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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第249章 信心與洪流

2025-11-14 作者:大羅羅

第249章 信心與洪流

崇禎四年,二月初,春寒料峭。

北京城裡的年味兒還沒散盡,貢院街左近的幾家清雅茶館卻先熱鬧了起來。

這些天,即將擔任會試主考的錢謙益做東,在離貢院不遠的“聽雪軒”連開了幾回文會。請的都是今科有望高中的江南才子,領頭的是聲名鵲起的太倉吳偉業,還有幾位像馬士英這樣入京候銓官員。美其名曰“以文會友,共論時艱”,實則為何,明眼人心裡都清楚——大比前洩露策論題可不是第一次了。

當然了,這也不是甚麼舞弊,因為幾乎所有的考生,在大比開始前都會知道。至於會不會做.有些題目,不是事先知道了,就有辦法做出來的。

反正主考官黃立極和錢謙益自己,是肯定不會做的。

這會兒,錢謙益坐在主位,捧著個手爐,神色溫和。前些時日“真理大辯論”時,他被“朱思文”批了個狗血噴頭,臉面上是有些掛不住。但他錢牧齋能屈能伸,沒有人彈劾他,皇上不罷他的官,他是堅決不肯自己捲鋪蓋滾蛋的。現在既然皇上定了調子要“開發京津”,要“救荒平虜”,他身為禮部侍郎、今科主考之一,順勢而為才是正理。

“如今北地大旱,流民日增,東虜在朝鮮步步緊逼,國事艱難啊。”錢謙益開了口,聲音不緊不慢,“我等讀聖賢書,當思報效朝廷,為君父分憂。今日請諸位俊傑來,便是想聽聽,對於這‘救荒’與‘平虜’兩大難題,可有甚麼高見?”

在座的都不是迂腐書生,自然明白錢宗伯話裡的意思。這分明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會試策論劃方向。只是錢謙益老於官場,絕不會落下“洩題”的口實,只把話題放在宏大的國策討論上。

當下便有幾個年輕舉子慷慨陳詞,有的說當嚴懲貪腐,有的說需整飭軍備,還有的說要減免賦稅,養民安邦。話都說得漂亮,卻總讓人覺得隔靴搔癢。

黃宗羲坐在下首,眉頭微皺。他性子急,聽不得這些空話,忍不住道:“諸位所言自是正理,然眼下陝豫之民已易子而食,遼東之虜磨刀霍霍,遠水難解近渴!需有立竿見影之法!”

“太沖兄所言極是。”一個聲音響起,接話的是馬士英。他的一個知府任期剛滿,如今正在京師候銓,自然要多多露臉,如果能巴結上一二大佬,說不定能謀個肥差。他放下茶盞,看向眾人:“依在下淺見,救荒與平虜,看似兩事,實為一事。根子都在一個‘窮’字,一個‘弱’字。”

他頓了頓,見眾人都看過來,才繼續道:“西北為何亂?地養不活人!為何平虜難?朝廷沒錢沒糧,九邊將士飢寒交迫!故而,當下唯一活路,便是將山、陝過剩之民力,引到有錢糧、有活路的地方去。這地方,就是北直隸,就是京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手指虛點南方,又划向東北:“為何是京津?諸位請看,東南財賦,賴漕運北輸,終點便在京津、通州!遼東前線,大軍糧餉器械,亦需由天津衛轉運。此地本是南北樞紐,水陸要衝!”

馬士英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斬釘截鐵:“朝廷當下要做的,便是傾力將這京津之地,打造成北方第一大埠!疏通運河,擴建天津港,招徠商賈,興辦百工,尤其是這軍工作坊,需大力擴充。如此,則流民有工可做,有飯可吃,是為‘以工代賑’,活人無數!東南物資可便捷彙集於此,轉而支撐遼東大軍,平虜便有了底氣!此乃一舉兩得,不,是一舉數得之策!”

他這番話,將“開發京津”的必要性拔高到了救國唯一途徑的位置。

座中一陣安靜,隨即響起低聲議論。吳偉業眼睛發亮,顯然被這宏大的構想打動。

錢謙益微微頷首,面露讚賞之色:“瑤草(馬士英字)此論,格局宏大,切中要害。只是,如此大動干戈,錢糧從何而來?人力如何聚集?恐非易事啊。”

馬士英似乎就等著這話,立刻回道:“宗伯所慮極是。然事在人為!人力?山陝流民便是現成的人力!錢糧?僅山東、河南諸藩王府,積財如山!朝廷若能下定決心,效仿當年洪武爺移民實邊之策,加以引導,許以利益,何愁藩王勳貴不踴躍投資?這京津大開發,不缺人手,不缺產業根基,更不缺潛在的錢糧!缺的,是朝廷的決心,是天下人的信心!”

他聲音提高了幾分:“故而,眼下最關鍵處,不在細算要花多少銀子,要修多少里路。而在於要讓天下人,讓陛下,讓朝廷袞袞諸公都看清楚,想明白——這京津大開發,是救荒平虜的唯一生路,是大勢所趨,且必能成功!只有讓所有人都相信此事必成,各方人、財、物才會聞風而動,蜂擁而至!這盤死棋,才能下活!”

錢謙益撫須的手停住了,眼中精光一閃。他徹底明白了。天子要的,不僅僅是策論裡的具體方案,更是要借天下舉子之口,營造出一種“大勢所趨”、“必成之功”的輿論氛圍!這是要給這樁前所未有的大工程“造勢”!

