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又見火車兵(第二更,求追訂)
庫庫和屯城。
黃臺吉高坐在汗宮之中,看著底下黑壓壓一片新歸附的蒙古臺吉。酒肉香氣混著羊羶味,飄滿了大殿。他臉上沒甚麼笑模樣,平靜得像塊冰。
酒過三巡,他放下銀盃,開了口,說起了流利的蒙古話。
“漠南的仗,打到現在,也該歇歇了。”
眾人都停下杯箸,望向他。
“刀兵一起,牧民受苦,草場染血,不是長生天願見的。”黃臺吉目光掃過眾人,“本汗思量著,該正式和明廷的小皇帝講和。以長城為界,各守太平,讓百姓能喘口氣,如何?”
底下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剛打完勝仗就求和?這大汗的心思,讓人摸不透。
黃臺吉不理會,直接點將:“希福!”
“臣在!”希福趕緊出列。
“你挑幾個土默特部的臺吉,分三路去。”黃臺吉吩咐著,像在說一件平常事,“一路去河套,找囊囊福晉。告訴她,只要帶著部眾來歸,本汗的側福晉之位,虛席以待。”
“另一路,去大同明朝官衙,把本汗議和的意思,正正經經遞過去。”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了些:“第三路,去鎮海堡,見蘇泰。”他特別加重了語氣,“告訴她,大金與大明議和在即,崇禎皇帝還忙著他的新政,絕不會為了她一個蒙古婦人,跟本汗動刀兵。讓她看清形勢,別再心存幻想了!”
“喳!奴才明白!”希福領命,退下去安排。
宴會散後,黃臺吉只留下希福、阿巴泰、嶽託幾個心腹。
阿巴泰性子直,忍不住問:“大汗,您真要跟南朝講和?”
黃臺吉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哪還有酒席上半點平和。
“講和?那怎麼可能?”
幾人面面相覷。
“本汗這是給崇禎小兒畫一張餅!”黃臺吉手指敲著桌面,“況且那崇禎,陰險狡詐,會真心跟我和談?他必定藉著這和談的由頭,抓緊時辰,加固宣府、大同的邊牆!”
他站起身,走到掛著的巨幅地圖前,手指從山海關一直劃到大同。
“你們看,從山海關到大同,延綿兩千多里長城。他崇禎有多少兵?處處設防,就是處處薄弱!他若聽說我要議和,必會和本汗虛與委蛇,同時調整佈防。而只要本汗駐紮在庫庫和屯,他的兵馬一定會重點佈防大同。”
他的手指猛地戳向宣府、薊鎮的方向。
“等他精兵強將都調去了大同,這裡,還有這裡,必然空虛!本汗議和,就是為了讓他調兵!等他部署停當,我軍養精蓄銳完畢,便可繞道宣府或薊鎮,直搗京畿!這,才是本汗的真正意圖!”
阿巴泰幾人恍然大悟,齊聲道:“大汗聖明!”
黃臺吉哼了一聲:“崇禎小兒,定然也在給本汗畫餅。就看誰的餅,最後能烙熟,能充飢了!”
北京城,西苑清華園。
水面上結了層薄冰,園子裡靜悄悄的。一處暖閣裡卻燈火通明,人影晃動。
崇禎捧著他的黃花梨保溫杯,站在一座巨大的沙盤前。沙盤上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做得極為精細,正是宣府、大同一帶的地形。
兵部尚書王在晉、侍郎楊嗣昌、新任兵部侍郎孫傳庭、將領曹文詔、孫應元、提督太監徐啟年,還有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忠賢,都肅立在一旁。
沙盤上,代表鎮海堡的小木塊,孤零零地插在昂噶淖爾邊上,周圍插滿了代表後金軍的紅色小旗。
“黃臺吉的議和條件,你們都知道了。”崇禎開口,聲音平靜,“這次可不是放話,是來了土默特臺的臺吉,還帶了黃臺吉的手書,算是相當正式了。說說吧,怎麼看?”
王在晉先開口,語氣沉重:“皇上,虜酋此舉,太過反常。剛獲大勝,反而求和,其中必然有詐。然其既開口,或可遣一介之使,虛與委蛇,為我整頓邊防爭取時日。”
楊嗣昌補充道:“王部堂所言極是。然即便議和,邊備亦不可鬆懈。尤需警惕其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崇禎點點頭,目光轉向曹文詔和孫應元:“二位將軍,若真要解鎮海堡之圍,該如何用兵?”
