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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第246章 沒有本國本族的強兵勁旅護著的讀書

2025-11-14 作者:大羅羅

第246章 沒有本國本族的強兵勁旅護著的讀書人,何其之賤也!

臘月二十三,小年。漢陽城裡的那點年味兒,被一股子肅殺之氣衝得沒剩多少了。

昌德宮仁政殿前的青石廣場,打掃得乾淨得連片落葉都找不見。天陰得厲害,鉛灰色的雲直壓到屋簷下。

廣場的四周,立滿了披甲執銳的巴牙喇兵。白甲紅纓,鐵盔下的眼神銳利得像刀子。龍旗在風裡扯得呼呼響,旗下按旗色列隊的護軍,槍戟如林,把廣場圍得鐵桶也似。

黃臺吉坐在丹陛上的龍椅裡,裹著紫貂的大氅。阿敏、多爾袞、嶽託幾個旗主貝勒,按著次序站在他的左右下首。范文程、寧完我幾個漢臣,穿著新嶄嶄的補服,立在文官的班首。樸昌範、韓潤這幾個最早投誠的朝鮮大臣,縮著脖子站在末尾。

廣場的中央,黑壓壓地跪著兩撥人。

左邊的一撥,以金成仁打頭,都是些最早剃髮歸順、幫著編練朝鮮營伍的軍將官吏。個個穿著新發的號衣,低著頭,臉上那股興奮勁兒藏都藏不住。

右邊的一撥,是李杭這幫這次恩科取中的二百多進士。穿著漿洗得發白的舊儒衫,在寒風裡凍得直哆嗦。

趙四也擠在廣場邊角看熱鬧的地方,他是漢軍鑲黃旗的包衣,跟著主子來的。他使勁地抻著脖子,瞅著跪在前頭的金成仁,心裡頭很不是味兒。

時辰到了。

范文程上前一步,展開了一卷黃綾,尖著嗓子開始唸了起來。

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盪開著,字字都清楚。

先念的是給金成仁他們的旨意。

“……金成仁等,歸順以來,編練營伍,頗著勞績……特旨:新編‘八旗朝鮮’!仿漢軍例,暫不設固山額真,由孤直轄。先編八個牛錄,分隸於滿洲八旗之下,聽候各旗調遣。金成仁等,即入此籍,以示優渥!”

旨意念完了,廣場上靜了一霎。

金成仁猛地抬起了頭,臉上全是狂喜!八旗朝鮮!雖然不是抬進滿洲旗,可這也是正經的旗籍了!是旗人了!趙四折騰了那麼久,到現在也還是個包衣!

“奴才……奴才謝大汗天恩!大汗萬歲!萬歲!萬萬歲!”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腦袋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地響。身後那一千多人,也跟著磕頭謝恩,嗡嗡的一片。

趙四在邊上看著,心裡酸溜溜的。“孃的,這幫高麗奴才,後來居上,還真讓他們混上旗號了……”他嘀咕著,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漢軍號衣,覺著有點不那麼光鮮了。

黃臺吉坐在上面,臉上沒啥表情,只是微微地抬了抬手。

接下來,該李杭他們了。

范文程又拿起了另一卷黃綾。

“進士李杭等,聽旨.”

李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趕緊把頭埋得更低了。

旨意不長,先說他們“學問優長,堪為士子楷模”,然後就是授官。

“……李杭,授朝鮮海州知州……即刻赴任,安輯地方,催科錢糧,勿負孤望!”

海州知州!那是下州,可也是正印官!李杭只覺得一股子熱血衝上了頭頂,身子都輕了幾分。他偷偷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人,聽到的官職有知州,有知縣,都是實缺!

“臣……臣謝恩!定當竭盡全力,報效大汗!”李杭的聲音激動得發了顫,重重地磕下頭去。這一刻,啥“夷夏之防”,啥父親的遺願,都被這實實在在的官位沖淡了不少。

黃臺吉看著底下磕頭如搗蒜的兩群人,慢慢地開了口。

“金成仁。”

“奴才在!”金成仁趕緊應聲道。

“你如今是旗人了。掌著兵,得給這些新科進士做個榜樣。彈壓地方,清剿殘匪,護住漕糧的通道,是你的本分。遇著進士官催科不力的,或是通匪的,許你先鎖拿了,再報孤知!”

“嗻!奴才明白!”金成仁答得斬釘截鐵,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他覺著自己現在不一樣了,是帶著“王法”的旗人了。普通的朝鮮人和他,已經不是一個“種”了!

