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黃臺吉,吞毒丸,套絞索(求月票,求訂閱)
京師入了秋,夜裡終於有了些寒意。
南城一所僻靜院子裡,就剩一間廂房還亮著燈。
侯興國和範永鬥縮在燈影裡,驚魂未定。
範永鬥一臉憔悴,還有點驚魂未定:“侯公子,京師……真的還有路子?東廠的番子,眼線可多啊!”
侯興國臉上卻泛著一種病態的興奮,壓著嗓子:“放心!爛船還有三斤釘!我娘在宮裡經營那麼多年,總有幾個要錢不要命的舊關係。”
他舔了舔裂口的嘴唇:“京營炮廠那邊,使了大把銀子,總算搭上了線!”
範永鬥眼睛一亮:“得手了?”
侯興國小心翼翼從懷裡摸出個油布包,一層層揭開,露出一迭厚厚的圖紙。他抽出一張,指給範永鬥看:“瞧清楚了!這就是南邊精造的‘虎蹲炮’!”
範永鬥湊近了細看,只見圖上線條密密麻麻,標註極其精細。他雖不懂工匠手藝,也看出這炮結構巧妙,遠勝後金那些笨重鐵傢伙。
“好東西!好東西!”範永鬥激動得手直抖,“得了這寶貝,大汗肯定重賞!”
侯興國卻把聲音壓得更低:“好是好,代價可不小。你看這兒,用料要上等滇銅,配上倭鉛、珍錫,火候差一點,就全完了。炮膛得用金剛砂慢慢磨,滑得留不住手。炮彈也得用鉛子,說是能打遠,不傷炮管……”
範永斗的熱情涼了半截,商人的本性讓他算起賬來。“這……得花多少?”
“你們這些買賣人,眼皮子淺!”侯興國不屑道,“大汗要的是能轟開寧遠、山海關的利器!還在乎這幾個錢?越是金貴,越顯得你我的功勞!”
他把圖紙仔細包好,塞回懷裡。“事不宜遲,咱倆今夜就動身,趕緊送出口外!”
範永鬥連連點頭:“正該如此,越快越好!”
兩人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卻不知對面房頂黑影裡,蹲著兩個東廠番子,像夜貓子似的,看得一清二楚。
一人悄無聲息滑下屋簷,沒入夜色,直奔提督東廠太監徐應元的私宅。
不到一個時辰,訊息就傳到了魏忠賢耳朵裡。
魏忠賢剛唸完佛經,準備歇了。聽到徐應元的密報,臉上那副菩薩模樣立刻收了起來,嘴角扯出一絲貓玩老鼠的冷笑。
“哦?咱家這份‘厚禮’,他們倒接得快。”
“祖爺,要不要路上……”徐應元用手比劃了個砍的動作。
“蠢貨!”魏忠賢慢悠悠喝了口參茶,“皇上要放長線,釣大魚。不,是吊他黃臺吉!讓他們送,送得越順當越好。”
他放下茶碗,眼神陰狠:“給咱盯緊了,看還有哪些不怕死的往這網裡鑽。這京城裡外,是該打掃打掃了。”
“謹遵祖爺吩咐!”徐應元躬身退下。
魏忠賢獨自坐在昏黃的燈下,手指捻著佛珠,臉上看不出動靜。
那條拴著“香餌”的長線,悄悄撒出去了。
……
又過了些日子,乾清宮西暖閣裡,崇禎皇帝揹著手,站在那幅佔了大半面牆的薊遼地圖前頭。
他的眼光,順著彎彎曲曲的長城線,慢慢移動。
地圖上,新貼了幾張硃砂寫的小紙條。
宣府那邊,貼著“李邦華”。山西那邊,是“陳奇瑜”。順天、永平二府上頭,墨跡還沒幹透,寫的是“盧象升”——他當順天巡撫和李邦華調任宣府巡撫的事兒,廷推已經過了。另外,陝西還有“洪承疇”,大同有“袁崇煥”。
遼東遼南有祖大壽、何可綱、毛文龍這三家守著。朝鮮國裡,還駐著一支大明的援朝軍,還有大明的督師監國袁可立坐鎮。渤海水面上,北洋水師的船若隱若現,濟州島上鄭一官的旗子飄得正歡。
北京城外,新練的京營兵正在校場上操練。薊鎮、宣府、大同的邊軍,這半年也狠折騰了一番,總算有了點樣子。
清華園裡,李鴻基那幫講武堂一期的學生,正跟著中外教習學兵法、學修城、學火器……
京營炮廠裡頭,孫元化、湯若望盯著工匠們手搓青銅炮,都快搓冒煙了!
