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這才是大明真正的力量!
崇禎三年夏,夜裡的風帶著點涼,可通州地界,八里莊左近,卻熱火朝了天。
通惠河像條墨帶子,靜靜躺著。北岸那個八里莊,如今徹底變了樣。
火把一支接一支,連成看不到頭的長龍。人聲、號子聲、夯土聲、馬蹄聲,混成一片,隔著幾里地都聽得真真的。
盧象升沒騎馬,就站在離八里橋不遠的一個土坡上。他一身塵土,眼珠子熬得通紅,可腰板挺得筆直。
“撫臺,通州庫裡的麻袋,運過來七成了!”一個管糧餉的官兒小跑著過來稟報,嗓子是啞的。
“木料呢?拒馬槍的數量還不夠,連夜加工,不能停!”盧象升頭也不回,眼睛盯著下面那片忙亂的人海。
“木匠都在河灘上幹活兒,燈火通明,不敢誤事!”
盧象升點了點頭。他心裡有張圖。
這八里莊,背靠著通惠河,河上有座石橋,叫八里橋。這橋,就是通往通州和張家灣(大運河的終點站)的咽喉要道。他早派了最得力的把總,帶一隊兵丁守死了橋頭。
莊子原本有些土牆,矮得很,不頂用。真正厲害的在外頭。
數不清的人,排成一道道長龍,正把裝滿土的麻袋往莊子外圍壘。那不是亂壘,是照著幾個尖角的模樣堆。三個突出的三角堡,已經能看出大概輪廓了。
這就是皇爺說的“稜堡”。盧象升琢磨過,這東西邪門,能讓韃子衝到哪兒都捱打。
麻袋牆外面,是剛挖出的壕溝,深倒不深,但寬。溝前面,又是密密麻麻插著的拒馬槍,槍頭削得尖尖的,不費點功夫可拔不掉。
而要在稜堡外的壕溝前拔拒馬槍那可是十死無生的活計!
更多的民夫,正喊著號子,把粗大的木樁砸進地裡,然後用橫木連著,結成一道歪歪扭扭、但一眼望不到邊的木柵欄。這柵欄,就順著通惠河的南岸,一直往東西兩邊延伸下去。
“南岸的柵欄,要快。”盧象升對身邊的中軍官說,“不求多結實,但要連起來。每隔半里,給我起個箭樓,能站人放箭放銃就行。”
“標下明白!人是夠的,就是木料吃緊。”
“吃緊也得幹,實在不行就去徵用些漕船拆木料!”盧象升語氣斬釘截鐵,“這柵欄不是擋韃子主力的,是防著他小股馬隊竄到南邊去,驚了京畿的安穩!有了它,咱們在北岸才能放心跟黃臺吉碰一碰!”
中軍官凜然應諾,趕緊跑去催了。
盧象升走下土坡,靠近熱火朝天的工地。
在一個稜堡的尖角處,一個看著有五十多歲的老工匠,正帶著幾個後生忙得滿頭大汗。他們不是在修牆,而是在牆體內側用沙包和夯土緊急壘砌一個高出地面的炮位。
“這邊!再填兩袋土,砸實誠嘍!”老工匠嗓音洪亮,指揮若定。幾個年輕後生喊著號子,將沉重的土袋壘上去,然後用巨大的木夯一下下用力夯實。
老工匠手裡拿著個簡單的水平尺,是根木條中間嵌了截灌水的透明魚鰾。他不停比劃著炮位的地基和朝向,確保平臺平整穩固,又彎腰從腳下的木箱裡撿出幾根粗大的鐵釘和抓鉤,遞給後生:“愣著幹啥?把這些地釘砸進去,卡住炮輪!不然一炮下去,炮自個兒先飛了!”
他乾的就是給火炮安個穩當“家”的活兒。這炮座不僅要高過前面的垛口,讓炮口能壓下去打近處的敵人,底下更得結實,能吃住火炮發射時那巨大的後坐力。
盧象升停了步,沒打擾,只是看著。
老工匠一回頭,瞥見盧象升的官服,嚇了一跳,慌得要跪。
盧象升一步上前扶住他胳膊:“老師傅,免禮。辛苦。這炮位,天亮前,能弄妥當?”
老工匠用胳膊抹了把汗,臉上卻帶著光:“回撫臺老爺,成!指定成!皇爺給銀子痛快,飯食管飽,咱們這把老骨頭也得把力氣使完嘍!”他拍了拍剛壘好的夯土基座,發出沉悶的響聲,“就是這麻袋土壘的炮位,怕不如磚石的經年累月……”
“不妨事。”盧象升看著那初具雛形的發射平臺,目光銳利,“韃子不會給咱們經年累月的時間。咱們要的,就是天亮時,這炮能穩穩當當打響第一聲!”
他又走到河灘邊。那裡火光更亮,上百木匠正在趕製箭樓部件。刨花飛舞,鋸木聲刺耳。一個管事的大聲喊著:“卯榫!對準了!別差一絲一毫!”
