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軟飯兵,毛東珠!
鄭芝龍前腳剛走,毛文龍後腳就跟著小太監進來了。
他這一進來,屋子裡的味兒頓時就變了。好似遼東雪原刮進來的一股風,帶著皮甲上的硝煙味兒和一股子草莽氣。毛文龍不像鄭芝龍那般拘禮,他個頭高大,膀子也寬,雖依著規矩行了禮,可那眼神裡頭,敬畏不多,反倒藏著幾分打量和猜疑。
崇禎還是那身絳紗袍,穩穩坐在暖榻上,炕桌上剛換了一壺溫好的酒。他抬了抬手:“毛帥,看座。”
“謝陛下!”毛文龍聲如洪鐘,一屁股坐進方才鄭芝龍坐過的繡墩,那墩子都往下沉了沉。他也不客氣,抓起剛給他滿上的酒杯,仰頭就灌了下去,哈出一口酒氣:“這鬼天氣,還是陛下這兒暖和!”
崇禎笑了笑,沒接這話,手指頭輕輕敲著炕桌邊:“毛帥,東江鎮那邊,近來怎樣?兒郎們還能吃飽穿暖麼?”
毛文龍一聽這個,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陛下既問,臣就說實話!不好,很不好!建奴去年折騰得兇,遼南、朝鮮那邊幾處屯堡都叫他們禍害得不輕。眼下開春,糧倉快要見底,不少弟兄還穿著去年的破襖,箭矢也缺得厲害!臣這心裡,急得火燒火燎!”
他這話半是訴苦,半是試探,眼睛偷瞄著崇禎臉色。如今東江鎮也算自負盈虧的藩鎮,一年七十二萬兩的“總包”餉銀,陛下讓畢自嚴親自盯著,一兩不敢少。照理說,養一萬精兵是夠的。寧遠、錦州那兩個鎮也是這個數,日子就過得挺滋潤。可東江鎮卻難。
為啥?就因為他毛文龍“抗奴抗得緊”。若只看地勢,錦州鎮最險,離瀋陽才三百里,大淩河東岸和上游盡是正白旗、鑲白旗的莊子。更麻煩的是,錦州鎮城離如今遼西主要的港口葫蘆套(寧錦兩鎮共管)有一百多里地,中間雖有六個稜堡,但建奴真要下死力,還是能圍了錦州。
可怪就怪在,建奴這一年多偏偏不碰錦州,也不從遼西打寧遠,就盯著他東江鎮往死裡磕!擺在蓋州、復州一帶的兩紅旗人馬,隔三差五就南下金州、旅順燒殺。連在朝鮮鎮著的莽古爾泰,這幾個月也兩次帶著上萬後金兵和朝鮮偽軍來打鐵山……
崇禎靜靜聽毛文龍哭訴,臉上帶著關切。等他說完了,才緩緩開口:“毛帥和東江將士,辛苦了。朕心裡都清楚。”
他話鋒一轉,目光陡然銳利起來:“所以朕這回,也要給黃臺吉來個狠的,叫他知道大明的厲害!”
毛文龍精神一振,身子不由得坐直了。
崇禎盯著他:“朕要派一支奇兵,走海路,登陸遼東,直插遼瀋,去掏黃臺吉的老窩!打爛他的罈罈罐罐,叫他首尾難顧!”
毛文龍眼睛瞬間亮了,像燒起兩團火!打回遼東!這是他做夢都想的事!可這光亮只一閃,又黯下去。他重重一嘆:“陛下,主意是好主意!是條好漢該乾的買賣!可……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東江鎮眼下這光景,能守住皮島、旅順、鐵山幾處要害已是不易,哪還有餘力去掏人家老窩?這……這怕是肉包子打狗……”
崇禎也明白毛文龍說的是實情,雖說孫傳庭的“火車兵”依靠車營戰術、堡壘推進和充足的火器,已經可以在野戰中和後金軍碰一碰了。
但那種打法很“呆”,之所以可以在增援鎮海堡的桑乾河之戰中得手,是因為桑乾河之役的戰場距離大同鎮長城非常近,距離鎮海堡稜堡也不遠。孫傳庭完全可以一天十里,慢慢爬過去,每天走完十里還可以修一個簡易堡壘,留下一二千大同鎮的弱兵駐守。雖說堡壘不堅,守軍也不多。但是後金軍也不可能在孫傳庭的主力就在附近的時候分兵去啃,而且孫傳庭的主力並不只是車營,還有多達五千的騎兵。
一旦後金軍集中力量啃車營,他的騎兵就能運動到外圍尋找戰機,而且還可以從附近的堡壘獲得補給和修整。
可這麼多有利條件在遼東戰場上是不可能存在的,明軍眼下可沒有足夠的力量把堡壘從金州一路修去瀋陽。也不可能把笨重的車營跨海運過去。 崇禎盯著毛文龍,壓低了聲:“朕不要你攻城略地,也不要你長久佔著。朕要你拿出東江軍看家的本事,幹一票漂亮的!集中精銳,乘船北上,在遼南或是遼東半島沿岸找地方登陸,然後像把快刀,直插遼陽、瀋陽!不佔城,只管破壞!燒他糧草,驚他部落,讓他後院起火!退一萬步說,哪怕連燒殺都做不到,只要你能帶著兵出現在瀋陽、遼陽附近,就能讓黃臺吉夜不能寐了!”
