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崇禎一夜城
崇禎三年夏,天熱得厲害。德盛昌錢莊總號門口,人擠成了團,汗臭味混著焦躁氣,屋頂都快給吵掀了。銀子水一樣往外流,掌櫃趙德坤臉上的肉直抖,心裡盤算著庫底那點存銀還能撐多久。
“慢點兒!再去催東家!”他朝管事吼了一嗓子,喉嚨都啞了。
管事的剛轉身,人群呼啦啦一分為二。幾個穿褐衫、挎繡春刀的番子先進來,眼風一掃,亂哄哄的場面靜了幾分。接著,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著一身曳撒,不緊不慢踱進來。
王承恩沒看櫃上堆的銀子和哭喊的儲戶,徑直走到面無人色的趙德坤跟前,袖子裡抽出一份文書,啪地按在賬桌上。
“趙掌櫃,還是入股的事兒”王承恩聲不高,卻讓趙德坤一哆嗦,“甭怕,皇爺是講道理,做買賣講究你情我願,不下旨。皇上想著,讓皇莊官銀號入你德盛昌兩成股。往後銀錢拆借排程,歸官銀號辦的‘京師銀錢同業市場’管。眼前的難關,咱家幫你過。”
邊上一個青袍書生,是錢莊東家派來的,硬著頭皮拱拱手:“王公公,入股這事關根本,容我等稟明東主,再議……”
王承恩眼皮都沒抬。
正說著,一個夥計連滾帶爬衝進後堂,帽子歪了,帶著哭腔喊:“掌櫃的!壞了!塘報說……建奴大軍繞過順義城了!從西邊壓過來,眼看……眼看就到京城腳下了!”
屋裡“嗡”地亂了。青袍書生腿一軟,差點坐地上。趙德坤手裡算盤“嘩啦”摔了,珠子滾了一地。他臉上最後那點血色也沒了。順義雙城,一座縣城,一座五角城(稜堡),薊鎮的孫祖壽孫軍門坐鎮,朝廷說是鐵打的防線,這就被繞過去了?
城外馬上就是建奴鐵騎橫行了?
趙德坤猛地扭頭看王承恩,嘴皮直抖:“王公公……剛才說的條件,還……還作數嗎?”
王承恩臉上沒表情,只微微點頭:“皇爺金口玉言。”
“我籤!我畫押!”趙德坤再不敢猶豫,抓筆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是被小太監扶著,在文書上摁了手印。
王承恩對個小火者低語一句。那小火者麻溜跑了出去。
沒多會兒,外頭街面喧譁聲變了調。只見衍聖公孔胤植,穿著御賜蟒袍,坐八抬大轎,帶著全副儀仗,直接停在了德盛昌門口。
孔胤植下轎,被人扶著站上錢莊前高臺階,清清嗓子,運足中氣喊:
“聖天子在位,自有百靈庇佑!爾等小民,慌甚麼!”
擠兌的人群被這架勢鎮住,都眼巴巴望著。
“本公奉旨宣佈!即日起,德盛昌銀票,可通兌皇莊官票、我孔家魯聖豐票、秦王殿下秦晉源票!這三家票子天下通行!比那笨重的白銀方便十倍!信用,由本公、秦王、皇莊一同擔保!”
他頓了頓,看下面發愣的百姓:“你們現在兌了銀子,沉甸甸怎麼跑路?兌成銀票,懷裡一塞就能走!皇莊、魯聖豐、秦晉源的票子,走到哪兒都認!”
人群靜了一下,隨即炸了鍋。是啊,銀子死沉死沉的,帶不了多少。這銀票輕便,衍聖公和秦王作保,皇莊更是天家的……像是方便跑路!
再說,衍聖公家的魯聖豐是孔家票號!兩千年世家……倒不了!
擠兌的長龍眼見著鬆了。不少人開始商量,要不就兌銀票算了。
王承恩見局面穩住,轉身離開了德盛昌。
……
紫禁城的永和宮內,擱著冰盆,還是悶熱。
崇禎正魏忠賢、劉月英站在幅巨大的順天府地產圖前。
“陛下,”劉月英指著圖上硃筆畫圈的地方,“虜警一來,城內特別是南城和通州左近的房產、田產,跌得狠,至少去了三成。眼下皇莊官票、魯票、秦票因著輕便,逃難富戶都認,正是接手的好時候。”
魏忠賢彎著腰,陰惻惻接話:“皇爺,老奴盯著呢,幾家公侯府上、還有些老臣和將門家,也偷偷拋產業,市面恐慌得很。”
這時王承恩腳步匆匆進來,先報了德盛昌簽字畫押的事,接著急聲道:“皇爺,最新軍報,建奴大軍真繞過順義了,看方向是奔通州和京城之間!最多一兩天,兵鋒就到城下!”
崇禎聽完,眼一亮,非但不急,反命令魏忠賢和王承恩:“時機到了!立刻去辦,給朕掃貨!房產、田莊、商鋪,價錢合適就別猶豫,一概吃進!晚了就來不及了!”
