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陪嫁兵,好鄰居
崇禎五年的正月裡,北京城依舊凍得硬邦邦的,呵氣成冰。
紫禁城坤寧宮卻暖得像是另一個天地。地龍燒得很旺,熱氣從金磚底下往上躥,把嚴寒死死擋在了雕花窗戶外頭。
一場家宴剛開席。
崇禎皇帝朱由檢穿著件寬鬆的道袍,坐在主位。他臉上帶著笑,不那麼像皇帝,倒像個尋常的小老爺。他探過身,用手指頭輕輕碰了碰周皇后懷裡那個裹在明黃襁褓裡的小肉團。
小肉團是他的皇次子,朱慈烜,今兒個正滿月。
“瞧瞧,這小子,眉眼像你。”崇禎回頭對周皇后說。
周皇后臉上泛著光,那是打心底裡透出來的舒坦。她小心抱著娃娃,輕聲道:“妾瞧著,這小嘴巴倒是隨了陛下。”
邊上,三歲的皇長子朱慈烺,穿著小小的親王常服,讓乳母抱著,黑溜溜的眼珠子只管盯著弟弟看,小手伸出來,想去摸。周皇后忙笑著輕輕攔住:“烺哥兒乖,弟弟還小,碰不得。”
懿安皇后張娘娘坐在上首,看著眼前這光景,眼裡全是慈和。她如今在宮裡是的“老長輩”,見著崇禎這一家子和樂,人丁漸旺,心裡比甚麼都踏實。
下首坐著妃嬪們。
毛貴妃(毛東珠)肚子已經顯懷了,坐在鋪了厚墊的椅子上,臉上圓潤了些,但看上去依舊頑皮靈動。田妃和劉妃(劉月英)也一樣,身子都重了,坐在一處小聲說著話。袁妃、楊妃幾個,也是笑語盈盈。
特別的是,席間還有兩位客人。
一個是蘇泰太后。她今日雖依制穿著蒙古袍服,但料子明顯是江南進貢的上好錦緞,顏色也是沉穩的絳紫,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她坐在那裡,姿態恭敬,卻不卑微,目光偶爾掠過主位上的崇禎時,那感激之中,便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極難察覺的的柔和與依賴
她身邊是她的兒子,四歲的阿勒坦洪臺吉。小傢伙生得眉清目秀的,穿著蒙古小袍子,正好奇地瞅著比他小一點的朱慈烺。
他們是按“朝覲”的規矩,入京來過冬,也順便讓阿勒坦與朱慈烺一起處處,開春後再回開平去。和他們一塊兒來的,還有幾個封了郡王的蒙古大部落首領,各自還帶著一大堆的隨從,趕著牛啊、馬啊、羊啊的,來北京又是避寒又是交易,還順便獻了忠。
而崇禎對蘇泰母子格外優容,賞賜不斷,還經常邀他們母子入宮小住,這份恩遇,實在是怎麼都還不完啊!
這會兒殿裡熱氣蒸騰,飯菜香味混著炭火氣,大人說笑,娃娃咿呀,真是一片難得的太平景象。
崇禎看著這一切,目光掃過蘇泰時,不經意間停留得略長了片刻,嘴角那抹笑意似乎也更深了一些。他隨即轉向眾人,心裡頭那根繃了多年的弦,稍稍鬆了那麼一絲絲。這幾年,不容易啊。外頭天災人禍,裡頭拆東補西,總算,眼前能有個暖和日子了。
正想著,司禮監秉筆太監方正化,悄沒聲息地從側門進來,快步走到他身邊,彎下腰,聲音壓得低低的:
“皇爺,張獻忠從河套來的六百里加急密揭,送到了。”
崇禎臉上的笑沒變,只微微點了下頭。他接過那個細長的、封著火漆的木盒,對席上眾人笑道:“你們先吃著,朕看看就來。”
周皇后她們都習慣了,皇帝總是事多,便依舊說笑。
崇禎挑開火漆,抽出裡頭的紙條,展開來看。
起初臉色還平常,看著看著,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等看到最後,他實在憋不住了,“哈”地一聲笑了出來,越笑聲音越響,最後成了爽朗的大笑:
“好!好得很!家裡又要添新人了!”
