察河工!高家堰在,臣在!高家堰要是守不住……”
他停了一下,一字一頓地說:
“臣,提頭來見!”
崇禎看著他眼中的光芒,心裡有了點底。他需要的就是這種又狠又穩的人。
他重重地拍了拍洪承疇的肩膀:
“好!朕信你!去吧,收拾一下,連夜出京!朕等你的訊息!”
“臣,遵旨!”
洪承疇不再多說,利落地行了個禮,轉身,大步走了出去。官袍的下襬帶起一陣風。
暖閣的門又關上了。
崇禎還站在原地,目光落回地圖上那一點刺目的紅。
窗外的雨,還是嘩啦啦的在下。
高桂英往前挪了半步,輕聲問:“陛下,洪侍郎他……能行嗎?”
崇禎沒回頭,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行不行……都得讓他去。河工這種事,就得洪亨九這種……又硬又奸的人去辦。”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說給高桂英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守住了高家堰,就有糧食……有糧食,就能活人……能活人,這大明……就還有一口氣……守高家堰,才是大明的國運之戰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淹沒在了越來越響的雨聲裡。
同一個雨夜,關外,瀋陽。
汗宮清寧宮裡的燭火,燒得比北京的乾清宮還要亮堂。雨點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響,帶著關外特有的寒氣。
黃臺吉揹著手,站在一張巨大的遼東輿圖前。他的目光像刀子,刮過錦州,掠過還在明軍手裡的松山、塔山,最後死死盯住遼西走廊盡頭那片朦朧的關內之地。
一個包衣奴才跪在地上,頭埋得低低的:
“主子爺,北京城裡的‘影子’遞來密報……明朝小皇帝,最近動靜極大!內帑的錢像水一樣流,旨意裡三番五次地說,要‘預籌遼東戰事’、為明年……也就是崇禎六年春天東征,備足糧草器械!”
黃臺吉的手指停在“寧遠”上,敲了敲。
“東征?崇禎六年?”他哼了一聲,臉上看不出喜怒,“這小皇帝,才有了點實力,就想著來撩撥孤的虎鬚?”
范文程從陰影裡躬身站出來:“主子,雖說崇禎自不量力,但咱們也不可掉以輕心!”
黃臺吉緩緩點頭,眼神銳利:“範先生說得在理這小子還是有點難纏的!孤都得讓他明白,這遼東,是誰家天下!”
他猛地轉身,聲音斬釘截鐵:
“傳孤旨意!”
“著大貝勒代善,統籌遼西防務,重點加固錦州城防!他那幾個兒子,不是總嚷嚷要立功嗎?海州、蓋州的防務,讓他們去盯著!再多派斥候,給孤盯死寧遠、山海關!明軍一有動靜,飛馬來報!”
“著貝勒阿濟格,整飲兵馬,看住大寧!上回就是大寧被偷襲,才壞了孤的大事,否則復州、金州、旅順早就拿下了!”
他環視在場的貝勒大臣:
“傳令各旗,秣馬厲兵,加固城防!告訴兒郎們,明朝皇帝要來了!都把眼睛擦亮,把刀磨快!”
“他要戰,孤便戰!孤倒要瞧瞧,是他崇禎的東征軍硬,還是我八旗的鐵騎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