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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第252章 文字獄和烤紅薯

2025-11-15 作者:大羅羅

第252章 文字獄和烤紅薯

海州的春天,比平壤還要冷上幾分。風從海上刮過來,帶著鹹腥氣,吹在臉上像刀子。

知州李杭坐在州衙大堂上,身上是嶄新的六品官袍,腦後那根金錢鼠尾辮梳得油光水滑。他下首坐著新任海州守備李孝旗,一個遼東過來的漢軍包衣,臉上有道疤,眼神兇得能嚇哭孩子。

堂下跪著幾個人,是海州延安李氏書院的院長和幾個族老,都是讀書人,平時在地方上很有體面。此刻卻抖得跟篩糠一樣。

“李院長,”李孝旗先開了口,聲音像破鑼,“有人告發,你書院藏有違禁書籍,學生作文裡,還敢用‘崇禎四年’的紀年。你好大的膽子!”

李院長抬起頭,臉色慘白:“李守備,冤枉啊!那……那是舊年曆書,一時未曾清理乾淨……至於學生作文,純屬無知孩童筆誤……”

“筆誤?”李杭冷笑一聲,聲音尖細,打斷了他。“光是腦後有辮子還不行,心中也必須要有!你這書院,教的是甚麼?忠君順上之道,你們是怎麼講的?”

他拿起桌上一本翻爛的《論語》,又嫌棄地扔下。“光會背聖賢書有個屁用!大汗的恩典,是讓你們老老實實當順民,納糧當差,不是讓你們整日想著前朝舊事!”

李孝旗不耐煩地一揮手:“少跟他們廢話!搜!”

如狼似虎的朝鮮綠營兵衝進書院,不多時,抬出幾口箱子。裡面除了幾本有“崇禎”字樣的舊書,還有些尋常的經史子集。

“看看!看看!”李孝旗指著箱子,“光是這些亂七八糟的書,就夠治罪了!誰知道里面有沒有夾帶私貨?全部鎖了!書院查封!家產抄沒!”

哭喊聲,求饒聲,瞬間充滿了大堂。李杭面無表情地看著。李孝旗則咧開嘴,露出黃牙笑了笑。他喜歡這種效率,用鞭子和刀說話,比甚麼道理都管用。海州這片地界,如今就他一個“在旗”的——包衣奴才也在旗啊!還有一個朝奸狀元李杭,就把偌大的海州治理的服服帖帖。

幾天後,平壤行宮。

黃臺吉看著李杭和李孝旗聯名遞上來的奏報,臉上沒甚麼表情。他把奏報遞給旁邊的阿濟格和莽古爾泰。

阿濟格粗粗看了幾眼,哼了一聲:“為了幾個窮酸書生,興師動眾的,費這勁!”

莽古爾泰也嘟囔:“就是,有這功夫,不如多操練幾下兵馬。”

黃臺吉沒理他們,目光轉向年輕的多爾袞:“老十四,你怎麼看?”

多爾袞沉吟一下,開口道:“大汗,李杭和李孝旗,做得很好。不光該賞,還應讓八府的地方官都學著點。”

阿濟格眼睛一瞪:“好甚麼好?”

多爾袞解釋道:“這事看著小,裡頭學問大。文字有罪,那些兩班讀書人就會怕,就會謹小慎微,只敢讀四書五經,不敢再看別的雜書。時間一長,他們的心思就窄了,眼界就小了。下面的平民百姓,看讀書這麼危險,乾脆就不讓孩子去唸書了。民間的書院自然會越來越少。民,要不讀書,就會變成愚民!”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這愚民,好啊。大字不識幾個,就不會記得朝鮮的過去,也不會記得他們曾經是大明的子民。他們只會記得,是誰給了他們飯吃,是誰的鞭子讓他們害怕。這樣一代人、兩代人下去,朝鮮,就真正是我大金的朝鮮了。”

黃臺吉聽完,放聲大笑。他的那些兄弟中,要說有腦子,那還得是多爾袞啊!