通惠河上,漕船、小船來來往往,把通州倉庫的物資一船船運來。卸下的麻袋堆成了小山。
盧象升心裡默算著。這每一刻鐘,耗掉的麻袋、木料、糧食,都是海量的數字。這哪裡是打仗,這是在用銀子、用物料、用人命堆砌一道牆。
但皇爺說了,這仗,打的就是底蘊,打的就是生產力。
他抬起頭,東邊天際,已經透出一點魚肚白。
天,快亮了。
離八里莊西北幾十裡外,一處剛被打破的小莊堡,死氣沉沉。
煙火還沒散盡,空氣中滿是焦糊味和血腥氣。
范文程和範文寀兩兄弟,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廢墟里。他們穿著後金官人的長袍,看著有些扎眼。
幾個包衣阿哈正從一間還算完整的屋子裡往外抬屍首。看穿著,是這莊子的主人,一個穿著讀書人袍子的中年男子,脖子掛在房樑上,舌頭伸得老長。旁邊屋裡,還有他的家眷,也都死了,有的是自盡,有的身上帶著傷。
“何至於此……”范文程輕輕嘆了一聲,挪開了目光。
範文寀卻撇撇嘴:“大哥,不識時務罷了。早早歸順大汗,哪怕當個包衣,也好過滿門死絕。” 這時,金成仁一臉喜色,小跑著過來,衝著範氏兄弟就打千兒:“範先生!大喜,大喜啊!”
範文寀皺眉:“這死人堆裡,何喜之有?”
金成仁興奮地指著後面的倉房:“糧食!這莊子裡,竟有一千零一十六石麥子!五十石白米!還有鹹肉、醃菜!這主人家,定是明國的大官吧?在咱們朝鮮,一年有幾十石俸祿,就是了不得的大官了!”
范文程和範文寀對望一眼,臉上都露出一絲苦笑。
范文程搖搖頭:“看這宅院規模,頂多是個秀才,連舉人都不是。”
範文寀沒說話,心裡卻翻騰起來。他想起早年在家鄉,那時范家還是大明子民,也是個詩禮傳家的地主,雖然不及這家富裕,但打個對摺還是有的!這大明,底子還是太厚了。
兩人一時都有些默然。
莊子另一頭,趙四正帶著人收拾包衣阿哈的屍體。這些漢人、朝鮮包衣,攻莊子時被驅趕在前,死得最多。
趙四一具一具地數著,心裡發寒。足足一百二十多具。大多是被強弩射死的,弩箭又狠又準,很多屍體上都不止一個窟窿。
這還只是個普通莊子,不是大汗叮囑要小心的那種“五角堡”。就這,也填進去這麼多人命。
他聽見不遠處,索尼大人和穆裡瑪大人正在說話。
索尼的聲音帶著滿意:“死了三個,傷了八個。這莊子不大,繳獲尚可,這仗打得值。”
穆裡瑪笑著附和:“可不是嘛!看來不是角堡,咱們都能打下來!”
趙四低著頭,繼續拖拽屍體,心裡卻有點受傷。
死了三個,傷了八個。
那這一百二十多個包衣呢?他們就不是人?他們的命,就不算命?
原來在主子們眼裡,包衣奴才,真的就不是人啊。
後金軍中軍大帳內,氣氛有些沉悶。
黃臺吉坐在主位,臉色看不出喜怒。下面坐著豪格、揚古利、圖爾格等貝勒、大臣。
揚古利先開了口,語氣帶著煩躁:“大汗,這樣下去不行!這幾日打破了三四個莊子,繳獲的糧食,還不夠大軍塞牙縫的!包衣們都快斷糧了,只能啃地裡的青麥穗子!”
圖爾格也附和:“是啊大汗。勇士們雖然傷亡不大,可包衣折損太多了。搶來的這點東西,根本維持不了幾日。再這麼耗下去,不用明軍來打,咱們自己就先垮了。”
帳內一時安靜下來。大家都清楚,入關以來,看似勢如破竹,可真正的硬骨頭沒啃下幾根,搶到手的金銀細軟,遠不如預期。十萬大軍(包括包衣阿哈)人吃馬嚼,消耗太大。
黃臺吉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豪格身上:“豪格,你說呢?”
豪格梗著脖子:“父汗,明狗膽小如鼠,根本不敢出城決戰,咱們直接去打通州!通州是漕運碼頭,糧食堆積如山,搶一把,就甚麼都夠了!”
黃臺吉沉吟著。他知道豪格說得簡單,但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通州本就是他的目標,他本來尋思著明軍可能會出城來和他決戰,以阻擋他向通州、北京進軍。可現在的情況卻是,明軍壓根就不理他。
那個崇禎皇帝,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簡易木桌,發出“砰”的一聲響。
“好!就這麼辦!”
帳內所有人都看向他。
黃臺吉站起身,臉上露出一絲決斷的狠色:“傳令下去,休整半日。明日拂曉,大軍開拔,目標——通州!”
他眼中閃著光:“咱們去通州,搶一把大的!”
通惠河邊,紅日西垂。經過一個晚上加一個白天的趕工,一座奇特的城堡,矗立在了原野上。它以原有的小莊為基礎,牆體是用無數灰撲撲的麻袋壘成,稜角分明,呈現出三個尖銳的突出部。城寨外圍,壕溝、拒馬、矮牆層層環繞。
雖然粗糙,卻帶著一股森然的殺氣。
更遠處,通惠河南岸,一道歪歪扭扭的木柵欄,沿著河岸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頭。柵欄後面,每隔一段,就有一座新搭起的箭樓,上面隱約能看到值守兵丁的身影。
盧象升熬了一天一夜,聲音沙啞,卻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他對身邊的塘馬信使吩咐道:
“回報皇上,八里堡已成,通惠河南岸柵欄已立。”
他頓了頓,望向西北方,那裡天地相接處,似乎有煙塵揚起。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靜候虜酋!”
信使翻身上馬,朝著北京城方向疾馳而去。
又過了幾個時辰,初升的太陽,將金光灑在這座一夜之間“長”出來的城寨上,也照亮了遠方地平線上,那逐漸清晰、如烏雲般壓來的滾滾煙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