“好!瑤草此言,真乃洞見肺腑!”錢謙益擊節讚歎,“為君父分憂,正該如此!不在細枝末節上糾纏,而要闡明大勢,堅定朝野信心!”

他這麼一定調子,在場的才子們紛紛附和。吳偉業更是文思泉湧,當下便與幾位好友討論起文章如何破題,如何立論,才能將這“必成”之勢渲染得淋漓盡致。

文會散去時,眾人臉上都帶著興奮。一種共識已然形成:今科策論,無論題目如何出,核心都要圍繞“京津開發乃救荒平虜之不二法門,且必能成功”來展開,來鼓吹,不管能不能真成,先把牛吹起來再說!

幾乎在同一片天空下,幾千裡外的朝鮮海州城,卻是另一番景象。

這裡的春寒比北京更刺骨。城門口,一隊神氣活現的朝鮮綠營兵丁,穿著雜色的號衣,腦袋後面都拖著根難看的細辮子。領頭的守備趙四,騎在一匹遼東駿馬上,身上穿著嶄新的官服。

他身後,是一百幾十輛大車,車上堆滿了麻袋,裡面是新徵上來的米穀。還有十幾輛囚車,裡面關著幾個衣衫襤褸、面如死灰的朝鮮兩班和地方小吏。    “快著點!磨磨蹭蹭,天黑前到不了平壤,貝勒爺怪罪下來,老子扒了你們的皮!”趙四回頭罵了一句,鞭子在空中甩出個響。

海州城內外,一片死寂。道路兩旁的民房,門戶緊閉。偶爾有膽大的從門縫裡往外看,眼神裡全是幸災樂禍。

新任海州知州李杭,站在城門洞裡,看著這支隊伍啟程。他身上穿著後金賞的六品官袍,官帽後也拖著根金錢鼠尾,在寒風中微微晃動。他臉色比幾天前更紅潤了些。

前幾天,平壤來了死命令。說是大汗有旨,要全力籌措軍糧,限期完成。賬冊上百年來的積欠要追繳,而且宣佈,從今往後,無論兩班還是平民,有田就要納糧,取消一切免稅特權。

命令是莽古爾泰貝勒身邊的漢人幕僚傳達的。話說得客氣,意思卻狠辣:完不成定額,知州和守備,一起問罪。

趙四得了令,立刻像條瘋狗般撲了出去。他手下那些剃了頭的朝鮮兵,如今比真韃子還兇。而且幹活也積極——大金不光有軍法無情,還捨得發餉!坐糧是每月一石米,餉是二匹常平布。比他們給李王當兵的時候足足高出一兩倍!而且,還按時發,不拖欠,不克扣。

對他們而言,大汗就是比李王好!

精神頭十足的朝鮮綠營兵毫不留情就闖進那些往日高高在上的兩班府邸,抄家、鎖人、用刑。海州城頭,幾天工夫就掛上了七八顆不肯合作或是交不出“積欠”的大戶人頭。

李杭則簽署了一道道催糧抓人的文書。每籤一個名字,就對大金更忠了一點。他讀過聖賢書,知道這是在盡忠!

朝鮮王國,就壞在這些兩班蛀蟲手裡!

趙四押著糧車走了,揚起一路塵土。

李杭轉身往回走,腳步沉穩。街道兩旁的民居門戶緊閉,靜得能聽見自己官靴踩在凍土上的聲響。這寂靜,在他看來,正是海州百姓懂得分寸的明證——知道新朝法度森嚴,不敢隨意喧譁。

他抬眼望去,幾個剛剃了頭的朝鮮男子正低頭匆匆走過,腦後新編的辮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見了他這身官服,幾人立即退到道旁,躬身讓路。

李杭微微頷首。這才是識時務的模樣。

這剛剛徵繳上來的糧米,正是大金天兵平定四方的根基。李杭心中默算著,海州一城便能交出這些,若朝鮮八道皆如此效命,何愁大金霸業不成?

他想起范文程先生前日的教誨:“天下大勢,順之者昌。李朝積弊百年,兩班腐化,民不聊生。大汗弔民伐罪,正是要革除舊弊,開創新朝。”

是啊,李杭暗暗點頭。從前在兩班手下,賦稅雜亂,貪腐橫行。如今大金定下規矩,無論貴賤,按田納糧,反倒清明。雖說手段嚴厲些,但亂世用重典,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幾個穿著新式號衣的朝鮮巡丁列隊走過,見他便整齊地行禮。李杭注意到他們臉色紅潤,顯然這幾日吃飽了餉糧。這比從前李朝時,連軍餉都發不出的窘境,不知強了多少。

他穩步向前,官袍下的身子挺得筆直。這條路,他越走越堅定了。

二月初九,寅時末,紫禁城。

天色未明,春寒料峭。

文華殿後殿裡,燭火通明。崇禎早已穿戴整齊,坐在御案之後,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首輔黃立極和禮部右侍郎錢謙益,身著朝服,垂手站在下首,看著都有些不安——他們馬上就要入闈去主持會試了,皇上卻突然召見,也不知道是為了甚麼?

與此同時,遠在朝鮮。

趙四押送的糧隊,在泥濘的路上走著,離平壤城還有一天路程。

一車車的糧食,從朝鮮各道各府縣運出來,朝著平壤、漢陽方向彙集,變成後金戰爭機器的一部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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