當然,他崇禎也不容易!楊家那個小妹楊玉嬌已經到京了,就等著進宮。別人是“千金小姐”,她可是值“幾萬金”的海賊大小姐……聽說一身好武藝,一般男人可降不住。
崇禎看著地圖,想著那幾萬金的大小姐,一時沒說話。
今兒在旁邊陪著的是魏忠賢,他悄沒聲地捧著崇禎那個黃花梨保溫杯,心裡嘀咕——這玩意兒看著就是個筆筒,咋就拿來泡枸杞茶了?
屋裡靜得很,只聽見更漏滴答、滴答響。
過了好一會兒,崇禎才輕輕出了口氣。
“魏大伴,”他開了口,語氣平靜,“你看這圖。”
魏忠賢趕緊上前半步,彎著腰:“皇爺,老奴瞧著,北邊的局面,比去年這時候……是舒展多了。” “是啊,”崇禎抬手,手指虛虛劃過那道長城線,“遼東有三藩,朝鮮有援朝軍,北洋有水師,近邊這幾處要緊地方,如今也都有了能臣坐鎮……折騰到這份上,總算有個樣子了。”
他話裡聽不出高興,反倒沉甸甸的。
魏忠賢賠著笑:“全仗皇爺聖心獨斷,會用人。”
崇禎卻搖搖頭,手指頭重重戳在“順天”、“永平”那兩個紙條上。
“樣子是有了,筋骨呢?”他轉過頭,看著魏忠賢,“盧象升是能臣,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錢糧,還是練不成團練……沒有那幫士紳大戶出力,順天、永平也休想處處修起堡壘。”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清丈田地,均平賦稅,抽收厘金……這才是動根本的事兒。盧象升這次去順天上任,明槍暗箭少不了……你們廠衛得給朕盯緊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低頭進來,跪倒在地,雙手舉著一封密信。
魏忠賢接過,看了看火漆沒問題,才轉給崇禎。
崇禎拆開,飛快地掃了幾眼。信是東廠提督徐應元送來的,只說“貨已由侯、範二人送出關,一路順暢”。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把信紙湊到蠟燭上,看著它捲曲、變黑,燒成一小撮灰。
“餌撒出去了,”崇禎看著最後一點火星子滅掉,像是自言自語,“就看那條大魚,咬不咬鉤了。”
……
幾天後,關外瀋陽,汗宮偏殿裡。
天還沒大亮,殿裡已經站了不少人。貝勒、大臣們分站兩邊,個個臉色沉重,沒人吱聲。空氣像是凍住了。
黃臺吉坐在上首的虎皮椅上,裹著件貂皮袍子,臉色凝重。
侯興國和範永鬥跪在殿中央,頭快埋到地裡,脊樑骨直哆嗦。一路擔驚受怕,風裡來雨裡去,兩人都瘦脫了相,衣裳破爛,跟要飯的差不多。
范文程和寧完我兩個漢臣,從黃臺吉身後輕輕走上前。范文程從侯興國發抖的手裡,接過一個油布包。
那包裹得裡三層外三層,嚴實得很。范文程小心地開啟,露出一厚沓圖紙。紙有點發黃,上面的墨線卻畫得極精細。
范文程和寧完我湊在窗戶透進的光亮下,一張張仔細看。起初都不說話,看著看著,呼吸都重了起來。偶爾低聲交談兩句,手指在圖上比劃著,臉上全是驚疑。
“咋樣?”黃臺吉的聲音從上面飄下來,聽不出情緒。
范文程猛地回過神,轉身撲通跪倒,嗓子都變了調:“大汗!天佑大金!天佑大金啊!”
