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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第247章 救國三策,不是三選一

2025-11-14 作者:大羅羅

第247章 救國三策,不是三選一

崇禎四年,正月初六。年味兒還沒散盡,北京城各衙門卻已開了印。街面上的鋪子大多還關著門,走親戚的轎子也少了,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氣兒,卻順著寒風,鑽進了大街小巷。

這緊張氣兒的源頭,就是那份新出的《皇明通報》。

前門大街拐角的老字號“清泉茶館”,二樓的雅座早就坐滿了。連大堂也擠得插腳不下,都是些穿著長衫的讀書人。人人手裡都攥著一份剛送來的報紙。

茶博士提著個大銅壺,在人群裡鑽來鑽去,額頭上已經見了汗。

“借光!開水燙著了!”

沒人理他。大夥兒的眼神,都死死地盯著報紙的頭版。那版式和平日不同,沒有辯論的文章,倒像是份緊急的軍報。粗黑的標題扎著眼:《朝鮮士子血淚書,剃髮易服頌胡虜》。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附:偽金所謂‘恩科’實錄。

一個瘦高個兒的江南士子,用手指點著報紙,嘴唇哆嗦著,念出聲來。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子割肉,一下下地割著聽客的心頭肉。

“……剃髮垂辮,非惟便於騎射,更在滌盪舊顏,以示歸順之誠……昔日冠帶巍峨,不過虛文縟節;今朝辮髮輕簡,方顯務實本色……沐浴天恩,從頭開始……”

他念的,是那篇《剃髮頌》的全文,一字不漏。

堂內一片死寂。先前為“宗室科舉”吵得面紅耳赤計程車子們,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這……這他媽是人寫的東西?”一個性急的北方士子猛地捶了下桌子,茶碗都跳了起來,“讀書人的臉面,都讓這姓李的給丟盡了!”

旁邊一個老成些的,臉色灰白,喃喃地道:“丟臉?怕是丟命啊……你看後面寫著的,考場如刑場,一個字不對,當場就……就被殺了……考場變法場了吶!這還讓不讓活了?”

角落裡,一個白白胖胖的陝西舉子,悶聲道:“額看,這不是朝鮮士子活不活的問題.這文章怕是特意寫給咱們看的。建奴的意思明白得很:順者昌,逆者亡。黃臺吉不光要咱們剃頭,還要咱們從心裡服!”

這話像盆冰水,澆在了每個人的頭上。是啊,今天在報紙上看到的是朝鮮李杭的《剃髮頌》,明天呢?若是建奴的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寫是不寫?

先前爭論著的“宗室是否該科舉”的話題,此刻顯得那麼的遙遠,那麼的可笑。跟眼前這血淋淋的現實一比,科場名額那點得失,算個屁!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混著巨大的屈辱,在茶館裡瀰漫開來。這恐懼不再關乎個人的前程,而是關乎身家性命,關乎祖宗的衣冠還能不能傳下去。

……

與此同時,在這份報紙的第二版,“國是論壇”欄裡,刊著另一篇文章。

標題是:《救國三策與人格三問——致衛道子諸君》。

署名,還是朱思文。

文章的開頭,沒有寒暄,直指當日的《剃髮頌》。

“讀偽金朝鮮所謂‘狀元’李杭之《剃髮頌》,字字刺目,句句誅心。吾輩讀書人,平生所重者,不過氣節二字。然刀鋒之下,氣節幾何?可換得項上頭顱否?”

筆鋒隨即一轉,指向了持續數日的辯論核心。

“衛道子先生憂國憂民,言必稱宗室科舉乃與寒門爭利,壞國家取士大典。此心可鑑。然思文有一事不明,敢請教先生:如今陝豫饑民待哺,九邊餉銀匱乏,國庫空空如也。救國如救火,非錢糧不可。然則,錢糧從何而來?”

問題丟擲後,文章列出了三條路,謂之“三策”。

“策一:遣幹員南下,徹查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等地官田隱佔之情,令其一體納糧,取消士紳優免。”

“策二:在兩京一十三省,向所有商貿產業開徵厘金商稅,士紳家業,一併計徵。”

“策三:即行廢除藩禁,準宗室子弟從事四民之業,以此換取藩王郡王借錢糧與朝廷,暫解朝廷燃眉之急。”

寫完三條,朱思文筆鋒如刀,逼問一句:

“三策皆非萬全,然救國刻不容緩。敢問衛先生,三策必選其一,當以何者為先?若三者皆否,則活民之資、御虜之餉,又從何而出?莫非坐視社稷傾覆,而後與李杭輩同寫《剃髮頌》耶?”

這第一問,已是刁鑽。文章卻並未停止,繼而提出了更誅心的“第二問”。

“姑且拋開錢糧之事。思文再設一境,請先生憑心自問:若先生此刻非居大明京師,而是身處朝鮮漢陽,身為兩班士子……”

“偽金愛新覺羅一族,欲與你同場科舉,爭搶狀元之名,閣下當如何?是贊其‘天下為公’,還是斥其‘褻瀆斯文’?”