這一下,所有人都停了筷,望過來。
周皇后作為後宮之主,微笑著介面問道:“陛下今日是雙喜臨門了?不知又是哪家的喜訊,可是要給宮裡添一位妹妹了?”她語氣裡帶著打趣,顯然對此已不陌生。
崇禎把紙條往桌上一放,拿起酒杯呷了一口,笑道:“皇后猜得八九不離十。是河套那個宣慰使高迎祥,他有個侄女,叫高桂英。張獻忠信裡說,此女英氣勃勃,是個將門虎女。朕已準了其所請,納她入宮。”
周皇后聞言,臉上笑容不變,只略略提高了聲調,帶著點戲謔:“這可是喜事。高家……這回給這位新妹妹,備了多少‘陪嫁’啊?”她特意在“陪嫁”二字上頓了頓。崇禎可不認為“納融資型妃子”的事兒沒面子——這可是大明祖制啊!太祖皇帝當年不是娶了郭子興的拖油瓶女兒,能有後來的一飛沖天?
崇禎伸出右手食指,對著周皇后晃了晃,悠然道:“不多,就這個數,一千。”
周皇后略感意外:“一千兩?倒是比臣妾想的要簡樸些。”她以為是銀子。
崇禎哈哈一笑,搖頭道:“不是銀兩。是高迎祥陪嫁一千河套騎兵!”
這話一出,滿座先是一靜,隨即爆出一片輕笑。
懷了身孕的毛貴妃最是口無遮攔,撫著肚子就笑開了:“哎喲喂,萬歲爺如今可是越發會當家了!這哪是納妃,分明是連人帶兵馬一塊兒‘娶’回宮來了!陛下這碗‘軟飯’,可是要吃出花樣,吃到根兒上啦!”
她這話說得俏皮,連上首的張娘娘都撐不住笑了,拿帕子掩了嘴。殿裡頓時充滿了快活的氣兒。蘇泰太后也抿嘴輕笑,目光飛快地瞥了崇禎一眼,帶著幾分瞭然和難以言喻的意味,隨即又垂下眼簾。
崇禎被毛貴妃說得更是開懷,毛文龍的這女兒有意思的緊,嘻嘻哈哈的就是宮裡的開心果。他轉頭對方正化吩咐道:“方正化,聽見了?這一千騎兵,朕收下了!你去擬旨,傳給張獻忠!”
他臉色一正,語氣認真起來:“告訴他,人,朕要精悍的!必須一人雙馬!騎術要給朕考教明白了,必須是能在馬背上過日子的老手!甲冑、兵器,朕可以酌情補給他們,但騎術不能含糊!就算是夷丁(蒙古人),只要馬術精熟,忠心可靠,朕也要!”
他頓了頓,又笑著對周皇后和田妃她們說道:“這個法子好。往後,就叫‘陪嫁兵’!可以當成個定例!” 他想了想,又道:“朕還聽說,四川石柱那個宣慰使馬家,練的‘白桿兵’很是驍勇,在山地如履平地。等日後有了機會,讓貴州的晉王(晉王家現在更封到了貴州,成了鎮壓西南的塞王)也去問問,看他家可有適齡的女子願進宮來做個伴。那‘白桿兵’嘛,自然也可充作護衛,以顯朝廷恩寵,他家忠心……”
他這話半真半假,像是家常閒話,又像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意思很明白:他現在不怎麼缺錢了,但還是缺精兵,那些個手裡有精兵的,現在可以考慮送點陪嫁兵“獻忠”了。
當然了,有沒有女兒不重要女兒可以是“期貨”,兵是現貨就行。
幾乎是同一時間,關外瀋陽,卻是另一番光景。
汗宮裡雖然也燒著地龍,但那股子寒意還是從牆縫裡鑽進了每個人的心坎之中。
皇太極(黃臺吉)坐在虎皮椅上,看著手裡豪格和范文程從漠北送回來的急報,臉色陰沉得像鍋底。
代善、阿敏、多爾袞幾個大貝勒都在下面坐著,沒人吭聲。
“都看看吧。”皇太極把信遞給離他最近的代善,“北邊,來了個狠角色。”
信在幾個人手裡傳了一圈,每個人的臉色都難看了幾分。
“羅剎……”代善捻著鬍子,眉頭擰成了疙瘩,“地盤這麼大?火器還利?”
阿敏哼了一聲:“怕他個鳥!來了就打!漠北那鬼地方,他們還能待得住?”
皇太極沒說話,目光看向一直沒開口的多爾袞。
多爾袞抬起眼,眼神冷靜:“八哥,范文程說的,在理。”
他站起身,走到中間掛著的簡陋地圖前:“這羅剎,是頭北方的熊。個頭大力氣足,是不假。但你們看,它從西邊來,一路往東,目的是啥?”
他手指點著地圖上大明的方向:“它想要的,是南邊!是明朝的絲綢、瓷器、茶葉!我大金堵在它路上,跟它死磕,耗的是咱們的力氣,便宜的是南朝!”
代善問道:“那按老十四的意思?”
代善捻著下巴上的短鬍子,沉吟了一會兒,才開口問道:“老十四,範先生那個‘引狼驅虎’的法子,聽著是巧。可具體咋辦?這路,到底該怎麼個指法?”