他舉起一張圖,手指因為激動直抖:“這炮……這炮構造之巧,用料之講究,比奴才見過的任何明國火器都強!要是……要是能造出許多,還愁寧遠不破?山海關不進?”
寧完我也趕緊跪下幫腔:“大汗,範先生說得對!您看這炮膛設計,還有這子銃結構……絕對是高手畫的!不是假貨!”
“慢著。”黃臺吉聲音不高,卻讓殿裡剛熱起來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他身子往前傾了傾,眼光像刀子一樣刮過范文程和寧完我的臉,“你倆咋敢肯定這不是南蠻子的圈套?要是照著假圖花海了銀子,造出一堆廢銅爛鐵,這損失,誰扛?”
殿裡又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盯著兩個漢臣。
寧完我比較滑頭,偷瞄了范文程一眼,沒先開口。范文程吸了口氣,再次磕頭,聲音比剛才穩了點:“大汗明鑑!是真是假,只有試過才知道!這圖上的工藝、用料寫得極詳細,不是頂尖匠人畫不出來。要是作假,何必搞這麼細緻?”
他抬起頭,眼裡放光:“奴才愚見,馬上在瀋陽城裡找個僻靜地方,秘密開個工坊。就按這圖上寫的,用上等滇銅、倭鉛、珍錫,找……或者派可靠的工匠,照樣試鑄一門!”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等炮鑄成了,實打實放幾炮,就清楚了!要真能打得遠、打得準,那咱大金就真長翅膀了!要是……要是不好用,也不過賠點料錢工錢,趁早拉倒,也省得將來打仗時吃虧!”
黃臺吉眯著眼,手指頭依舊敲著扶手,不吭聲。這法子聽著穩妥,可瀋陽城裡的工匠,有幾個真懂這等頂尖火器?萬一工匠手藝潮,鑄壞了,咋分得清是圖不行還是人不行?
范文程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緊跟著說:“大汗,試鑄的人選,最要緊。得是既懂點手藝,又明白這圖來歷、甚至瞭解明國火器底細的人……”
他話頭一轉,眼光掃向殿裡跪著、抖成篩子的侯興國和範永鬥:“奴才覺得,獻圖功勞雖大,可空口無憑。不如讓他倆牽頭來辦?侯公子久在京師,聽得多了,或許知道些門道;範老闆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買料找人也該有路子。讓他倆將功折罪,親自盯著造,成了,重賞;不成……也讓他們死個明白!”
黃臺吉的眼光,唰地釘在了侯興國和範永鬥身上。
侯興國只覺得一股冷氣從腳底板衝到天靈蓋,差點癱地上。範永鬥更是臉白得像紙,冷汗直冒。他們本以為獻上圖就大功告成,等著領賞享福,沒想到被推到火堆上烤!
黃臺吉嘴角慢慢扯出一絲冷笑。
“範先生說的,合我的意。”他慢慢開口,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侯、範二人心上,“侯興國,範永鬥,你倆聽明白了?”
“聽、聽明白了……”兩人牙關打顫,話都說不全。
“好,”黃臺吉的聲音帶著不容商量,“朕就給你倆一個機會。范文程總負責,要錢要料,全力支應。侯興國、範永鬥,你倆幫著辦,務必給朕造出一門能用的‘虎蹲炮’。”
他停了一下,語氣陰森:“鑄成了,榮華富貴,短不了你們的。要是鑄不出來,或者鑄出來不頂用……哼,我大金國,最恨沒用的騙子!”
侯興國和範永鬥魂都嚇飛了,只知道拼命磕頭,話都說不利索:“奴才(小人)……一定拼死效力……不敢辜負大汗恩典……”
黃臺吉不再看他倆,擺了擺手。侍衛上來,把幾乎軟成泥的兩人拖了出去。
(本章完)