“那黃臺吉要徵你家百年積存之厘金商稅以充軍餉,閣下是欣然‘報效’,還是誓死抗爭?”

“若黃臺吉的刀,此刻便架在你脖頸之上,問你‘留髮還是留頭’,閣下是選擇衛道殉節,還是剃髮頌胡,如李杭一般?”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血腥。最後,文章收尾:    “故,廢藩禁,借宗室之積以安內攘外,非為與士大夫爭利,實為刀鋒之下,不得已之求生耳!准許宗室科舉,不過是取此救國本錢,所付之最小代價。若連此一步仍不容,則我等今日斥李杭之無恥,與他日刀臨頸上時之抉擇,不過五十步笑百步耳!”

“共識,生於危機之中。望先生慎思!”

文章不長,卻像重錘,砸在了每一個讀者的心上。

……

紫禁城,乾清宮東暖閣。

當天下午,崇禎只穿著一件尋常的青色直身,坐在窗邊的軟榻上。他手裡也拿著一份初六的《皇明通報》。

曹化淳垂著手站在角落的陰影裡,像尊泥塑。

崇禎看得很慢,尤其是“朱思文”的那篇文章。看到“三策”之問時,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看到“人格三問”時,他的目光停駐了片刻,指尖在報紙上輕輕地敲了敲。

殿內極靜。

半晌,崇禎放下了報紙,抬眼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呵出的白氣,瞬間消散了。

“初七的稿子,都安排好了?”他問道,聲音平靜。

曹化淳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爺,都安排妥了。初七的‘讀者評論’欄,稿子都是精挑細選的,都的剛剛遞上來的……大多都是罵衛道子的。”

崇禎“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他不需要看,也能猜到初七的報紙會是甚麼光景。《剃髮頌》是火捻子,“朱思文三問”是砸向火藥桶的重錘。這桶,該炸了。

他臉上沒甚麼喜色,反而有些沉。

因為他很清楚,宗室的那點錢糧,根本不足以幫助大明渡過危機“救國三策”中的另外兩策,早晚是要採取的!

現在凝聚宗室的力量,除了救急,就是為了接下去有實力收割士大夫的財富!

……

正月初七,《皇明通報》新一期一出,果然就炸了鍋。

這一期的重頭戲,不再是頭版文章,而是第二版整整一版的“讀者評論”。

欄目開頭還加了一行小字:“真理越辯越明,本欄旨在廣開言路,擇要刊發,不代表本報立場。”

可刊發出來的文章,立場卻鮮明得刺眼。

一篇署名為“江南寒士”的來稿,火氣最大:

“讀《剃髮頌》,夜不能寐!衛道子先生猶自高坐書齋,空談道統,斤斤計較於科場名額之得失,豈非一葉障目,不見泰山?朱思文先生三問,直指要害!敢問衛先生,三策之間,作何抉擇?何以啞口無言?莫非只願他人出血,自家毫毛不損,坐視國事糜爛乎?”

另一篇來自“北地舉子”的,更直接:

“陝豫饑民嗷嗷待哺,邊鎮將士餉銀匱乏!衛先生若覺宗室獻策不行,痛斥其非,可否拿出您的良策?是願親自南下清丈江南官田,還是願帶頭獻出家資以充國餉?空談道統,能退東虜否?能活饑民否?”

還有一篇,署名模糊,似出自朝中低階官員之手,語氣沉痛:

“朱思文三問,振聾發聵!國事糜爛至此,已非口舌之爭可挽。衛公等清流領袖,若再無切實可行之建設良策,而一味阻撓變法,則請暫且擱置爭議,以國事為重!須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幾乎是一邊倒的批評、質疑、甚至是指責。先前支援“衛道子”的聲音,在這一期的評論欄裡,幾乎消失了。偶爾有一兩篇為“衛道子”辯護的,也顯得蒼白無力,很快被更洶湧的批評浪潮淹沒。

輿論的風向,在《剃髮頌》的刺激和“朱思文三問”的引導下,發生了徹底的逆轉。士林關注的焦點,已經從“該不該讓宗室科舉”,急劇轉向了“如何才能最快地搞到錢糧,避免大明淪為第二個朝鮮”。

一種“同舟共濟”的悲壯感,和“時不我待”的緊迫感,透過這一篇篇的讀者評論,清晰地傳遞出來。廢除藩禁,收取宗室積累以救國,在這個“保頭保發”的共識下,似乎成了唯一可行的,也是必須儘快走的路。

……

幾乎與此同時,幾千裡外的漢陽昌德宮裡,黃臺吉正聽著范文程稟報著朝鮮錢糧入庫的數目,臉上是志得意滿的笑容。他算計著刀鋒和糧食,覺得速度才是王道。

他並不知道,他逼出來的那篇《剃髮頌》,和他高效殘酷的統治術,反而在大明那頭,幫了他的對手一個大忙。

共識,往往生於危機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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