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河套驚婚
崇禎五年的春天,河套平原上還帶著寒意。積雪化盡,露出了底下溼潤肥沃的土地。
一眼望不到頭的野地裡,扎著密密麻麻的窩棚。成千上萬的流民像螞蟻似的,在新翻的泥土地上忙活。挖渠的,打坯的,壘牆的,人聲混雜著牲口叫,鬧哄哄一片。
去年陝西鬧了飛蝗,不僅陝北的麥子顆粒無收,連關中都給啃禿了一多半田地。好在及時補種了一些番薯,才算有了些收成,但要養活一陝西的人還是不夠。還是四處饑饉,最後又跑了十幾萬人來河套。
這下,高迎祥這夥人可真是壯大了!
河套這邊,光是漢人就已經過了三十萬,加上蒙古人,足足的三十七八萬!而高迎祥麾下的河套“鐵騎”,如今也超過了一萬!
在這片欣欣向榮的景象當中,立著一座城。說是城,其實就是用大腿粗的原木紮成的柵欄,圍起來好大一片地。木牆不高,門樓也簡陋,上面插著幾面旗,被風吹得嘩嘩響。城裡多半是泥坯壘的矮房子,只有正中央那個院子還像點樣子,新蓋的瓦房,門口站著幾個持刀的兵丁。
這就是新立的“河套王城”了。
院子正堂裡,高迎祥揹著手來回踱步。他穿著新做的綢緞袍子,可臉上那股子風霜磨出來的糙勁兒還沒變。地上鋪著剛從寧夏弄來的氈毯,踩上去軟和。他看著堂上那張披著虎皮的大椅,心裡頭熱乎乎的。這河套,到底讓他高迎祥站住腳了!
他兒子高勇,就是那個巴特爾,掛上虎墩兔汗兒子的名義,如今朝廷的封賞來了,正是得意的時候,騎著馬在城裡外跑一圈,覺得這天地都是他們高家的了。
高桂英一身利落的短打扮,正和堂兄高傑在王府外的校場上操練新募的兵。刀槍碰撞,呼喝聲聲。
高傑抹了把汗,衝著京城方向啐了一口:“朝廷?哼,沒額們在這頂著風沙吃土,開出這麼一大片天地,養活了那麼多饑民,他們能在紫禁城裡享清福?敢不封額家一個王,額們和他們沒完!”
高桂英則笑聲跟銀鈴一般:“等勇弟封了王,我這個王姐該封甚麼?郡主嗎?”
這時,門外一陣馬蹄聲急響。一個親兵飛也似地進來稟報:“闖王!京城來人了!是八大王張獻忠張將軍捧著聖旨來了!”
高迎祥心裡一陣欣喜。張獻忠本就是他派去北京,為兒子高勇求封河套王的。如今他帶著聖旨回來,想必是事成了。
想到這裡,高迎祥趕緊整了整衣冠,沉聲道:“開中門!擺香案!”
木城門口,張獻忠一身嶄新的麒麟服,腰挎繡春刀,騎著高頭大馬,身後跟著幾十個盔明甲亮的御前軍騎兵。高迎祥領著手下跪接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張獻忠展開黃絹,聲音洪亮。先誇高迎祥“撫輯流民,安定邊陲”,封為河套宣慰使;又封高勇為河套王,世鎮此地。
高迎祥跪在下頭,心裡最後的那塊石頭也落了地,還升起一股得意。宣慰使?這可是正經的朝廷命官了!他磕頭謝恩的聲音都響亮了幾分。
儀式完畢,高迎祥拉著張獻忠的手,一口一個“張賢弟”,吩咐擺酒接風。
酒過三巡,張獻忠湊到高迎祥耳邊低聲道:“高大哥,還有件頂要緊的私事,陛下有口諭,需得找個僻靜處說。”
高迎祥心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揮退左右,只留下囊囊大福晉、高桂英、高傑等幾個心腹,引著張獻忠進了後堂密室。
門一關,外面的喧鬧就隔遠了。張獻忠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換上一副鄭重的神色。
“高大哥,”他清了清嗓子,“陛下還有一道恩旨,關乎桂英侄女的終身。”
高迎祥一愣:“桂英?”
旁邊的高桂英也豎起了耳朵,眉頭微蹙,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
張獻忠繼續道:“陛下聽聞桂英侄女文武雙全,英姿颯爽,心中甚喜。有意納為妃,特命小弟前來提親。” 這話可算是捅了馬蜂窩了。高迎祥猛地站起,身子晃了一晃,手邊的茶碗被帶倒,“哐當”一聲摔得粉碎,茶水潑了他一身卻渾然不覺。他張著嘴,看著張獻忠,好像不認識這個人。
囊囊大福晉也驚得倒吸一口冷氣。
高桂英臉上的血色更是“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變得慘白。她不是害羞,是覺得自己被崇禎這個昏君給羞辱了。她猛地站起身,因為過於激動,甚至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咣噹”一聲的巨響。
“放你孃的狗屁!”她聲音尖利,因極度憤怒而顫抖,指著張獻忠的鼻子罵,“他朱由檢是個甚麼東西!想讓老孃去給他當小妾?還要我高家倒貼一千精銳弟兄?這個北京城裡的昏君,窮瘋了還是想兵想瘋了?這哪是提親,這勒索!是,是”
說著,她“鏘”的一聲竟從身旁高傑的腰間一把抽出那半截出鞘的腰刀,刀尖直指張獻忠:“張獻忠!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我讓你走不出這個門!”