曹文詔是山西沁水人,對大同一帶極為熟悉。他踏前一步,指著沙盤:“陛下,鎮海堡離大同邊牆不過百里。然塞外平原,利於虜騎馳騁,我軍若貿然出擊,恐遭圍點打援。”
他拿起幾面代表明軍的小藍旗,從大同鎮城開始,一路向北插。
“臣與孫將軍議過,或可採取‘堡壘推進’之法。待開春後,發精兵三萬,每日結陣而行,只進十里。抵達之地,立即掘壕立柵,築成堅壘。次日再行十里,再築一壘。步步為營,如同伸出一隻拳頭,緩緩推向鎮海堡。如此,雖耗時兩月,卻可穩紮穩打,讓虜騎無處下口。”
孫應元也附和道:“曹將軍所言甚是。此法雖慢,卻可保萬全。”
楊嗣昌卻皺起眉頭:“曹將軍,此法穩妥。然三萬大軍,耗時兩月,糧餉耗費如山。且大同邊鎮是貧瘠之地,還能承擔數萬客軍的糧草?” 曹文詔一聽,聲音提高了些:“楊部堂!末將便是山西人,深知邊事!大同軍底子不差,向來敢戰!所欠者,唯足糧足餉與一良將耳!若陛下信重,予我等時日整飭,必能練出一支勁旅!如果多用大同當地兵馬,所需的糧秣自然就少一些,逼近那些兵馬就是不出擊,也是要吃飯的。”
崇禎看著沙盤上那條由藍旗標出的、緩慢卻堅定的路線,沉默片刻,問道:“三萬大同邊軍,兩三月光景,能整頓妥帖嗎?”
閣內安靜下來。這是個現實難題。
這時,一直沉思的兵部侍郎兼協理京營戎政孫傳庭踏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曹將軍所言‘步步為營’,乃老成持重之策。然臣以為,可在此策之上,更求精進,以剋制虜騎之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這位新京營(御前親軍)實際上的一把手。
孫傳庭手指沙盤上大同以北的曠野,聲音沉穩:“塞外平原,虜騎往來如風,我軍步兵結陣而行,雖穩卻慢,且易被其輕騎襲擾輜重。臣在地方,曾思得一法,或可一試。”
“請講。”崇禎眼中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此法可稱為‘火車兵’。”孫傳庭清晰地說道。
“火車兵”崇禎馬上就想起甚麼是“火車”了當然不是那種在鐵軌上轟隆隆奔跑的火車,而是孫傳庭上一世拿來對付李自成的一種車營戰術。這種戰法一度打得李自成難以招架,可惜在崇禎十六年,孫傳庭再出潼關去和李自成決戰時遇上了秋雨泥濘功虧一簣啊!
不,不是功虧一簣,而是那時候的大明容錯率太低!那個崇禎,他不會收議罪銀,不會拿贖罪田,不會抄王爺的家,不會吃“海賊娘”的軟飯,也不知道幫朝鮮李王賣國,更不會做局坑衍聖公。
實在是太善了帝善要亡國啊!
崇禎深刻反省的時候,孫傳庭接著又道:“所謂火車,乃是一種戰車。此車需造得堅固,車廂有護板,可載糧秣、軍械。行軍時,車輛首尾相連,環扣成城,士卒藏於車陣之內,火器列於車陣之上。虜騎若來衝陣,我車城已成,火銃、火炮齊發,可使其無從下口。”
他繼續闡述,思路縝密:“待安營紮寨,車輛本身便是現成的營牆,可省去許多立柵掘壕之功。更重要的是,火車可以和京營炮廠改良的虎蹲炮配合使用,威力更大。再配以鳥銃手輪番射擊,佐以長矛手、刀盾手護衛,則車營便是一座移動的堅城。每日推進十里,紮營時車城即堡壘,虜騎縱有十萬,亦難撼動分毫!”