黃臺吉的目光轉向了李杭這邊。

“李杭。”

“臣在。”李杭趕緊應道。

“你們是讀書人,孤給你們官做,是讓你們去牧民,不是去做老爺。徵糧、徵稅、征夫,是頭等的大事。到了任上,得和當地的駐防旗官好生協作。事情辦好了,孤不吝封賞;辦砸了……”黃臺吉頓住了,沒往下說,但那意思誰都懂了。

“臣……謹記大汗教誨!”李杭的額頭冒了汗,連聲應承著。

儀式算是完了。

金成仁領了象徵旗籍的腰牌,摩挲著上面冰涼的刻字,趾高氣揚地走出了宮門。遇上相熟的漢軍包衣,說話聲都大了幾分。

李杭捧著委任狀和海州知州的官印,回到了驛館。關上了門,看著手裡的東西,心裡一會兒熱,一會兒冷。官是當上了,可海州那邊啥情況?錢糧的定額多少?咋跟那些旗兵打交道?他腦子裡亂糟糟的。

趙四悻悻地跟著自家主子往回走,心裡還琢磨著那“八旗朝鮮”的事。他瞅了眼前頭一個滿洲戈什哈的背影,嘆了口氣。啥時候輪到自己抬旗啊?

黃臺吉打發走了眾人,只留下了范文程和幾個心腹。    他走到了殿簷下,看著外面又飄起來的雪花。

“範先生,你看,這朝鮮的架子,算是搭起來了。”黃臺吉輕輕地呵出了一口白氣,“接下來,就看這臺戲,能唱得多熱鬧了。”

范文程躬身道:“大汗聖明。以朝鮮之糧養我八旗之兵,以朝鮮之人充我征戰之卒,根基深扎,霸業可期。”

黃臺吉沒接話,目光好像越過了漢陽城,望向了南邊。

他得了密報,崇禎小兒在北京城裡搞著甚麼“真理越辯越明”,磨磨唧唧的。他沒那閒工夫,他要以快打慢,搶在崇禎小兒折騰好之前,把兵、糧、械、錢都攏起來,然後給明朝來一把狠的!

……

崇禎三年,大年三十。

北京正陽門外,街角的老字號“清泉茶館”,今天的生意格外好。二樓的雅座早滿了,連大堂也擠得插不進腳了。茶博士提著大銅壺,在人群裡鑽來鑽去,額頭上全是汗。

“借光!借光!開水燙著了!”

沒人理他。大夥兒的眼神,都盯在手裡剛出的《皇明通報》上。頭版還是“朱思文”和“衛道子”打著筆仗,可最吸睛的,是新開的“讀者評論”欄。

一個坐在窗邊的青衣舉子清了清嗓子,把大夥兒的注意力引了過去。他指著報紙上“朱思文”文章裡的一段,不緊不慢地開了腔:

“諸位,先別爭了。朱思文先生這篇文章,有段話說得透亮。他說,眼下朝廷最大的難關,是一個‘錢’字,一個‘糧’字。東北御虜要餉,西北救災要糧,九邊還有幾十萬軍士要吃飯……可國庫裡,實在掏不出那麼多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了眾人:“錢糧從哪兒來?朱先生點了兩條道。一條,是徹查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那些被官紳隱佔的官田,逼他們吐出來,一體納糧!”

這話一出,幾個江南來計程車子臉色就有點不對了。

那青衣舉子像沒瞧見似的,接著說:“第二條道,是全面開徵厘金商稅,甭管你是士紳還是巨賈,該交稅的一個都跑不了!”

先前一個嚷嚷著“與民爭利”的北方書生,聽到這兒,嘴角抽動了一下。

“可這兩條道,好走嗎?”青衣舉子聲調高了些,“動官田,得罪的是東南的縉紳!徵商稅,刮的是天下富戶的油水!哪一件不是難如登天?”

他放下了報紙,看向了眾人:“朱思文先生的意思明白得很,跟這兩件要命的事比起來,允許宗室科舉,讓藩王郡王們把佔著的莊田、庫裡的存銀存糧拿出來,借給皇上救急,換他朱家子弟一個廢除藩禁、能從事四民之業的前程——這豈不是阻力最小、見效最快的法子?”