“說得好!老十四,你看得透徹!”他猛地收住笑,眼中精光四射。“下旨!海州知州李杭、守備李孝旗,辦事得力,各賞銀百兩,緞十匹!將其所為,通報八府,令各地仿效!延安李氏,附逆不臣,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幾乎在同一時刻,幾千裡外的陝西延安府。

城裡一片破敗,黃土牆上滿是裂縫。偶爾有行人走過,也都是面有菜色,行色匆匆。

一家門臉破舊的飯館裡,周王朱恭枵穿著一身半舊的棉袍,坐在角落。他對面,是喬裝打扮過的張獻忠。

周王從懷裡摸出幾張蓋著官印的糧票,又添了點碎銀子,才叫夥計上了幾個簡單的菜,外加一盤剛烤好的紅薯。

經過大半年的推廣,糧票至少在陝北災區是通行起來了——畢竟,這玩意兒真能從周王管著的陝北糧管總所那裡換到或買到(用平價)糧食。不過周王手頭的糧食庫存,實在是捉襟見肘啊!

“張兄,見笑了。延安地瘠民貧,沒甚麼好招待的。”周王指了指那盤紅薯,“這玩意,倒是耐旱,去年試著種了些,總算有點收成,能頂餓。”

張獻忠抓起一個紅薯,燙得左右手倒騰,啃了一口:“朱爺客氣了,這年頭,有口吃的就是天王老子。比餓肚子強。”

幾杯濁酒下肚,張獻忠抹了把嘴,壓低聲音:“朱爺,咱老張開啟天窗說亮話。河套那邊,高大當家讓我來,還是那件事。用糧食換人。一個男丁,或者能生養的婆姨,換三石麥子。”

周王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他知道這交易不光彩,很有可能會有後患。但看著窗外的晴空萬里.他沒法拒絕。

“還有,”張獻忠湊近了些,聲音更低了,“這次還想換點別的。鐵器,火藥,鉛子。”

周王心裡咯噔一下,警覺地看向他:“張兄,你要這些做甚麼?”

張獻忠眼珠子轉了轉,嘿嘿一笑:“朱爺放心,不是衝著朝廷的。咱們在河套討生活,總得有點傢伙事防身不是?周圍可不少韃子,還有個建奴的勞什子奉命大將軍。萬一哪天打過來,總不能赤手空拳跟官軍幹吧?”

周王盯著他看了半晌,張獻忠一臉坦然。周王知道這話不盡不實,河套那幫人胃口越來越大。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盤金黃色的烤紅薯,又想起庫房裡那見底的糧倉和城外黑壓壓的災民,還有忘記怎麼下雨的賊老天。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

“好。人,照舊換。鐵器、火藥……也可以用糧食折價換一些給你。但數量必須嚴格控制,多了我也沒路子。”

張獻忠臉上立刻笑開了花:“痛快!朱爺放心,規矩咱懂!”

周王點點頭,沒再說話,只是默默拿起一個紅薯,慢慢吃著。    不管怎麼說,吃飯最大。先讓眼前這些人活下去,才有以後。

飯館外,黃土高原的風呼呼地吹過,捲起陣陣沙塵。

紫禁城,乾清宮,西暖閣。

本兵王在晉躬著身子,正在向崇禎彙報後金方面的訊息。

“陛下,遼東最新密報。黃臺吉在朝鮮,動靜不小。他不光逼人剃頭,是正經在編練新軍了。照著咱大明的營制,足足五萬朝鮮兵,由八旗朝鮮、八旗漢軍的奴才帶著,滿洲還派了教官,日日操練火器陣型。”

他頓了頓,喉頭滾動了一下。

“這還不算。朝鮮八道,正颳著一股邪風,叫啥‘崇禎年號案’。海州吳氏、延安李氏那樣的大族,說抄就抄,連根拔起。黃臺吉這是要用朝鮮人的血,立他自家的規矩,絕了那些士人的念想。”

崇禎坐在御案後,手指捻著一份剛從福建遞來的奏報,是鄭芝龍的。

鄭芝龍說,那個“日本國王”德川家光是個懂事兒的(把他的老婆孩子都放了,還給了他好多朱印狀,太懂事了),想要派人來北京“朝貢”。不過他也明說了,不會跟“朝鮮”(其實就是後金)那邊徹底斷了往來,但絕不會承認後金吞併朝鮮,看來是想兩頭吃好處。同時也不想引火燒身。