王承恩一愣,臉上露了急色:“皇爺!軍情如火!建奴轉眼就到,該先議守城吧?孫祖壽沒攔住,接下來……”
崇禎忽然大笑,從軟榻上下來,走到大地圖前。
“大伴,莫慌!”他手指點向通州和北京之間那塊空地,“黃臺吉自以為聰明,繞了順義,卻不知朕給他選好了墳地!就這兒,得有座堅城讓他啃!”
魏忠賢和王承恩順他手指看去,那兒一片平坦,啥也沒有。兩人臉上都是惑色。
崇禎看他倆表情,笑得非常自信。
“現在看是沒城,”崇禎指關節敲敲那塊地圖,咚咚響,“可明天,就有了。”
他轉過身,看著兩個心腹太監,一字一頓道:
“朕已給順天巡撫盧象升下了旨意。”
“明日太陽落山前,就在這地方,朕要看到一座方圓三里、能駐兵架炮的‘新城’立起來!”
“朕要黃臺吉在這‘一夜城’下,撞個頭破血流!”
王承恩和魏忠賢都驚住了,張著嘴看皇帝,像沒聽懂話。
一夜之間,平地起座城?
這怎可能!
……
幾乎同時,通州地界,張家灣港。
夏夜的風帶著河面水汽,吹在身上黏糊糊的。可這會兒,港口空地上,卻覺不出涼。
人太多了。
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頭。有穿順天團練號褂的團丁,更多是短打扮的力夫、船工,還有些城裡做小買賣的、手藝人擠在裡面。人群嗡嗡議論著,汗味混成一片。他們被官府一道道令緊急聚到這兒,心裡都打鼓,不知要攤上啥事。
順天巡撫盧象升,沒穿官服,就一身半舊青袍,站在高高的糧包堆上。他面容清瘦,此刻站得像杆標槍。幾個親兵舉著火把,圍他站一圈,跳動的火光照著他堅毅的臉。 “靜一靜!”中軍官扯嗓子大吼,聲音在風裡有點飄。
人群漸漸靜下,無數道目光投向高處的盧巡撫。
盧象升掃視下面一張張惶恐、麻木或帶些期盼的臉,吸了口溼熱的空氣,開口了。
“老少爺們!我是盧象升!”
下面靜悄悄的。
“建奴繞過順義,奔通州、奔京城來了!這話,你們想必都聽了!”
人群裡起了一陣騷動,恐慌水波般盪開。
“怕不怕?”盧象升突然提高聲問。
沒人應,但好多眼神躲了。
“我也怕!”盧象升話鋒一轉,“韃子馬快刀重,誰不怕死?”
這話戳進了苦哈哈心坎。
“可光怕,有用嗎?”盧象升聲陡然拔高,帶股狠勁,“韃子來了,會因你怕,就饒你婆姨娃兒?會因你縮脖子,不搶你活命糧?”
“不會!”
他斬釘截鐵。
“要想活,要想爹孃妻小有路走,就得把狗韃子擋住!”
人群靜得可怕,只火把噼啪響。
“現在,皇爺給了咱擋韃子的機會!”盧象升手臂猛一揮,指西北方向,“通州和京城之間,有個地方,叫八里莊!”
“皇爺有旨!要在八里莊,一夜之間,起座城!座能讓韃子撞破頭的城堡!”
這話如平地雷,下面“嗡”地炸了。一夜起城?盧撫臺急瘋了?
盧象升不等議論聲大,用力吼:“這不是送死!是掙命,也是掙錢!”
他朝旁一揮手。幾個軍士抬來兩沉甸甸大木箱,“哐當”放糧包前。箱蓋開啟,火光下,裡面碼著齊整的官銀錠,白花花一片,晃人眼暈。
人群瞬間死寂,只餘粗重喘息。
“看清了?”盧象升指銀子,“皇爺說了,不白使喚咱爺們!”
“有力氣的,夯土壘牆!一天,二兩現銀!”
“有車馬的,運石料木樁!一天,三兩!”
“會手藝的木匠、石匠,工錢翻倍,四兩!”
“頓頓管飽!乾的活,就是給咱自己,給身後京城,壘道保命牆!”
人群像開了鍋,徹底沸騰!二兩銀子!平常兩個月未必掙到!還管飯!
“盧撫臺!這話當真?”
“真給銀子?”
“幹!他孃的,跟韃子拼了!”
盧象升看下面激動的人群,知火候到了。再抬手,壓下喧囂。
“銀子在這兒!但活,得賣力,得快!韃子不等人!”
他猛地抽刀出鞘,雪亮刀尖直指西北八里莊。
“是爺們兒的,跟我走!”
“去八里莊,給韃子修座墳頭!”
“皇爺在京城看著咱!別讓皇上,別讓爹孃和娃娃們,看了咱笑話!”
“走啊!”
盧象升跳下糧包,翻身上馬。親兵抬起銀箱,大聲呼喝著分隊。
人群像決堤洪水,跟著“盧”字將旗和銀箱大車,湧著、喊著,朝八里莊奔去。火把組成的長龍,在黑夜裡快速移動,看著就跟有一支大軍似的。
不,這就是一支大軍,一支勞動大軍!
這一夜,八里莊野地裡,註定無人能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