毛文龍眼睛先是一亮,這打法他熟!東江軍起家就靠這個。但隨即,巨大的憂慮湧上來。他重重嘆氣:“陛下,計是妙計,可……風險太大!東江鎮這點家底,經不起這般折騰。萬一登陸後被建奴纏上,或是退路被截,那可就是全軍覆沒!就算成了,黃臺吉回來,豈能不與臣不死不休?到時,東江鎮怎麼擋他瘋狗似的報復?臣……死就死了,可東江鎮數萬軍民,怕要遭滅頂之災啊!”這是他最大的怕處,襲擾的代價,他付不起。
崇禎像是早料到他有此一問,胸有成竹地擺擺手:“毛帥所慮,朕豈能不知?朕既讓你行此險招,自然不會讓你孤軍奮戰,更不是讓你去送死!”
他伸出三根指頭:“第一,此番行動,朕不派監軍,不設框框。所有參戰人馬,包括隨你出征的御前軍火器營,還有在朝鮮策應的御前軍一部,全歸你一人節制!怎麼打,何時進,何時退,皆由你毛文龍說了算!朕只要結果,不管過程!”
毛文龍聽了,瞳孔一縮,呼吸都急了幾分。全權指揮,還能指揮一部分御前軍!這對一個常年被朝廷猜忌的邊將來說,是想都不敢想的信任和權柄!
崇禎接著按下第二根指頭:“第二,朕知你東江鎮消耗大。這次你東江鎮的花銷,甭管是損耗、恩賞、撫卹、開拔費,都由朕包了!事成後,朕再額外給你二十萬兩銀子善後!絕對不讓你東江鎮吃虧!”
這就是崇禎要納鄭芝龍的“期貨女兒”為妃的原因啊!
打仗,是要花錢的!打不贏,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錢不夠——這可是他上上輩子用“上樹”換來的教訓。當年洪承疇、孫傳庭、盧象升這些人但凡能從他手裡多拿個幾百萬軍費,大明都有可能再續下去。
而這次打“遼瀋”,崇禎估摸著至少得花他大幾十萬!不納個“鄭妃”充一下值,底氣就不足啊!
毛文龍心口怦怦直跳,這仗有利可圖啊!花銷都是皇上的,事後還有二十萬銀子善後!有了這二十萬,東江鎮至少能多修十個稜堡.多修十個稜堡,就能多佔十塊地,而地盤越大,他以後能賺到的錢就越多!
最後,崇禎按下第三根指頭,語氣極為鄭重:“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樁。毛帥,你為國戍邊,滿門忠烈。朕聽說你家中有一女,賢淑端莊。待你此次功成歸來,朕便納她入宮,冊為貴妃!屆時你我不但是君臣,更是骨肉之親!有了這層名分,他日建奴若敢傾力報復於你,便是打朕的臉!朕必傾舉國之力,做你後盾!到那時,朕許你專征之權,整個遼南,乃至遼東,都是你毛帥建功立業之地!”
這番話,像三記重錘,狠狠砸在毛文龍心坎上。絕對的指揮權、充足的糧餉、還有皇親國戚這頂最硬的護身符!尤其是最後一條,幾乎把他最大的顧慮打消了——只要成了國丈,朝廷就得保他,不然皇帝的臉往哪擱?
巨大的狂喜和激動衝得他有些頭暈,他猛地滑下繡墩,“噗通”跪倒,聲音都啞了:“陛下……陛下如此信重,天恩浩蕩!臣……臣毛文龍再要推辭,還是個人嗎?臣這條命,今後就是陛下的!這趟差,臣接了!定叫黃臺吉老賊知道厲害!”
崇禎滿意地笑了,親手扶他起來:“好!朕要的就是你這句話!放心去幹,朕等你捷報!”
氣氛緩和下來,崇禎像是隨口問起:“對了毛帥,令媛……可有閨名?”
毛文龍忙躬身,臉上露出些慈色:“回陛下,小女名喚東珠。臣起這名字,是盼她如遼東的明珠一般光亮。”
崇禎聞言,就是一愣。
毛東珠!
竟是毛東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