崇禎把奏報輕輕放下,沒言語。目光從王在晉臉上,掃過一旁站著的楊嗣昌,又落回案頭。

暖閣裡靜悄悄的。

“呵。”崇禎忽然笑了一聲,帶著點冷意。“東虜這是要把朝鮮的骨髓都吸出來,打一把好刀。倭人嘛,隔岸觀火,等著撿便宜。”

他站起身,踱到那幅巨大的大明輿圖前,目光先釘在遼西,又滑向遼南,最後在東江那片兒停了停。

“局勢是險,可大明的根子,還是那四個字——固本培元。”他轉過身,聲音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遼事要備,但不能讓它牽著鼻子走,把咱的家底掏空。”

他走回御案,手指點著桌面。

“給祖大壽傳旨。錦州、大淩河、小淩河一線,加固城防,深挖壕溝,高築壁壘。就給朕用‘鎖遼’的法子,以守代攻,耗著他們!”

“復州那邊,黃得功不容易。朕從內帑撥給他十五萬兩銀子,專款專用,讓他給朕加緊修稜堡!要把復州城,給朕打成釘在遼南的一顆鐵釘!”

“毛文龍在岫巖,也不寬裕。也撥十五萬兩內帑。讓他以岫巖城為根,向四周伸展,襲擾虜後,牽制兵力。但切記,儲存實力是首要,不許浪戰!”

幾句話,遼事的方略就算定了調。重臣們都在心裡盤算——這皇上是真能花錢啊!三十萬兩內帑就出去了.他銀子夠花嗎?要不要再納幾個“海賊娘娘”?這身子骨

崇禎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了些。

“新政的要害,在於得人。今科這幾個,是騾子是馬,得拉出去遛遛,用實務磨礪。”

他看向楊嗣昌:“擬旨吧。”

“閻應元,授翰林院編修。”

這話一出,楊嗣昌筆尖頓了頓。翰林院編修?這可是清貴無比的職位,談不上歷練……

崇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接著道:“特旨,閻應元兼領‘清華講武堂編修’。不必去翰林院點卯,常駐清華園。他的差事有兩件:一,隨堂聽課,研學古今戰陣、火器、築城之法;二,會同有實戰經驗的將官,把近年來車營協同、稜堡攻防、乃至‘一夜城’的法子,給朕總結出來,編纂成系統的教材!朕要的,是能練兵打仗的真學問,不是紙上談兵的花架子。”

楊嗣昌趕緊記下。這下他明白了,皇上這是要把這位狀元郎,往樞輔之才的方向培養啊!放在講武堂,接觸軍務核心,編纂教材,這是要立規矩、傳學問的根基之事。將來好好培養,又是一個孫傳庭、盧象升。妙!

“楊廷麟,授天津府推官;吳易,授天津市舶司提舉。”崇禎繼續道,“天津是新政的門戶,北通遼海,南連漕運,將來還是海貿的樞紐。他們倆過去,協助馬士英,肅清吏治,保障漕運,厘定關稅,招徠商賈。凡事講究一個實效,不必拘泥舊法。”

“臣明白。”楊嗣昌應道。這是把實幹的人,放到最活的地方去歷練。

“還有吳偉業,”崇禎嘴角似乎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授京西縣知縣。”

京西縣?楊嗣昌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是要把北京城外頭新劃出來的那片地,單設一縣了。

“朕知道他詩寫得好,審美雅緻。京西縣就交給他,規劃街巷,營建宅邸,吸引四方富戶來安居。要建成配得上京師氣象的繁華之地。這事,關乎京畿的繁榮和稅源,不是小事。”

楊嗣昌心裡暗道,皇上這是物盡其用啊。讓東林這些才子去搞建設,發揮他們“雅”的長處,實則是推動開發,吸引資金。高!

旨意擬好,用印,發出。

閣臣們躬身退了出去。暖閣裡又靜了下來,只剩下崇禎一個人。

他慢慢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外面的天陰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遼東在磨刀,倭國在觀望,陝西的饑荒還沒完全過去。千頭萬緒,都壓在他這個大明皇帝的肩上。

急不得,他知道。剛才下的這幾步棋,閻應元去夯實根基,楊廷麟、吳易去疏通血脈,吳偉業去經營根本之地。都是在為那個“固本培元”的目標落子。

可黃臺吉,會給他這個時間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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