楊嗣昌聽到“改良虎蹲炮”、“特製戰車”,眉頭皺得更緊,這顯然比單純的築壘更要花錢。但曹文詔和孫應元等將領的眼睛卻亮了,他們都是久經戰陣之人,立刻意識到這種戰法在野戰中對付騎兵的巨大優勢。
崇禎看著沙盤,彷彿看到了無數戰車結成堅城,在草原上緩緩移動的景象。他緩緩點頭,問道:“若依此策,需要多少時日打造戰車、炮械,整訓士卒?”
孫傳庭略一估算,答道:“若陛下傾力支援,大同本地工匠可趕製戰車。虎蹲炮在大同和京營中都不缺,只需要打造輪子炮架即可。臣以為,三個月內,可練成一支萬人車營,堪為大軍先鋒壁壘!”
崇禎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提出具體可行方案的孫傳庭和躍躍欲試的曹文詔身上,不再徵詢意見,而是直接下達了決斷: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器械亦為重中之重。朕看,不必再議了。”
“孫傳庭。”
“臣在!”孫傳庭踏前一步。
“朕著你以兵部侍郎銜,總督宣大、山西等處軍務,賜尚方劍,準你便宜行事!大同邊鎮的整頓,特別是這‘車營’的編練、戰車打造與火器改良事宜,朕就全權交給你了!”
“曹文詔。”
“末將在!”曹文詔聲如洪鐘。
“朕授你大同總兵官,整飭兵馬,編練新軍!你要全力配合孫侍郎,給朕練出一支能結車城、出塞野戰的勁旅來!”
“再調御前親軍前軍萬餘人,即日開赴大同,歸孫總督節制,以為骨幹,提振士氣!”
他頓了頓,繼續道:“朕再從內帑撥銀三十萬兩,充作犒賞有功將士的賞銀,其中十萬兩,專項用於戰車製造與火器改良!”
自打吃上了軟飯,崇禎的手面是越來越大了!
一直垂首不語的魏忠賢,聽到又要動內帑,而且一下就是三十萬兩,還專門撥鉅款造車造炮,忍不住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插話:“皇爺,內庫裡的存銀這半年開銷甚大,這大同開拔又要三十萬兩,進項卻.老奴是怕,坐吃山空啊。”
說著話,魏忠賢有些擔心地看了看崇禎的腰子——他已經很多年不近女色了,但也知道那事兒傷身啊!
崇禎瞥了他一眼,嘴角泛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冷笑:“魏大伴,你的擔心,朕曉得。不過,這銀子,該花就得花。千金散盡還復來嘛。”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宮殿的牆壁,望向了南方,“放心,很快就有人給朕送一大筆銀子來了。”
魏忠賢先是一愣,隨即看到崇禎這次沒有習慣性的按腰子,立刻明白了這“送銀子的人”,應該是馬上就要來北京“獻忠”的衍聖公孔胤植——這個飯可不軟!他連忙躬身:“皇爺聖明!是老奴眼皮子淺了。”
崇禎不再提錢的事兒,轉而看向沙盤,手指輕輕敲著邊緣,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對了,黃臺吉給朕畫了一張‘議和’的餅,禮尚往來,朕也得回敬他一張才是。派個機靈點的人去,跟他談,條件不妨開得高些,要沉住氣,慢慢磨。”
王在晉、畢自嚴等文官面面相覷,這等需要既懂軍事又擅機變、還要能屈能伸與敵酋虛與委蛇的差事,風險極大,一時都不敢輕易舉薦。
就在這時,魏忠賢再次開口,聲音帶著十足的把握:“皇爺,若是要尋個機靈人,老奴倒想起一個現成的人選。“
“哦?誰?“
“提督淨軍太監劉應坤。”魏忠賢細數道,“此人久在邊鎮,熟知虜情,腦筋活絡,口齒便給,更難得的是對皇爺一片忠心。由他出面,與那虜酋周旋,再合適不過。正好可與孫侍郎、曹總兵同路赴任,彼此也有個照應。”
崇禎略一沉吟,便點頭准奏:“好!就依你所奏。著劉應坤為議和使,前往大同,具體如何行事,朕會另有密旨給他。”
他最後掃視全場,語氣斬釘截鐵:“對外,給朕大肆聲張!就說為京營主力西調,就是為了給和局撐腰的!朕要讓黃臺吉清清楚楚地看到,我大明的重兵,已經擺在了他眼前!”
“臣等遵旨!”孫傳庭、曹文詔等人轟然應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