茶館裡靜了一下子。不少人都在琢磨著這話裡的味兒。

那青衣舉子嘆了口氣,帶著點無奈:“說到底,這不是啥‘與民爭利’,是沒法子的法子!是讓宗室把他們老祖宗留下的、本該屬於國用的那份家當,還回來!咱們讀書人要做的,不過是點個頭,在科場上多幾個姓朱的對手。這點‘犧牲’,跟讓咱們自個兒傾家蕩產(指清丈官田、徵收商稅)比起來,哪個輕哪個重?”

“照你這麼說,這還成了獨一條路了?”有人不服氣地嘟囔著。

“路不止一條,”青衣舉子語氣淡了下來,“可朱先生問得明白:衛道子先生要是覺得這條路不通,那清丈官田、廣徵商稅,他願不願帶頭?要是都不願,難道眼睜睜看著朝廷垮掉,大家一塊兒玩完?”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了眾人的心裡。先前的爭吵,顯得有點蒼白了。問題的根子,好像不在科場名額那點得失上了。

你一言,我一語,爭論還在繼續著,可味兒變了。有人開始掰著手指頭算各地藩王佔了多少田,能擠出多少銀子糧食。也有人擔心著,就算開了禁,那些王爺們真肯乖乖掏錢嗎?

茶博士縮在櫃檯後,看著這群讀書人從吵道統變成算錢糧,心裡直嘀咕:這皇上開的哪是口子,這是把大家兜裡的子兒都擺到明面上了!

這蜂窩,捅得更深了。京城各處的會館、書院,甚至街頭巷尾,爭吵議論的聲音更雜,也更實在了。道理一旦沾上了銅臭和糧食,就再也飄不起來了。

這沉甸甸的熱鬧勁兒,混著年節的味道,一塊兒飄進了紫禁城。

……

申時末,文華殿裡點上了兒臂粗的蠟燭。

崇禎坐在御案後,聚精會神地看著一份奏報。楊嗣昌和牛金星垂手站在下首,曹化淳悄無聲息地侍立在陰影裡。

“陛下,”牛金星先開了口,臉上帶著憂色,“‘讀者評論’欄開了幾天,來信已過千封了。士林的反響……是極熱烈。”他斟酌著用詞,“可觀點太雜,各說各的理,互不相讓,甚至……已有互相攻訐的苗頭了。長此以往,臣怕道理辯不明,反生出門戶之見,徒增紛擾啊。”

楊嗣昌也躬身補充道:“聚明所慮極是。如今市井之間,議論洶洶,已非單純就事論事了。臣也擔心……有失朝廷的體統。”

崇禎沒直接回答,反而拿起了那封剛收到的奏報——那是朝鮮監國督師用快船加急送來的。

崇禎道:“密報裡說了,黃臺吉在漢陽開‘恩科’,考場如刑場。稍有點疑忌,立馬鎖拿了。有個士子文章裡用了個‘胡’字,就被指為悖逆,當場格殺了,血染宮門。取中的人如李杭,全靠寫了篇‘剃髮頌’,極盡諂媚,才得了狀元。如今,黃臺吉已提拔這類人充任朝鮮各地的守令,配合新編的‘八旗朝鮮’,全力催科錢糧,供給東虜的軍需。”

他頓了頓,將一張抄錄的紙條遞給了牛金星:“這是那篇‘剃髮頌’的節略。”

牛金星接過了那張紙,掃了一眼。上面的字句,像針一樣扎著眼:“……剃髮垂辮,非惟便於騎射,更在滌盪舊顏,以示歸順之誠……沐浴天恩,從頭開始……”

等牛金星和楊嗣昌二人“拜讀”完了這篇大金朝鮮狀元的大作,都覺得被噁心壞了。

崇禎這時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嘲諷:“你們怕失了體統?”

他又拿過了那張抄著“剃髮頌”的紙條,目光掃過了兩位大臣:“你們告訴朕,是咱們在這兒爭得面紅耳赤,有失體統?還是讀書人被迫寫出這等搖尾乞憐的文字,更有失體統?”

楊嗣昌和牛金星一怔,答不上話來。

崇禎看著牛金星,語氣裡帶著嘲諷:“聚明,下一期的《皇明通報》,把朝鮮‘恩科’的要點,還有這篇‘剃髮頌’,原文登出去。再把建奴如今在朝鮮搞‘留髮不留頭’的暴行都刊登上……也讓大明的讀書人都看看,沒有本國本族的強兵勁旅護著的讀書人,是何其之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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