高傑也是一副怒髮衝冠的模樣,吼道:“張獻忠!你他孃的再說一遍?這是提親還是搶親?當我們高家是泥捏的不成!”
囊囊大福晉連連搖頭,喃喃道:“這……這真是曠古未聞……聞所未聞啊……”
高迎祥總算從最初的震驚中緩過氣來,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鐵青,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八大王!這……這就是你給大哥帶回來的‘好訊息’?陛下……陛下他怎能如此?這不是要寒了忠臣良將的心嗎!”
這話說的張獻忠都差點沒愣住.忠臣良將,你是嗎?
面對指向自己的刀尖,張獻忠倒也淡定,踏前一步,對著高迎祥深深一躬,語氣恭敬:“大哥息怒!桂英侄女息怒!各位暫且安耐,聽小弟把話說完。小弟臨行前,陛下特意交代,這實是一樁天大的好事,關乎高家百年基業!”
他目光掃過高家眾人,最後落在高迎祥臉上,壓低了聲音,話語卻如重錘:“大哥!您仔細思量!您到底是不是大明的忠臣良將?額們當年佔據河套的主意是怎麼打的?是要等著天下有變,就揮軍入陝,幹一番大事業的。可如今大明的氣數,的確沒有盡啊!”
他見高迎祥眼神閃爍,繼續加重籌碼:“額們的心思,真當萬歲爺不知道嗎?當今的這個萬歲爺,您真的當他是昏君嗎?昏君,能把這個搖搖欲墜,內有天災,外有強敵的大明,料理成如今這模樣嗎?現在萬歲爺想納桂英賢侄女,那是在考驗高大哥您和河套方面的真心只有賢侄女入了宮,高家成了皇親國戚。高勇賢侄這‘河套王’才算真正穩當了,可以世襲罔替!屆時,老高家就是西北真正的藩屏,與國同休!”
接著,他轉向依舊持刀而立、渾身緊繃的高桂英,語氣放緩,卻帶著一種深入的蠱惑:“桂英侄女!你這一身本事,滿腔抱負,難不成就甘心永遠在這河套之地,做個……草頭王的侄女?入了宮,你便是皇妃!是皇家人!將來若有機緣,母儀天下亦非不可能!你的兒子,或許就是未來的東宮太子、九五之尊!這萬里江山,難道不比你眼前這片黃沙地廣闊千倍萬倍?”
他觀察著高桂英微微變化的臉色,再添一把火:“陛下少年登基,英武果決,堪比太祖太宗!你輔佐這樣的君王,他日史書工筆,你便是大明的長孫皇后、馬皇后!這難道不比你在此地舞刀弄槍,更能光耀門楣、名留青史?”
最後,他丟擲一個看似讓步實則捆綁更緊的條件:“至於這一千騎兵,名為陪嫁,實則是娘娘在宮中的依仗,更是高家與朝廷骨肉相連的紐帶!陛下金口玉言,允諾其仍由高家信得過的舊部統領,單獨成營,駐蹕京郊。既是護衛貴妃安危,也是向天下彰顯高家與朝廷同心同德!有這一千鐵騎在京城,宮裡宮外,誰還敢小覷於你?陛下對高家,又怎能不格外倚重信任?”
高桂英手中的刀尖,不知不覺間已經垂下。張獻忠的話,像一根根針,扎進她心裡最深處。皇后……太子……天子……史書留名……輔佐英主……這些她從未敢想過的字眼,此刻卻帶著巨大的誘惑力,衝擊著她的心神。
而且,她心裡也明白,和高家的世代榮華相比,她的婚姻大事又能算得了甚麼?只是她不明白,他們高家剛剛帶著幾千饑民跑到河套草原上的時候,還存著積蓄力量,等待天變,然後殺入陝西,改天換地的雄心。
可如今,一個河套王,怎麼就讓她那個昔日雄心萬丈的叔父,樂呵呵當起皇親國戚了呢?
她慘然一笑,手臂一鬆,“噹啷”一聲,腰刀掉在了地上。她沒有再看任何人,只是轉過身,輕輕地吐出兩個字:“……我嫁。”
高迎祥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轉向張獻忠,擠出了一絲苦笑:“罷了……獻忠兄弟,陛下……陛下真是深謀遠慮,用心良苦啊。回覆陛下,我高迎祥……謝主隆恩!桂英……能伺候陛下,是高家祖墳冒了青煙!一千精騎,我定然挑選最勇悍忠誠的兒郎,好好操練,風風光光地……送他們隨桂英進京!”
高傑重重地“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似乎還有些不服。
張獻忠心裡那塊大石終於落地,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深深一揖:“高大哥深明大義!桂英侄女顧全大局!小弟感佩萬分!我這便讓人撰寫奏章,六百里加急,稟明陛下這天大的喜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