多爾袞見兄長髮問,精神頭一下就上來了。他幾步走到那張畫得粗糙的漠北地圖前,手指頭重重地點在喀爾喀蒙古那片廣闊的地盤上。
“大哥這話問到根子上了。指路,可不能白指。”他眼神銳利,閃著光。“喀爾喀這幫人,跟咱們從來就不是一條心。地盤那麼大,水草又差,管起來忒費勁。正好,趁這機會,把這包袱甩出去!”他手指沿著地圖虛劃了一條線,“就明白告訴那些羅剎人,額爾古納河往西,外喀爾喀的地面,他們可以走!可以做買賣!但得守咱們的規矩,攏共三條.”
他豎起一根手指頭:“頭一條,過路錢。只要是打咱們的地盤上過的商隊,甭管是往大明去還是回他們羅剎人的託博爾斯克,都得按貨值抽稅!這是天經地義的規矩,白花花的銀子,不要白不要!”
接著,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條,買火器。羅剎人的火銃、大炮,瞧著比咱們從倭國買來的不差。咱們就得藉著做買賣這個由頭,花錢買!挑好的買!更要緊的,是試試看,能不能弄幾個會造炮、會打造火銃的工匠過來!這才是長遠之計!”
最後,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一下子變得冷硬起來:“第三條,也是最要緊的,得劃下道兒來!嫩江、黑龍江流域,是咱們的根本,也是咱們的退路,絕對不能讓羅剎人摸一下!得讓那些羅剎鬼明白,這是咱們的‘禁臠’,碰不得!至於額爾古納河以西,貝加爾湖以東,咱們也得力爭.八哥是蒙古大汗,那裡的蒙古部落都是八哥的子民,那塊地盤自然也是咱大金的,得儘可能爭取。爭取的越多,咱們的後院就越安全”
代善一邊聽,一邊琢磨著,然後點了點頭,可臉上還是有點猶疑:“法子聽起來是不錯。可咱們在這頭放行了,萬一明朝那邊不買賬,閉關不讓進,或者派兵在長城口子上攔著,怎麼辦?羅剎人的買賣做不成,咱們這過路錢,不就黃了?”
“攔?”多爾袞嘴角一撇,露出譏誚的冷笑,“他還攔得住嗎?崇禎小兒對蘇泰母子那麼好,又是封王又是給築城的。漠南蒙古那些部落,如今年年搞甚麼‘交代參覲’,進出長城簡直跟走親戚串門一樣方便,這口子早就撕開了!還談甚麼封鎖?”
他挺直了腰板,胸有成竹地繼續說:“咱們可以讓羅剎人乾脆就打著‘俄羅斯國貢使’的旗號去!崇禎最好面子,對這種‘萬國來朝’的虛名看得比甚麼都重。就算他心裡頭不樂意,面上多半也不會直接把貢使打出去,怕失了‘天朝’的體統。只要這路子開了一次,就不怕沒有第二次!次數一多,自然而然就成了慣例!”
他眼裡閃著精明的光,又補了一句:“另外,咱們自己也能用上這條路子!咱們的人參、東珠、皮子,也能讓羅剎商人順道捎到西邊去賣,換咱們需要的東西。這路子,不管咋走,咱們都虧不了!”
皇太極一直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椅子扶手:“老十四,照你這麼盤算下來,咱們是打算藉著北邊這頭突然冒出來的熊,從明朝、從羅剎兩頭都要拿到好處?”
“大汗明鑑!”多爾袞重重點頭,語氣斬釘截鐵,“正是這個意思!對明朝,咱們就把這頭熊趕過去,讓它去撓崇禎,讓他北邊不得安生,好好分散他的精力。對羅剎,咱們就收它的稅,買它的傢伙,還得把地盤劃清楚,讓它到頭來是為咱們所用。”
皇太極眯著眼,目光在那張簡陋的地圖和心中更龐大的後金格局之間來回移動,仔細權衡著。大殿裡安靜了片刻,終於,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下了決斷:
“好!就照這個方略辦!老十四,這件事,就交給你來總攬!豪格和范文程還在漠北,讓他們全力配合你。”
他目光銳利地盯住多爾袞,語氣凝重地交代:“記住三條:頭一件,實惠要牢牢拿到手,銀子、火器,一樣都不能少!第二件,北邊要穩住,這頭熊崽子要利用好,但也得時時刻刻防著它,別讓它回過頭來咬咱們一口!第三嘛……”
他眼中寒光一閃,聲音變得愈發冷厲:“給南朝那個崇禎,找一個能讓他長久惦記、睡不安穩的‘好鄰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